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1、演说

　　熏扫视围坐在码头上的渔人，确定自己已初步安抚住他们的情绪，才继续游说下去。她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渔人，问到，“你是什么出身，为什么在本家打鱼？”

　　虽不明白熏的用意，但被点到的渔人也只能在井上管家的威慑下，老实地回答，“回熏夫人，我们家成为本家地渔人已经有好几代了。八年前，我的父亲随本家渔船出海，赶上海神收人，卷起大浪连人带船全部卷进海底。本家老爷可怜我，换了新船之后让我顶替父亲的位置，继续给本家打鱼。”

　　“嗯，我知道了。”熏点点头，看着他身上已经开线、破损，打了一层层补丁的衣服，还有脚下踩的那一双破了洞的草鞋，继续问道，“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个渔人被熏看得有些羞赧，将手往怀里揣了踹，略微挡去身上的补丁，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承蒙若子小姐和熏夫人的照顾，我娶了一个婆娘，给我生了一对儿女。前些年不太平，虽然挨了不少饿，好歹还是活了下来。”

　　听渔人讲完，熏抬起头，朗声说道，“想必大伙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我也明白你们的愤怒，为本家出生入死多年，不顾自身安危风里来雨里去的捕鱼，就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混一口饭吃。现在本家要普及自动化渔船，是不是要断了你们的生路。”

　　“在此，我要诚实地对各位说，自动化渔船的普及，的确能够产生‘用更少人，做更多事’的效果，但是——”熏抬起右手，指向站在一旁的铃木雅博，“这位县内的船舶和机械专家会告诉你们，普及这项技术最关键的一点是，能够大幅度降低渔民的伤亡率。”

　　“就像刚才的渔人所说，我想大家的家庭情况没有什么大的差别。难道你们想同父辈一样，跟狂风暴雨中搏命，然后留下妻儿受苦？”

　　“大家不要听这个巫女的蛊惑，用了新的船，需要的渔人少了，被裁掉的渔人拿什么过活？”见大多数渔人的已被说服，刚刚用石头砸伤若子的渔人突然大声叫嚷起来。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出手伤害了本家家主，一旦在场的渔人被熏说动，本家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处置的便是自己。如果自己能够继续煽动渔人对抗本家，焦头烂额之下，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果不其然，在他的煽动下，码头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对渔人来说，2年后收入翻番的承诺太过遥远，但被本家裁掉却是立竿见影的事。一旦失业，连累的就是一家老小的生技。与其相信虚无飘渺的承诺，不如关注当下的死活。

　　“这个你们不必担心。”面对渔人的质疑，熏没有表现出惊慌的神色，她一面示意井上管家维持秩序，一面提高嗓音回答。“与自动化渔船一起推动的，将是本家海产品加工厂的建设。到那个时候，不论是渔人，还是你们家中的妻子，16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到本家的工厂里帮忙。”

　　再次环视整个码头，目光所及之处，与熏对视的渔人都悄悄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熏一直提到嗓子的心终于放了下去。藏在深色和服下不断颤抖的双腿，也终于停止了战栗。

　　软话说完，渔人的情绪已经安抚下去，熏皱起眉头，开始立威，“跟着本家渔业公司一起向前的人，本家家主必然不会亏待。但是拿着本家工钱，却企图伤害家主的人，我也绝不会姑息。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要离开本家，就立刻站出来，由本家作保让你们去别处谋个活计。”

　　此言一出，不仅在场的渔人，连熏身后的干事都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心中都打起了算盘。码头上大多数渔人已被熏说服，想要留下来追随若子。对他们来说，日子辛苦点倒也没什么，最可怕的是在海里受伤、致残，成为全家人的负担，从此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本家给了他们另外两种可能——在更安全的船上捕鱼，甚至在岸上的工厂里做工，从此之后不必再提心吊胆，实在是分外诱人。如果去了分家，过得日子跟现在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还可能失去唯一的机会，实在不怎么划算。

　　至于本家渔业公司的干事，他们的心情倒是复杂很多。本家渔业公司愿意与分家共享资源，这件事让大多人感到不忿，但离了本家他们又能去哪。分家渔业公司人员需求已经饱和，精明的分家主母不可能白养这些人。

　　至于在熏的担保下去卫门岛外谋生，那么这些年在岛内的经营会立刻化为乌有，一切都需要推倒重来。经过一刻钟的思考，最后只有伤害了若子的渔人以及零零星星的公司干事站了出来。熏点点头，向井上管家吩咐到，“井上君，麻烦你对多跑几趟，处理好他们的事务，不要耽误他们以后的生活。至于决心在本家待的人，从现在起一切照常。不过——”熏将目光投向伤害了若子的渔人，“他伤害了鹤田本家的家主，先送去县内的警察厅。”说完，熏唤了两个本家仆从，随自己一同回去。

　　井上管家领名，点了几个年轻壮汉的名字，要他们将带头闹事的干事和渔人看押住，押回本家的渔业公司，等待县内警察的抵达。接着，他要求准备离开本家渔业公司的干事，随他一起回去，结算账务，领取本家的担保书，自己另谋出路。最后，他派了一名仆从，单独保护铃木回到住处，以免在途中发生不测。

　　在井上管家有条不紊的处理下，一场关于本家的闹剧终于落幕，渔人也逐渐散去，回归各自的生活。

　　待人群散去，铃木雅博才摘下头上的软呢帽，用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虽然一直假装镇定，但渔人的粗鲁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作为将自动化捕捞技术带到卫门岛的“外乡人”，铃木一度认为渔人要冲上来，将自己撕个粉碎。可是鹤田本家那个没有任何存在感，一直以柔弱示人的熏夫人，竟然能在最紧要的关头站出来，平息这场骚动，多少让铃木雅博有些不敢相信。

　　回到本家后，熏没有停留，直接进了若子的房间。她看了一眼红了眼圈的佳子，吩咐她出去听命令即可，自己要留下照看她。思索了一会，熏干脆打开房门，要佳子把自己房里的文件和床褥搬来，准备在若子的房间里照顾她。

　　若子遇袭后，井上管家第一时间安排了岛内的医生前来治疗，并拨通了县内名医家的电话，要求他明天一早乘坐龙丸号，到鹤田本家为她诊治。好在经过岛内医生的处理，已经确定若子没有大碍。吃下镇定的药物后，忙碌了许久的本家家主终于陷入沉睡。

　　用打湿的毛巾为若子擦去额上的汗水，熏有些不能自已，悄悄抚摸她瘦削的面颊。这些日子来，若子为了本家渔业公司的事吃了不少苦。深陷的眼窝、瘦削的两颊，全部都在向熏阐述一个事实：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可熏同样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向若子说教的资格，她对着少女毫无保留、呈给自己的心上狠狠捅了一刀。也许直到今天，她的心还没有愈合，依旧在滴血。作为鹤田本家的家主，她不能在人前示弱，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避开仆从悄悄流泪。

　　深深叹了口气，自己也未尝不是这样。即便每天都在为若子担心，却硬要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只能在若子病重时悄悄照顾。眼前的场景一晃而过，好似回到了不久之前，若子发了疯般的向自己告白，还趁她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现在，她终于能够体会到若子之前的心情，一方面希望这样亲昵的时光无限地延长下去，一方面又盼着她快些好起来，恢复以往的气色——即便她醒来之后两人又要形同陌路。

　　敲门声响起，佳子指挥两名仆从搬来了熏的被褥以及文件。熏吩咐他们将东西在房内归位后，让佳子去渔业公司把井上管家叫了回来。等井上管家抵达后，熏除了将几份签好的文件交给他，又向他下达了一项命令：若子生病期间，本家渔业公司的大小事务由自己处理。关于自动化渔船的推进工作，铃木经理可以通过井上管家向自己汇报。

　　其实熏原本想写一张类似内容的纸条，经由佳子交给铃木。但考虑到整个鹤田家族都在监视自己，准备从她的行动中发现些许不妥之处，剥夺她对渔业公司的管理权。所以越时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了手脚，做出留人口实的事情，这才让佳子叫回井上管家，由他在中间传达。

　　送走井上管家，再次查看了若子的情况，为她重新测量了一遍体温，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熏走回书桌旁，拿起桌上还未整理完的文件继续阅读、批示，作为元家主的未亡人，她不能经常去本家的渔业公司露面，只能通过井上管家整理的文件，查找公司的漏洞，然后勤勤勉勉地打上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