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15、头鱼宴会

　　这厢若子从千代眼前落荒而逃，那边熏的内心也很不平静，她不明白，若子突如其来的吻到底代表什么；她也不知道推开若子之后，又该怎么对这个大小姐说教。

　　而什么也不知道的佳子，则更是一头雾水。摸摸自己的脸，今天也没什么异样，怎么小姐看到自己后就像见鬼一般的跑了，熏夫人还一直盯着自己看。

　　其实佳子是误会熏了，熏会盯着她看，只是想掩饰心中的无措而已。当然，她希望佳子被自己看不自在了，会识趣的离开，自己也可以清净一会。可是佳子偏偏在揣测主人心情方面的能力欠佳，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为了避开熏的直视，佳子勤快地帮她收拾起书桌来。说起来，熏夫人各方各面都可圈可点，就是不喜欢收拾东西。佳子记得，好多次自己进入偏厅的时候，都看到小姐都趴在地上，努力寻找熏夫人不知道随手丢到哪去的文件，而一边的熏夫人，则还在乱放手头的东西……

　　按照日期码好文件，一张有些不一样的纸引起了佳子的注意，她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这张信纸，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在被唤作春季的阳光里，遇见了你”。

　　用余光瞥见了那张纸，熏身体微微一震，在心里埋怨起自己不爱收拾桌子的陋习。看这字应该是若子写的没错，但是这张纸，自己是绝对没有见过的。应该是若子写完后，放在自己书桌上的。

　　“小姐还真是暮春了，竟然写出这样让人害羞的川柳。”佳子把这张纸拿出，压在了若子书桌的案上。待会儿小姐回来了，她非要从小姐的嘴里套出让小姐思慕的男人不可，亏得她还事事向小姐说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熏脸色微变，内心也起了波澜，若子写下这个川柳，连佳子都看出了问题，也不怪自己疑神疑鬼。但是她所思慕的到底是何人？在这个岛上，能让若子正眼瞧的男人也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亲表哥，这个当然不可能；另一个则是他带回来的秘书中村，虽然他仪表堂堂，但是若子是知道中村真面目的，绝不可能倾心于他。想到近些日子以来，若子有意无意的喜欢往自己身上靠，还有刚才那轻柔的一吻，熏的心慌了。

　　「不会不会」，熏努力说服自己。「当初自己险些夺走她的贞洁，若子绝对不可能会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熏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借口，若子不像自己，总喜欢乱放东西。她的书桌总是整理得条理分明，不会粗心到把信纸放错书桌。熏暗暗皱眉，难道若子是有意为之？

　　「若子尚且年少，对感情尚且懵懂，所以才会这样」。熏在心中又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是了，肯定是这样。若子少年丧母，无意识的把对母亲的情感当成了感情，只要多加引导，肯定会回归正轨。终于说服了自己，熏觉得要赶紧想出措施才行，否则若子会越走越错。

　　抬头看了一眼若子工作的桌子，熏对佳子命令道，“佳子，待会你找几个人，把小姐的文件都收拾到书房去吧。”

　　“诶，好端端的搬什么啊，而且夫人你不搬去么？”对于这个要求，佳子很诧异，她不明白熏夫人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和小姐划清界限。

　　“若子才是鹤田本家的家主，总在我这里办公终归还是不够妥当。”面对佳子这种近乎于无礼的行为，熏不但没有底气训斥她什么，还随口胡诌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的，熏夫人，我明白了。”又在心里默默的夸赞了熏一回，佳子觉得熏夫人真的是大和抚子的化身，温柔善良，而且不争功利，处处为夫家着想。

　　“还有——”在佳子马上就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熏又叫住了她。

　　“是的，熏夫人？”佳子疑惑地回头。

　　“不要乱说什么若子思慕男人的话。”这句话刚说出口，熏又有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是的，熏夫人。”佳子赶快低头行礼，熏夫人不比小姐，真的发起威来还是让她害怕。

　　“好了，你下去吧。”熏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出乎佳子意料之外，当若子试完衣服回房后，听说了熏夫人关于书房的安排，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吵嚷着要换回去，而是乖乖的去了书房，一待就到了晚上，期间没有闹一点情绪。佳子不禁在心中再次把熏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机会她也想跟着熏夫人学习几招，好安抚自家难缠的小姐。只是佳子不知道，若子之所以不吵着要和熏一起办公，是她知道了自己对熏的心意，认为这种感情不会被世人所接受，所以只好强压在心底。

　　晚上回到自己的卧室，若子慢慢的抚摸着千代带来的洋服，这件洋服本来是若子要送给熏的，但是现在看样是送不出去了。她知道熏肯定有什么深层的原因，才会和自己分开办公，还给自己权利不过是表面上给的原因。但是这样也好，她要好好的整理一下自身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若子就穿了带有本家家徽的深色和服出了门。在半山腰，也就是本家、分家石阶的分离之处，若子看到分家一行人正朝自己走来。走在最前面的，当然是自己的叔父，他穿着象征分家家主的深色和服，用金线绣的分家家徽，在初生的阳光下十分耀眼。跟在他身后的分家少爷，自己的表哥——健太郎，外面披着一件带有分家家徽的褂子，但是下半身却并没有和他父亲一样穿着袴，而是一条笔挺的西裤，外加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是分家少爷对自己的打扮好像十分满意，觉得像极了画报上的明星。

　　站在分家少爷身边的中村，则是一副退伍军人的样子。上身一件洗了多次，有些泛黄的白衬衫，下身一条浆洗过许多次的绿色军裤，腿脚处全部塞入了高帮军靴中。末了，披了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扣子并没有扣上。中村是分家一行人之中，唯一没有带有分家家徽的男人。

　　一身旧军装，在加上坚毅的外表，确实会给这个男人加分不少。若子暗想，怪不得中村在岛上如此受欢迎，这样的外貌还有气度，如果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恐怕早已倾心于他了吧。也幸好自己的身份敏感，才没有他骗了去。表哥带回中村的目的很简单，应该是为了让他入赘本家，然后吞并本家吧，所以中村的身上也没有分家的家徽。

　　想到感情，若子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熏，这个自己初见时候非常讨厌，在父亲过世那夜险些夺去自己贞洁的女人，也是为了守护本家拼尽全力，自己芳心暗许的女人。若子用力摇摇头，不行，这种不为世俗所容许的情感，必须要尽快斩断。

　　“若子，来得很早嘛，怎么没有带上熏夫人，这么久没见该想我这个侄子了吧。”远远的看见自己，表哥就油嘴滑舌的开腔，话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一边的中村，则十分绅士的对自己点点头，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中村和熏在神社见面时并没有发现若子，之前在议事厅也没有跳出来针对熏。在他心里，还以为若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面目。

　　若子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转向自己的叔叔点点头，就和他并肩走在前面，后面的井上管家还有一众男仆也小步跟上，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跌足了分家少爷的面子。若子从行动上告诉众人，作为本家家主，他区区一个分家少爷，是不入自己眼的。果然，被若子无视后，分家少爷铁青着一张脸，恨恨地跟在众人身后，如果他眼中射出的怒火能杀人，那么若子已经死了好多次了。

　　一路无话，众人很快来到卫门岛的出海码头边，一阵阵海风送着鱼腥味向众人席卷而来，若子不可避免的皱着眉头。中村很快注意到若子的反应，体贴的送上手帕，若子则在前一刻从怀中掏出自己手帕，放在鼻子前假装咳嗽了几声，又快速收起来了。手帕不同于其他东西，自己要是在这里收了中村的手帕，还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而自己的手帕又不可以时时放在鼻子边，否则会引起渔人的不满，跟着熏学了这么久，若子在接人待物方面多少有了长进。

　　两家人的巡视了各自的渔船后，在看潮人的号子声中，两艘渔船渐渐驶出海港，入春后，笼罩在卫门岛上的雾气更重了，一会儿功夫渔船就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因为是今年第一次出海，渔人不会去深海捕捞，而是停留在浅海区稍微下上一网，有了收获便会回来，为的就是图个好彩头，所以不用几个小时出海的两艘船便会回来了。若子他们不想来回折腾，索性就和渔人的妻儿一起等在了岸边。

　　初春时节，海风依旧凛冽，不一会儿若子就有些受不住了。她不禁朝自己随身的手袋摸去，往年父亲视察头鱼宴会的时候，女仆都会为他准备御寒的东西，今早走的匆忙，她没有查看佳子为自己装了什么就着急出门了，现在她只期盼佳子会多长个心眼，为自己准备了御寒的物件。

　　这一摸不要紧，若子竟然摸到一副深色的手套，将手套拿到眼前，若子看到了熟悉的花纹，鼻子一下子算了。她记得，今年入冬前，自己见熏依旧带着一副老旧的手套，就问她为什么不换一副新的。好歹每年能入手本家四成的红利，区区一副手套不至于负担不起。

　　几经追问，熏才无奈的告诉若子，这是自己第一件手工织物，因为很有纪念价值就一直没舍得扔。没成想，若子知道熏原来还有这般好手艺，就一直缠着她也给自己做一副。熏嫌麻烦也直接回绝了她。没想到当自己决定斩断情丝的时候，熏早就偷偷做好，并托付佳子转交给自己。

　　渔船很快就回来了，渔妇们忙着清理鱼身和内脏，不出一会儿功夫，一锅香鲜的头鱼宴就煮上了，而若子的思绪，则飘回了鹤田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