《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3、暗涌难平

　　最终，在熏的一再坚持下，她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变回若子受伤前那般。只不过，随着海外购船事宜获得鹤田一族勉强认可，若子把更多经历放到此事的推进上，而本家渔业的具体执行工作，则全权教给熏来处理。

　　就像若子说的，整座岛上，谁都可能觊觎本家的财富，只有熏不可能。因为她既没有子嗣，也没有权利把钱财转移到岛外，同时，鹤田本家的财富，又是她得以生存的根本。实际上，熏的确不曾对鹤田本家的财产起过贪念，只不过……

　　熏紧皱眉头，盯着本家这半年的财报，右手有规律的敲击着面前的矮桌，在她生病期间，若子从本家支出去一笔钱，按时间来算，这笔钱不应该是汇给海外造船公司的。况且，购买船只的钱会由岛外银行直接转账，而若子则是直接从银库拿的现金。

　　生怕若子拿钱去扶植弘树上位，昨天井上管家去岛外办事，熏还特地嘱咐他帮忙探听一下自己母亲与弟弟的消息。执行力极强的井上管家刚刚回到本家，便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熏，弘树他们现在完全被大哥压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野口家族的事务毫无发言权。

　　那么，若子的钱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严格来说，若子作为本家的家主，自然对家中的财物有绝对的支配权，况且她这次取走的钱也不算太多，至少不会对本家造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但现在这个时期着实有些敏感，因为若子数次忤逆，鹤田族长本就想借题发挥，整治她们两个；而鹤田分家则更不用说，一直蠢蠢欲动，预将本家除之后快。

　　而若子取走的这笔钱又不至于小的完全不引人注目，在这个时候搞稀里糊涂的账目，不是授人以柄又是什么。熏叹了口气，她不明白，明明已经得以担当大任的若子，怎么会做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来。

　　纸门上印出少女模糊的轮廓，正被熏念叨的少女——不，上个月她刚刚过完成人礼，现在若子应该被称为女人了——轻轻拉开纸门，坐到熏的对面，扯着有些沙哑的嗓音问道，“佳子传话给我，说你有要事找我。”

　　几天不见，若子脸上的疲态更深了，额头伤疤的结痂已经掉落，露出深红色的印记，这块疤痕恐怕会伴随她一生了。想到这里，熏的内心不禁泛起一股不舍，她拿起茶盘中倒扣的干净杯子，替若子倒了一杯热茶，柔声道，“先喝一口水吧。”

　　若子没有推辞，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看上去，为了忙自动渔船的事，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深深看了若子一眼，熏唤了一声等在门外的佳子，嘱咐她去周围转转，确保房间四周没有滞留的本家仆人后，才将将手头的财报推到她面前。

　　深知鹤田族长以及分家会在这里安插眼线，熏没有才有问题的那笔支出上画圈，而是用手指给若子看，并压低声音道，“我需要知道这笔账目的具体使用情况。”

　　对若子来说，她从未想过要隐瞒熏，所以她取钱的时候，也没有做什么手脚，但当熏以如此郑重的态度询问起来，若子才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见若子面露难色，熏轻轻抽回财报，放到已处理完的文件堆中，并再次为若子倒了一杯茶，而后才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是要干涉你做事，毕竟你才是本家家主，但是最近……你也了解，卫门岛并不太平。”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钱的用处，确实没办法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见熏说话的态度变得生分起来，若子赶紧解释，“是千代姐……就是一直给本家服务的矢口制衣家的独生女。千代姐爱上了一个丧妻的外国医生，但是遭到矢口先生的极力反对，后来，她就和医生私奔了。前些日子，她辗转向我求助，你也知道，因为战败，很多人把怨气撒到外国人身上，理查德先生诊所的生意很不景气，他们两人的生活，更是靠千代帮周围人制衣勉强维持。最近一名日本医生找到理查德，希望和他合开医院，但是手头没有资金……”

　　“所以，你就从本家金库取出一大笔钱帮她开医院，甚至没要一张收据？”熏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鹤田家族家底丰厚，在若子提议搞自动化渔船之前，本家和分家都会定期向岛外放贷，达到钱生钱的目的，对此，鹤田族长也是认同的。在接管本家账目的时候，熏还认真核对了每笔借款的借据。可这一次，不要说借据了，若子恐怕连收据都没有向矢口千代索取，那么这笔钱的去向，在鹤田族长和分家人眼里，岂不成了一笔死账？

　　“那可是千代，怎么能和外面借钱的人一般对待。”见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子也不免急躁起来，“熏大概不知道她和我的交情。”

　　矢口千代，熏怎么会不知道若子和她的关系。早些年，她留学法国，思想先进，人也长得漂亮。在她与外国医生私奔前，若子总是盼着她上岛，见面后，两人就会密谈好几个钟头。在自己和若子关系还算亲昵的时候，一旦两人之间有什么分歧，若子总会不自觉的搬出「千代说……」，来证明自己观点的合理性。

　　现在，若子为了帮她，竟弄出这样一件糟心事来烦自己，让熏的火气也一下子被点燃，她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千代小姐，就算是你准备……” 前半句话喊了出来，但后半句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毕竟她准备说得是「本家全部财产都送给她我也没有权利阻止！」

　　自己才是那个受到若子恩惠的女人。当初，为了保护自己的周全，若子可是拿出了本家一半的财产。虽然，自己没办法挥霍这些钱，但她的诚意不可谓不足。而现在，若子拿去接济矢口千代的钱财虽不算少，但远远不能动摇本家，熏又有什么理由生气。

　　冷静下来后，熏也放缓了语气，“就算你准备出资帮千代小姐开医院，也应该和我知会一声，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眼下，正是自动化渔船推进的关键时期，我不想让组长还有分家人察觉到什么，否则你和铃木先生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听闻熏的全部话语，若子的气势也弱了下去。她有些自责的握住熏的双手，向她道歉。“熏，是我错怪了你。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我帮助千代。这样大的事情，我的确应该找你商量，但当时你正在生病，千代又着急用钱，我就没有多想，直接取出钱托人交给她了。我发誓，这种事不会有下一次了。”

　　若子真诚的剖白，让熏有点无地自容，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像若子说得那样无私和大度。可是，既然理解的话已经说出口，她就再也没有立场要求若子追回欠款了。但，有些事情，熏觉得自己作为继母，还是需要提醒若子。

　　“借款的事情放在一边，可你和千代小姐的关系却应该注意一些。”熏松开若子的手，强装镇定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千代小姐已经嫁给理查德医生了，虽然他们的关系不被世人看好，但也是真实登记过的……况且你和千代小姐都是女子，这……”

　　“等等，熏，你想到哪里去了？”熏谈到千代和理查德结婚时，若子还一头雾水，她怎么会不知道千代已经和理查德结婚。说起来，正是因为千代敢于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敢于冲破世俗的藩篱，才让自己刮目相看。直到熏谈到两人都是女子，若子这才回过味来。熏是以为自己爱上了千代，所以才会无私的帮助她。

　　一时间，若子有些悲怆，原来在熏的眼中，自己竟是这样一个轻浮的女子，在熏这里碰了壁，就迫不及待的要投入别的女人怀抱。她看向对面一本正经的熏，这才发现，在她冷静的表情下，那双拿着茶杯的手在轻轻颤抖。

　　难道？若子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再次欣喜若狂，自己是不是可以认为，熏在为千代的事情吃醋，在熏的内心，也对自己抱有微弱的情感？

　　想弄明白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不反驳熏的话就好了。但，这种念头在产生之时，便被若子否决了。她虽然也想弄明白熏对自己的感情，假如，仅仅是假如，熏对自己抱有同样的感情，那么这样做无疑会伤害到她。只要一秒钟的时间，若子就已经做出决定，如果她和熏之中必定要有一人因为爱情受伤，她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她对着熏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解释道，“我和千代之间，有的只是友谊。”看着熏眼中闪过的释然与放松，若子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几天，她将打破自己的誓言，并深深刺痛到对面这个，自己深深爱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