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25、归程

　　接下来的几天，若子前所未有的老实，她没有去打扰熏，也没有再提起要出资扶持弘树上位。而是每天带着仆人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眼看分家人早已乘坐龙丸号打道回府，若子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熏有些着急。她知道若子会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在家里多住上些时日。但熏也深知，若子的行为会遭到鹤田族长和分家的非议，她虽没有接受若子的感情，却也不愿她因自己受到责备和非难。

　　自己曾向本家的仆从旁敲侧击过，那位仆从只是回答，若子小姐留在县里是要处理一件大事，已经遣人回卫门岛向鹤田族长以及井上管家说明，请熏夫人不必担忧。听了仆从的回话，熏愈发欣慰于若子的成长，不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也懂得收紧口风，以免走漏风声。

　　另一方面，既然鹤田族长没有阻止若子留在县里，看样子她并不打算插手野口家的事务，这让熏放心不少。眼见母亲又拉着弘树来房间游说自己，熏默默叹了一口气，县里的日子虽然过得舒心，却也让她疲惫。但如果自己生硬的拒绝梅夫人，她肯定会去打扰若子，熏只好打起精神，与母亲打起太极。

　　大约一周后，若子正式向野口当家——俊也君辞行，并为他准备了一份厚礼，作为这些日子叨扰的报答。俊也见若子和熏完全不想插手野口家的事，并且将于明天一早离开县里，回到卫门岛，也就放下心来，接受了若子的礼物，说了些场面话。

　　第一天一早，若子租赁了两辆汽车，将她们收拾妥当的行李物品一起打包，驱车赶往港口。途中，熏借口有些晕车，悄悄打开车窗上的帘子，向前面一辆汽车望去。自己终于把这个女孩推离身边，可为什么她的内心又满是不甘？

　　在龙丸号停泊的港位前，一个青年正静静地立在那里，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鹤田本家雇佣的车辆刚刚停稳，若子已经焦急的打开车门，下车与青年寒暄。见此情形，熏皱了皱眉头，作为尚未出嫁的女子，若子怎么可以与陌生男子如此亲昵。

　　熏打开车门，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沉声询问，“若子，这位是？”带着些许敌意，熏仔细观察着眼前的男子：他身着一套褐色的西装，不过已经被浆洗的有些掉色，手肘处沾了些油腻的污渍。内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发黑，看样子并没有妻子照顾饮食起居。一顶褐色的软呢帽，盖住了他乱蓬蓬的头发，只不过依然有那么几撮头发并不打算顺主人的心意，偷偷跑到了帽子外面。青年沾染了污渍的手上，提了一个旧皮箱，从上面的邮票和印章看来，这只箱子曾经随它的主人去过海外。

　　但是这位青年又不像是一位赴海外留学的公子哥，他的身材颀长，四肢看上去也很有力量，反而像是一位退伍的军人。一时间，熏也猜不出眼前人的身份了。

　　被熏打扰到谈话，若子脸上的笑意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熏十分陌生的正经模样。少女对青年点头示意后才面向她作答，“熏夫人，这位是本县渔业组织铃木干事的公子雅博先生。他曾经赴美国留学，是县内数一数二的机械家。”

　　“若子小姐，您过奖了。”青年彬彬有礼的摘下头上的帽子，向熏行了一礼。“还没有请教，这位是？”

　　“哦，这是我父亲的未亡人，鹤田本家的当家主母。”若子退后一步，为两人让出了距离。

　　当“父亲的未亡人”这个称呼传入自己的耳朵，熏的内心万分苦涩，甚至险些无法站立。可这又能怪谁呢，是自己不断用这个身份告诫若子，不允许她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现在，自己的目的达成的，她应该高兴才是。

　　“夫人！”铃木的呼喊声惊醒了熏，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位青年正绅士的扶住了险些跌倒的自己。青年关切的看着熏失去血色的脸，“您还好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铃木先生，谢谢你。”熏客气的向铃木雅博道谢，并从他的身边退开。此时，站在一旁的若子走上前来，借由邀请年轻人登船，缓解了两人间的尴尬气氛。

　　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熏悄悄对仆从吩咐，“上船之后邀请铃木先生单独去贵宾室休息，孤男寡女身处一室难免会引人非议。”

　　见熏如此担心若子的名声，仆从毕恭毕敬的应承下来，在内心深处越发对她敬重起来。自从嫁到卫门岛，熏夫人从未做出过伤害本家的事，不仅规劝小姐不要插手野口家的事务，还分外在意若子的名声。等回到府内，一定要在井上管家面前替这位夫人美言几句。

　　熏对于仆从内心的活动毫不知情，不愿意让若子和铃木共处一室，不过是出于她的私心。在若子倾心于己的时候，她从未有过危机感。但当她见到铃木雅博——这位年龄、身家和学识都配得上若子的青年人后，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虽然在旁人眼中，若子和铃木称得上郎才女貌的一对，可是在熏的眼里，铃木的好根本不及若子的万分之一。

　　龙丸号只有在本家和分家往返渔业大会的两天，才不另外接纳乘客。若子一行比分家耽误了10天左右，自然没有了这种待遇。现在，整条船上挤满了许久不曾洗澡的渔人、沾满灰尘的货物以及各种瓜果蔬菜，能为本家人特别空出两件船舱已经不易了。

　　登船后，仆从们首先送熏和若子去了来时她们搭乘的船舱，之后又跟着铃木去了龙丸号的贵宾室。船舱内的布置与她们离开卫门岛时别无二致，但熏知道，她和若子已经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

　　面前的少女所在角落静静看出，给熏一种如果自己不率先开口，她们将一直冷战下去的错觉。不想自己与若子间的关系太过僵硬，同时对铃木去卫门岛的原因也很好奇，熏终于开口发问，“若子，最近一段时间你总是早出晚归，是跟铃木君有关么？他为什么要去卫门岛？”

　　熏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若子会说出她要和铃木结婚的胡话来。若子不是那种为了报复自己，做出傻事的姑娘。当初她那么恨自己，也会为了家族利益委曲求全，转而与自己合作。结合他机械专家的身份，熏觉得铃木的出现，将会是若子从鹤田族长那里抢夺本家权利的重要一环。

　　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熏，若子才缓缓开口，“现在，世界上发达的国家早已开始普及和推广自动化捕鱼，可是在日本，或者说在这个县里，自动化捕鱼还不被渔业组织的人认可。我认为这是鹤田本家未来在县内、甚至整个日本渔业的立足点，才特别请了铃木君到岛上。”

　　熏点点头，她被若子的大胆和果断所打动。熏相信，县内早就有人想要普及自动化捕鱼了，但无奈更新船只的成本过高，且船只损坏后，日本鲜有机械师能够修理。率先推广自动化捕鱼，相当于把整个家族的资本压在一场赌博上。

　　不过熏不打算泼若子的冷水，她会在县里停留这么多天，应该已经与铃木进行了深入的沟通，两人应该早已就如何购置船只，船只破损如何修复进行了商讨。眼下，自己能够帮助若子的，恐怕就只有帮她把控资金流向，缓慢更替捕鱼船只，不要让鹤田本家的资金流断裂了。

　　“投资自动化捕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除了要多与铃木君商量，也应该去拜访其它机械专家，听听他们的意见。况且，我们还不知道族长与本家渔人的意见，可不要在推广的时候激化矛盾。”

　　听了熏的话，若子不可思议的抬起眼睛，“你……你支持我推广自动化捕鱼？”

　　“你永远不会拿鹤田本家的事开玩笑，甚至可以说，你人生中所做的事，都是围绕本家的利益。所以我相信你的这个想法并不是一时兴起，我也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不过我看你这般雷厉风行，还是要嘱咐一声，凡事不能操之过急。”熏注视着若子那宛如星光的双眼，她喜欢这个女孩在谈论梦想时，双目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的人生一直在围绕本家的利益么？明明有一件事不是如此。”若子瞬间泄气，垂下眼睛低声说道。

　　“若子……”不愿看到若子这副模样，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在得到应允后，熏初到卫门岛时，那位中途前来通报的船员——藤井圭男拧开舱门，走了进来。“若子小姐、熏夫人，还有不到一个点钟船就可以靠岸了。船长刚刚接到卫门岛的无线电通知，鹤田族长要求您抵达后，立刻带贵宾到府上拜访。”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见藤井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的撇向熏，若子有些不满的赶走了意犹未尽的年轻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