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4、乌云蔽日

　　熏知道，若子借钱给矢口千代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暴露，况且她对这件事根本没有隐瞒。

　　熏同样知道，一旦鹤田族长或是分家的人知道此事，必定将矛头引向自己，然后对自己除之而后快。

　　只是，熏没想到，鹤田族长的动作如此之快，出手如此之准。

　　在若子和自己摊牌后的第三天，若子和铃木为了迎接自动化渔船，从卫门岛出发，前往船只交易的港口。在两人动身后的几个小时，鹤田族长便派遣侍女，前往本家寻找熏夫人，要她去议事厅，说是【有要事商议】。

　　传过话后，侍女就立在熏的房内，纸门外还站着一众鹤田族长家的仆从，大有一种，若熏不从，便要将她押解至议事厅的架势。

　　熏面上冷静，唤了佳子帮她梳理更衣，内心却不断责备自己：看来是最近日子太过太平，让她放松了警惕。本以为账目的事可以先缓一缓，等自动化渔船抵达卫门岛后，再和若子商量对策。

　　她早应该想到，鹤田族长早就在本家内安插了无数眼线，若子挪用钱财的事，他恐怕一早就知道了，鹤田族长就是在等，等待若子离开卫门岛的时机。此时，他就可以代替本家家主，惩治自己这个“忤逆的女人”。

　　罢了，既然是自己的疏忽酿成今天的灾祸，她就必须有承受结果的觉悟，无论它有多么糟糕……

　　当熏跟随侍女抵达议事厅，厅内已经坐满了鹤田族人，这其中当然包括面色不善的鹤田族长以及志得意满的分家一家。

　　面对如此阵仗，熏倒是没有慌乱，她向鹤田族长行了礼后，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待鹤田一族的发难。

　　仿佛是为了震慑住熏，鹤田族长用他那双阴冷的目光看了熏很久。但无论他怎么施压，熏始终摆出一副恭敬而疏离的样子，让鹤田族长着实感到无力，就好像他蓄力许久，挥出的拳只打到空气，没有任何回应。

　　心中不快的鹤田族长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以免若子得知风声，赶回卫门岛——虽然若子赶回来也不会影响什么，但正如“夜长梦多”这个词语说得一般，在剪除鹤田熏（或者说野口熏，毕竟鹤田族长从未把她看作鹤田家族的人）这件事上，鹤田族长拒绝任何横生枝节的事情发生。

　　他清了清喉咙，正式向熏发难：“最近我得到消息，鹤田本家的账目有出入——或者说，是本家账目上少了一大笔钱。很不巧，现在若子不在卫门岛。向相关人士了解这笔资金的具体去向，是身为鹤田一族族长义不容辞的责任。”

　　面对族长几近栽赃的质疑，熏微微低头，用柔软却也坚定的嗓音回答到，“熏嫁到卫门岛后不久，丈夫便惨遭不测，作为不祥的未亡人，承蒙鹤田一族怜悯，能够在本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已十分感激，又怎敢对本家现任家主的钱财使用情况指手画脚。”

　　“哼，好一个寄人篱下，好一个不敢指手画脚。”像是早就料到熏会如此回答，鹤田族长从和服袖子中拿出几封信，扔到她脚下，“可是，你和野口弘树的通信，可不是这样说的。”

　　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信件，粗粗看过。前面几封信无不是在向自己诉说，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和母亲如何被长子俊也欺负，过得和下人一般。请求熏念在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份上，向若子要些支援，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些。

　　这种信熏曾收到过一封，就在她和若子回家探亲后不久。熏留意了一下每封信的时间，都在自己收到的那封之后，看来，自己和若子之前都小瞧了鹤田族长，鹤田本家名义上的当家人是若子，而实际上的掌舵人，竟是在之前数次交锋中，处于不利位置的族长。只要鹤田族长想，就可以扣下本家或是分家主人的所有往来书信。而在四面环海的卫门岛，控制了对外联络，就等于控制了整座岛屿。

　　她们之前是太过大意了，以为耍的那一点小伎俩，就能斗过鹤田族长。现在看来，如果鹤田族长想，完全有办法撕毁若子和自己签署的协议，只不过这样做会让鹤田本家蒙受经济上的损失。恐怕在鹤田族长看来，不需要为了碾死自己这样一条蚂蚁，而花费本家大量的资金。

　　所以……熏看了一眼在堂上正襟危坐的鹤田族长，恐怕他完全知道本家下落不明的钱，是若子借给了千代。之所以这样大动干戈，无非是想借机干掉自己。等完全消除了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转头就会制造麻烦，从千代处把钱弄回来。

　　思索中，熏打开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弘树不知道是收了鹤田族长，或是分家多少好处，竟用露骨的话语承认，熏曾借若子之手，送了一大笔钱给他和母亲。而送去的金额，与若子借给千代的数目一致。

　　再看看最后一封信的时间，在自己托井上管家去对岸探听弘树近况之后，又在自己和若子摊牌之前。看样子，鹤田族长早就对自己织好了天罗地网，只等自己有所动作，这张网就会准确无误的落在头上。无论自己今天如何解释，鹤田族长都会有后手准备，这一劫，自己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了。

　　只是，熏垂下眼睛，她多想再见若子一面，把鹤田族长的另一面告诉若子。这些日子，若子虽然成长了不少，还是太过单纯。若是不想之后的人生都被鹤田族长控制，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不仅仅要应对分家射来的暗箭，扭转卫门岛的渔人落后的观念，应付县内渔业联盟对女性的歧视，更要地方鹤田族长——这条隐藏的毒蛇。他可能会在交锋中佯装退却，然后在对手彻底放下防备后，发出致命一击。

　　现在，自己已经看完最后一封信，熏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做出抉择，是对这笔钱的去向一问三不知，但坚决否认给了弘树；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让鹤田族长去查矢口千代，这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女人。

　　无疑，说出实情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暂时缓和事态。如果自己成功说服鹤田族人，族长势必要派人追查千代的下落，那么自己也就多了几天缓冲时间。可以等若子回来从长计议。

　　但很快，熏就否定了这个选项。既然鹤田族长选择今天向自己发难，那么必定早就想好了对策。自己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怕不是正中鹤田族长下怀。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直接否认到底，让鹤田族长以为若子什么都没和自己交代，坐实若子和自己已生嫌隙的传闻。

　　毕竟，在鹤田族长眼里，若子最近变得叛逆，是因为自己的影响。一旦她鹤田熏这个不稳定因素被拿掉，若子就会变回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孩，也更容易被掌控。

　　届时，鹤田族长只要对若子稍稍放松控制，她就有可能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后完成梦想，无论是普及自动化渔船，让鹤田本家成为县内数一数二的渔业大亨，还是找一个自己真正爱慕的男子成婚都好。

　　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生死攸关的问题时，脑海中想的全是若子的处境，熏不禁苦笑起来。自从得知自己被父亲卖到穷苦潦倒的卫门岛后，她就对鹤田一族的人充满恨意。若子父亲死时，她的内心是畅快的，大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那时的她，根本没把若子放在眼里，认为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她以为，鹤田本家很快就会被若子败光，最终与自己一起被鹤田族人卖到烟花柳巷去。

　　但她没有想到，若子虽然纯真，但与鹤田族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她会在鹤田族人向自己发难时挺身而出，即便那时的若子怀疑自己害了她的父亲。她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对无辜的人落井下石。更不用说后来对自己近乎讨好的付出。

　　面对若子这样的佳偶，她怎么可能没有对动情。在两人互相敌视时，她巴不得若子做尽天下的荒唐事，落入众叛亲离的境地。可一旦对若子产生感情，她就必须克制自己的心动，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倒也不怕风言风语，大不了在卫门岛上了却残生。但若子是鹤田本家的家主，刚刚成年又是女性，在以男性为主导的渔业，本就饱受质疑，如果再和自己厮混在一起，怕不是会对她的未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面对若子一次次的求爱，熏只能逼迫自己硬下心肠，残忍地拒绝她。

　　现在的她，可以为了掩护若子而死，让若子这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有了自由的希望；让她对若子的付出有了回报的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况且，她本来就是肩负为原本家家主生下男性继承人的责任来到岛上，自从若子父亲死后，她在鹤田族长眼里就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打定主意的熏不再犹豫，正想独自揽下一切。下一秒，却被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打断。

　　“等一下，族长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