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14、矢口制衣

　　正在这个时候，纸门突然被有规律的敲了几下，随后传来了佳子的声音，“小姐，熏夫人你们在里面么，我进去了。”说完纸门就被拉开了。

　　在佳子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随本家渔船出海打渔，遇上风浪就再也没有回来。因为是个女孩子，家里人不愿意养她。正巧这时候鹤田本家的正妻生了一个女儿，就被鹤田夫人讨了去，帮本家做事，贴身服侍若子。

　　佳子从小跟着若子一起读书，是本家为数不多认得字的女仆。因为跟若子差不了几岁，又能和她玩得来，本家其他仆人也懒得去管她。让佳子多少学了一些小姐脾气，比如现在还没有得到主人的应允，就推门进来。

　　平时熏是不怎么喜欢佳子这种行为的，但佳子今天的冒失着实缓解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她也就没有责怪没大没小的佳子。

　　对偏厅内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的佳子，进门也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不妥，直接对若子禀报，“小姐，您前两天不是着急要做衣裳嘛，县里来的裁缝已经到了，正在大厅等着给您量尺寸呢。”

　　“哦？哦！”若子大脑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匆忙的冲熏点了头，就跑出房门。

　　因为本家家主从没想过要让若子继承家业，所以若子的衣服为了配合待嫁少女的情怀，色彩几乎都很艳丽。现在若子做了本家家主，需要经常混迹在渔人之家，再这样穿确实有些不太妥当。况且太艳丽的服装也会显得很不稳重，不能够担当大任。

　　所以每次县里的裁缝来卫门岛，都会被本家叫去，给若子添置几件庄重的衣服。若子曾想一次置办好四季的衣服，来个一劳永逸，但是被熏阻止了。县里的裁缝很忙，每次都要忙完了手头的活才会出门，要是若子一下子添置太多，等到若子拿到要穿的衣服，还不知道过了多久。

　　来到正厅，矢口裁缝和他的女儿千代正等在那里，见若子来了，两人立刻放下茶杯迎了上来。

　　战前，矢口裁缝在县内开了一家裁缝作坊，凭借他精湛的技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打响了知名度。后来的几年，他不断贷款扩大规模，基本上实现了制衣的现代化。战时，矢口制衣靠着为军队提供军服一下子发了家。

　　其实这些年，他已经不怎么自己动手缝制衣服了，而是着重对矢口制衣这个品牌进行管理。只有在和鹤田本家、分家这样的大客户洽谈的时候，才会亲自出马。

　　“若子，上次你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还有啊，你想要的洋服我也给你带来了。”刚见到若子，千代就献宝一样的拿出了准备好的衣服。

　　千代是矢口裁缝的独生女，矢口裁缝早在大正年间，就已经感觉到，传统的和服迟早有一天会被日本淘汰，洋服将取而代之，与其跟在人后学一点皮毛，不如真正的学习到洋服的精髓。所以在早年的时候，千代就被他送到欧美去学习服装设计，想让她回来后将矢口制衣发扬光大。战-争爆发，千代回到了日本，也确实在当地刮起了一阵新式洋服风潮。

　　“是么？”听到这个消息，若子很高兴，拉着千代进了内堂试穿新衣服，并让千代为她度量尺寸。

　　在成为鹤田本家家主之前，若子没有见过千代，穿的都是家仆从县里成衣铺里买回的衣服。后来矢口裁缝为了表示对若子的重视，也因为自己的确不适合贴身接触若子，每次来卫门岛，都把千代带上。

　　虽然认识没多久，但若子很喜欢千代这个朋友。不仅因为她会给自己带来新的衣服，还因为千代会给她讲很多海外的传闻。有很多次，若子都幻想着漂洋过海，去千代讲述的国家去看看。她觉得，千代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可以自由的翱翔在空中，而卫门岛就像是一只鸟笼，将要囚禁自己一辈子。

　　“这件洋服很适合若子哦，就像是巴黎的模特一样。”为若子整理好洋服，千代满意的点点头。相较于自己高挑的身形，若子的身高在日本更有代表性，这一次给若子的洋服还加入了自己的见解，她相信，有一天全日本的女性都会以能穿上矢口制衣的洋服而感到自豪。

　　“对了，千代——”仔细的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若子对着千代迟疑的开口。

　　“哦，是若子上次跟我说的，要一件适合典雅、高贵、庄重又年轻的女性穿的洋服是吧？”千代转了转眼睛，调皮的开口。

　　“千代，你又打趣我！”轻锤了几下千代，若子迫不及待的从她手里接过洋服，用手不停的摩挲着，口中嘟哝着“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呢——”

　　“真想见见这一位传说中的熏夫人，有没有你形容的这么风华绝代——”因为经常在鹤田本家和分家之间走动，虽然本家人有井上管家管着，稍微规矩一点，但是分家的留言就多一些，千代自然会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话说若子，你是不是思慕着哪家的公子？”看若子一时患得患失，一时又心神不宁的样子，千代好奇地发问。在她看来，女子思慕哪一家的公子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就像她，回日本以后，已经回绝了好几家上门送画像的男子了。

　　“千代，你说什么呢！”若子声若蚊蝇，有些不好意思的锤了千代一下，“我哪有思慕谁家的男子。”

　　“诶——可是若子你自己面若桃花，还有这双眼睛，分明是有了思慕之人，才会有的神情哟。”

　　“可是若子喜欢的是谁呢，难道是分家来的客人——”千代想了想，在卫门岛上，大概也只有那个中村从长相和学识上，能配得起若子了吧。分家少爷在三代亲以内，而岛上的渔人若子更不可能会喜欢。但一想到中村，千代就下意识的皱眉，她不喜欢那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因为他看人的目光，总像蛇那样阴冷。

　　“怎么可能是他！”一提到那个男人，若子只剩下满满的厌恶，不仅因为中村曾经想通过追求自己掠夺本家财富，还因为他设计熏，并差点害死熏。

　　“但是千代，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样的呢？”虽然从小饱读诗书，但是若子并不认为《源氏物语》所描绘的情节是爱情。在书里面，光源式得到了很多女子的爱慕，但是对她们却很薄情，六条院中浸满的应该都是这些女性的泪水吧。

　　“哦——”千代细细观察了若子一会儿，看来这个年轻的家主真的是暮春了，但是究竟是谁呢？看若子姣好的容貌，还有光辉的家世，不知道哪一家的公子竟然有这种福气。

　　“嗯——大概就是……”千代努力回忆当初在外留学时，外国男女陷入恋爱的样子，并描述给若子听。她不喜欢用书中描绘的迤逦句子来敷衍若子，而是形容出了恋情最真切的一面。但是若子则听的是冷汗直流，心脏也在猛烈地跳动，在听千代形容的时候，她竟然无意识地想到了熏！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熏是个女人，又是她的后母，还差点夺走她的贞洁，自己本应该恨她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对她产生这种不伦感情，不这不可以。虽然一些宫廷秘本里面，也会隐晦的谈起女子之间的禁忌恋情，但是若子从来不曾为这些描写所打动，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女人，可是，为什么？

　　若子的心，乱了。

　　“若子，若子——”千代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子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剧烈的晃动着。

　　这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刚刚还好好的少女，现在就像失了神一般，头上全是虚汗，在自己猛烈的晃动下，她好像有了一点反应，瞪着没有焦点的眼睛，慢慢的转向自己这边“千代——”从嗓子中发出的声音，也好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若子，你有事么？要不要让井上管家为你喊医生。”眼看若子有点不对，千代也有点慌了，早知道就不该多嘴说若子思春，看样自己也应该好好收敛一下直言直语的毛病，向若子这种随和的主顾还好，要是遇上难对付的角色，自己恐怕已经祸从口出了。

　　“没事的，没事的，千代，我还应该谢谢你，真的。”若子冲千代虚弱的一笑。幸亏发现自己隐秘情感的人是千代，她和熏互不相识，不会猜出自己思慕的对象。要是她的心情被居心叵测的人探查出来，就不是出一身冷汗可以解决的了。

　　“诶？”这次换千代摸不着头脑了，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地方。

　　“试衣服试了这么久，我有点累了，想回房躺一会儿。这次的衣服很漂亮，我也很喜欢，直接让井上管家付给矢口老板好了。”艰难的说完这些话，若子步伐虚浮的走了出去。

　　看着若子的背影，千代不禁叹了一口气，谁都以为像若子这种女子，爱情应该手到擒来，但是即便是像她这样的女子，也会为爱而愁苦，这爱情，还真是让人无法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