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2、照顾

　　熏从来没有喜欢过卫门岛的气候，一天也没有过。从春季到秋季，无论屋内点了多少蚊香，各类虫蚁总会络绎不绝地向房里钻，躲在榻榻米下或被褥里，伺机咬伤屋子的主人。冬季虽不再有虫害，但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暴雪，让身体虚弱的她备受困苦。

　　如果在夏季，那就更糟了。熏疲惫地将手帕扔到水盆中，唤了屋外的佳子进来，把水盆和手帕拿出房间，再换一套新的进来。卫门岛的夏天十分湿热，空气像一层不透气的纱，依附在人的皮肤上，让人感到躁动不安。起床后不过几个小时，熏已经为若子擦拭了4次。

　　回到书桌旁坐下，熏任劳任怨地拿起文件，接上离开时的位置继续阅读。在遇袭的第二天，县内的医生就乘坐龙丸号来到本家替若子医治。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医生确定她并无大碍，只是稍微有一点脑震荡，安心静养几天便可。不过熏心疼若子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她特意嘱咐医生，给若子开一些安神的药物，让她一次性休息够。

　　熏没想到她这个决定害苦了自己，熟睡中的若子完全没有一点家主该有的样子，只要一时没有看住她，就开始乱替盖在身上的薄被，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些什么。扰得熏没有办法安心办公，总需要起身照顾她。

　　只不过，熏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有在这个时候，自己才能毫无顾忌地对若子付出，好好看着她、保护她。一旦若子的病情得到缓解，她就要再次戴上面具，按照自己该履行的人生轨迹，按部就班的生活。

　　一份文件阅读完毕，熏拧开钢笔，在一些需要修改的条款上做了批注，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积压在书桌上的文件，熏叹了口气，自从若子病倒之后，本家的渔业公司的所有事务就全压到自己身上。因为害怕鹤田族长再搞出端倪，铃木雅博加快了联系海外造船厂的进程，关于推进自动化渔船的工作也挪到熏这边。

　　接连审阅了一上午的文件，熏将看完的文件码好，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从椅子上站起，踱到若子面前查看，也许是药起了效果，她睡得正香。洗净了盆中的手帕，熏小心地替若子擦去渗出的汗水，又拿起她身上盖的薄被，在空中抖了抖，再次轻轻的盖在若子身上。

　　身后的纸门外响起了三次有规律的敲门声，不待熏应声，佳子已经打开房门走了进来。这倒不能怪佳子不懂规矩，熏时长因为看文件看得太过认真，听不到门外的动静。佳子因为得不到回应，有好多次捧着木盘在门外等了个把时辰，耽误了两人的用餐。后来熏告诉佳子，送餐的时候象征性的敲敲门就可以了，不必一直等在门外。

　　盛夏时节，食材比一般时候要丰盛一些。照例的，厨房为自己准备的是一份煎鱼、一碗味增汤，两份青菜和一小碗米饭。至于若子，依然是加了鱼肉、蟹肉的白粥。洗过手，熏开始吃饭，看着佳子哄半睡半醒的若子起身，把碗里的粥一勺一勺的喂给若子吃。

　　最初的时候，熏也想亲自喂给若子吃，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太过暧昧，才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让佳子代劳。

　　吃完午饭，佳子收碗筷的时候，发现熏的脸色非常不好，不禁担心的劝解，“夫人，您看上去没什么气色，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可不要太过操劳，搞坏了身体。”

　　熏撑起头，对佳子挥了挥手，嘴里嘟哝着，“我没事，只不过天起太热，我有些苦夏罢了。”却不想头越来越重。最后，她感觉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佳子的尖叫，熏想吩咐佳子降低音量，却发现声音好似变成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无法喊出。接着，她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等熏再次恢复意识，自己正躺在若子的房内，身上还披着她先前盖的薄被。佳子一直守在床边，正在为她擦拭汗水。见熏醒了，佳子赶紧放下手帕，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水，想要喂她喝下。

　　一直独立自强的熏不太能接受这种服侍，从佳子手中接过杯子，啜饮起来。缓了好一会，熏觉得浑身上下的气力恢复了不少，询问道，“家主去哪了？”一开口，熏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看来前一阵太过逞强，让她一贯羸弱的身体吃不消了。

　　“回夫人，你昏倒之后，惊惧之下我喊来井上管家。他第一时间叫来本家的医生，为您诊治。医生说这一阵子您太过透支自己的身体，导致气力不足，才昏迷过去。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不宜再过度操劳了。”说道动情指出，佳子甚至红了眼眶。“井上管家随后让医生查看小姐的情况，大夫说，小姐身体早已恢复，只是因为安神药的作用，才一直昏睡。权衡再三，井上管家拍板，要医生唤醒了小姐。”

　　“嗯”，熏点点头，示意佳子自己在听她的讲述，继续问道，“那家主现在身在何处，我又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哦，小姐醒来后，向井上管家询问了她昏迷的原因，以及后续事情的发展。已经换好衣服，去渔业公司找铃木君商量渔船的事去了。至于夫人——”佳子拿走熏手中的茶杯，又替她掖好被角，“小姐说夫人已经病了，把病人移来移去的会加重病情。要我好好在这里照顾你，她晚些会回来看你。

　　“不必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而后，熏觉得自己拒绝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家主回来后应该有很繁重的公务，我在这里休息难免会打扰到她，她一直翻看文件也会让我没法好好休息，不如就这样回房……”

　　“可是小姐吩咐说，要我在她的房里好好照看您。”面对熏的要求，佳子实在是左右为难。她既不想违抗若子的命令，又觉得熏夫人的话在理。不过，她同时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熏夫人不怕照顾若子小姐分心，现在自己病了，反倒害怕连累若子小姐。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若子拉开了房间的纸门。见此情形，她对事情猜了个大概，对佳子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先行退下。不必再夹在两位主人之间，佳子自然求之不得，对熏和若子行了个礼，立马溜了。

　　再次看向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女人，若子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谈话为好。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谢谢。”

　　走到熏的床褥前，若子跪坐下来，垂下眼睛不肯看她。说话间，她一直盯着盖在熏身上的薄被，彷佛在与熏讨论被子的花纹，“谢谢，不仅是因为前些日子帮我处理了本家渔人的暴动，谢谢你特意从同学那里取来的书籍。我很喜欢。”

　　直到若子提起，熏才意识到，原来在她受伤昏迷那段日子里，若子错过了她人生中重要的成人礼。之前自己太过忙碌，再加上正主陷入昏迷，本家便无人再提及这件事。自己昏迷的时候，经手礼物的井上管家应该把本家的大小事务都讲给了若子听，包括自己那份小小的心意。

　　“那倒不必……这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应该过得隆重一些。可惜我所有的钱财都是鹤田本家给的，再用它们买礼物给你，多少缺了些诚意。”自己与若子有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了吧，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让熏感到很不自在，恨不能立刻结束话题，躲回房间。

　　“我知道你在躲我。”冗长的沉默后，若子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抬头直视熏的双眼，“其实你不必害怕，我自认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既然你已经拒绝了我，我不会再做让你困扰的事情了。你是病人，不能来回折腾。如果你觉得和我住在一个房间里太过尴尬，我可以搬去客房睡。”

　　熏看着眼前的女子，经过一次次的商战洗礼，她变得越发稳重起来。如果时间拨回一个月前，若子必然会不顾一切，扑到自己身上，撒着娇让自己不要驱赶她。见若子这般成长，熏的心里既感动又心酸，她终于用一种冷硬的方式，逼迫眼前的少女变得更像自己了。

　　“哪有让家主跑去睡客房的道理。”熏摇摇头，否决了若子的提议。“我留在你的房里照顾你，算是遵守本家的规矩。但是让家主照顾原家主的小妾，实在有辱你的身份。我今天晚上就会搬回去住，你放心，现在时值盛夏，我不会受什么凉。”见若子的脸色暗淡下来，熏思索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倒是这些日子，我替你处理了不少自动化渔船的事务，如果你有什么疑问，随时到我的房里找我。以后本家的事，我还是要跟你商量、汇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