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26、瞒天过海

　　初夏时的海风大概是自然的恩赐，此时海边还没有开始变得炎热，气温舒爽宜人；海风也不像冬季那样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龙丸号刚刚靠岸，身着时髦洋服的若子已经等不及，与铃木雅博有说有笑的走下甲板。

　　在他们身后，换好和服的熏则在仆从的拥簇中缓缓步下船舶。其实，这个下船顺序是若子精心计划过的。她知道自己在熏的娘家待了太久，族长爷爷早就对她们起了疑心，如果此时自己还与她表现出一副亲昵的样子，被报告给族长爷爷，反而会给熏招惹麻烦。

　　在县里的时候，熏的确狠狠的伤害了自己，可若子本就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不会因为熏拒绝了自己的求爱，便要想方设法的报复她。在县内的那些时日，若子借工作暂时放下了对熏的感情。但就此放下这段感情，做一个众人口中的正常人，又让若子不那么甘心。不过，无论放弃与否，这个善良的少女仍想用自己纤弱的肩膀为她挡风遮雨。

　　对于若子的安排，熏很是满意，她能从中读懂少女想要保护自己的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当站在若子和铃木背后，看着他们宛若金童玉女一般的画面，熏的内心就不可抑制的涌上一些阴暗的想法。

　　“井上君。”在码头上，若子见到了等待多时的管家。“你同熏夫人先回本家去吧，这些日子积攒的事务你可以先同她报备，不是很重要的事由她决定就好。特别重要的等我从族长爷爷家回来再说。”

　　“是的，小姐。”井上管家没有丝毫的迟疑，麻利的吩咐身后的仆从赶紧干活，以免耽误了时间。

　　“对了，还有一件事。”已经与铃木并肩走出一段距离的若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井上管家再次下达命令，“回去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妥当，派人把铃木先生的行李送去，他要在卫门岛住上一段时日。”

　　若子的决定让站在一旁的熏分外吃惊。按理说，铃木作为鹤田本家渔业公司聘请的机械师和船舶专家，理应同其他外乡来客一样，住在渔业公司在专门建造的招待所里。现在，未婚的本家小姐竟然把一名男子招进本家，这在民风开放的大城市里都会招人口舌，更不用说像卫门岛这样保守、落后的地方了。

　　难道若子被自己拒绝之后，转而投入了铃木的怀抱？不，不，不，熏苦笑着摇头，她怎么能把若子这样一个真诚的女孩，想象的跟自己一样卑劣。她野口熏被这个世道压弯了腰，就要怀疑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样么？

　　“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见熏迟迟没有回本家的意思，井上管家走到她面前低声询问。

　　“哦，啊，我没事。”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熏赶紧端起本家夫人的样子，沉着回应井上管家。也许是在家中住的时日太久了些，让自己忘记卫门岛是一座蛇窟——一个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

　　去往族长家的若子，其实早就察觉了熏的目光，但她没有勇气回头去看。相对于决绝，若子更害怕从熏的眼中看到不舍和挽留，这会让自己不能硬下心肠，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鹤田小姐，你怎么突然安静下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细心的铃木发觉到若子的变化，绅士的询问，“这一路颠簸着实让人吃不消，如果你的身体不能坚持，我们可以禀告鹤田族长……”

　　“不必了。”若子对铃木微微一笑，示意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族长爷爷已经等候多时了，如果现在畏首畏尾不去见他，反而会让他心生疑窦。”

　　接下来的路程，因为体贴若子的身体状况，铃木没有再与她攀谈。至于若子，思及熏的事情，也没了说笑的兴致。好在一路的风景宜人，并没有扫铃木雅博的兴，一行人平安无事的来到鹤田族长家中。

　　面对鹤田族长古朴、庄严的庭院与建筑，即便是出身望族，又留学海外的铃木也不禁赞叹。还没等他欣赏完庭院内的景致，族长家的男仆已经将两人请到了会客室。

　　“族长爷爷，我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渔业组织铃木干事的公子——雅博先生。他也是日本知名的机械与船舶专家。”今天的鹤田族长，脸色空前的难看，似乎对若子迟迟不肯回岛非常不满。落座后，若子没有废话，直接向族长介绍了铃木。

　　铃木则脱下头上的软呢帽，向鹤田族长行了一礼，随后又坐回若子身旁。整个问候的过程虽然简单，却也不失礼貌，表现出了他良好的家教。

　　“胡闹！”鹤田族长没有搭理铃木的问候，而是铁青着脸质问自己的孙女，“若子，你还没有出嫁，怎么能与陌生男子如此亲昵？”

　　“铃木君并非陌生的男子，而是我正式聘用的渔业公司经理。”说罢，若子还真的拿出一张聘用书摆在鹤田族长面前的桌子上。

　　确认眼前的聘用书真的具有效力，鹤田族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重重地将文件摔在对面少女的身上，“鹤田若子！你是越来越过分了。说，这是不是野口熏的主意？”

　　“野口熏？她不过是父亲大人的未亡人，有什么权利插手渔业公司的事？”若子将鹤田族长砸在自己身上的聘用书扫落在地，脸上保持的轻蔑的微笑。“现在，本家的当家人是鹤田若子，我会找一个可靠的人入赘本家，把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对若子来说，很多事我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事我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止。”

　　“你……”鹤田族长与若子对视，从这个年轻女孩的严重，他看到了决绝与狠厉。一辈子经历了无数风雨的鹤田族长，一时间竟有些败下阵来。他，移开了视线。

　　见鹤田族长态度有了变化，若子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嘴里却说道，“族长爷爷，我和铃木君从县里一路颠簸回到卫门岛已经很累了。看样子，今天是没有办法向您报告渔业公司的发展规划了。改日我一定会带着铃木君前来，详细的向您禀告。”

　　说罢，若子再次行礼，唤上已经被惊呆的铃木雅博一起朝本家走去。

　　甩开族长家送行的仆从，若子深呼一口气，脸色不再紧绷，终于笑出声来，“铃木君，我刚刚的演技如何？”

　　“棒极了，我甚至都要当真了。”铃木朝若子竖起大拇指，“你还真的骗过了鹤田族长。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可是被吓得做了好多天噩梦。”

　　“族长爷爷哪有你说的这样可怕。”若子笑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爷爷他见多识广，虽然今天被我暂时应付过去，但很快就会发现我动了本家的钱。在他发难之前，我们一定要把自动化渔船拖到卫门岛。否则我们连日来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若子转过身去，从木道向海岸凝望，“自动化捕鱼就永远进不了卫门岛，这里迟早会被现代文明抛弃。”

　　“放心吧。”铃木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份电报交给若子，“这是东京船厂的发来的电报。鹤田本家订购的第一批渔船已经下海，不日就会驶入卫门岛。”

　　若子仔细看过手上的电报，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后才递还给铃木，“嗯，这样我就放心了。另外，铃木君，我真的要好好向你致谢，没有你的帮忙，我没有办法做成这些事。”

　　“鹤田小姐，你言重了。”铃木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拭去黝黑脸庞上渗出的汗水，“如果没有你的聘用，我恐怕就要放弃机械梦想，被父亲安排进渔业组织，重复他的一生。现在我能来卫门岛，实现自己真正的价值，还要多亏了鹤田小姐。”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问鹤田小姐。”铃木略有些迟疑的开口，“熏夫人与若子小姐的关系如何，她对我们普及自动化捕鱼的态度又是怎样的？”

　　“熏……夫人，她不太爱管本家渔业公司的事。我也没有向她提起过购买船只的事情。”几乎是下意识的，若子对铃木撒了谎。她知道，普及自动化捕鱼的事会遭到空前的反对，熏在卫门岛的身份又很尴尬，她不愿过早的把她牵扯进来。

　　“原来如此，鹤田小姐，我懂了。”在码头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不过铃木不打算点破若子的谎言。自己来卫门岛是为了实现理想，而非插手鹤田家族事务，更不是替若子和熏调节关系。况且，卫门岛是一个极度排外的封闭海岛，若不是机会实在难得，铃木不会选择来这里蹚浑水。

　　远远的，两人已经能够看到鹤田本家雄伟的建筑，若子悬着的心也终于有了着落，“铃木先生，前面就是鹤田本家了。一路舟车劳顿，仆从应该已经帮您准备好了房间。今天您先好好休息，至于未来如何，明天早饭后我会再与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