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12、雨过天晴

　　鹤田族长的家中，有好多年不曾来过这样年轻的女性了。为三人沏茶的侍女，偷偷撇了一眼端坐在垫子上的熏。自从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嫁入卫门岛，鹤田族长为了避嫌，尽量不去见她。但是今天，鹤田族长竟然一反常态地把人请到家中。虽然为了避嫌还一同叫来了本家的大小姐若子，但是这事也够奇怪的了。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鹤田族长看了一眼失礼的侍女，沉声命令。被抓包的侍女暗自责备自己的不小心，向众人施礼后，离开了正堂，随着轻轻拉上的纸门，让屋内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请来两人的鹤田族长并不急着说话，一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熏，一边独自喝茶。而与他相对而坐的熏，也好像真的就是来喝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茶杯以及窗外秀美的雪景上。

　　倒是一直陪两人静坐的若子有些着急了，换做平常，自己陪族长爷爷坐多久都没关系。但是族长爷爷前几天还想着要除掉熏，现在把她们叫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看来，我之前小看你了。”还是鹤田族长先开口了。他似乎察觉到，只要自己不引出话题，眼前的女人就会与自己无穷无尽的耗下去。

　　“战前，熏曾读于县里的女子高中，从那里学到一些公司管理的方法，所以现在处理起本家渔业公司的事务，倒也可以上手。”立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熏正襟危坐，恭敬地回答鹤田族长。

　　对熏的敷衍功夫再一次有了认同，若子的内心有些复杂。明明对族长爷爷话里的意思心知肚明，却依旧有闲心装糊涂。若子不知道，当初在议事厅救下她，算不算养虎遗患。

　　“哼，你不要再装了。”鹤田族长略微粗鲁的将杯子砸到眼前的桌上，“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若子，让她帮你作伪证的。难道你拿本家的未来要挟她了？”

　　“我从来没同若子讨论过这件事情，更没有想到若子会为我作证。”熏的这句话到是真的，如果身份调换，她绝对会不择手段的杀-死险些夺走自己贞洁的人，但是若子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挺身而出将自己保了下来，她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熏的认知。

　　“若子”鹤田族长转身看百无聊赖的若子，“熏夫人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无法在众人面前说的话，今天你可以坦白地说出来。”

　　再一次从族长爷爷的眼中看到了期待与鼓励，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一桩荒唐的事情，让若子无法言说，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族长爷爷。

　　“没有，熏夫人没有和若子说过什么。”若子低下头不去看鹤田族长，她怕再次从他的眼神中读到失望，所以只能用土下座的方式向鹤田族长施礼，亦或是赔罪。

　　看到若子这个态度，鹤田族长也不再问她，而是用一种深入人灵魂的犀利眼神看着熏，他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给若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一介女流，只是想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熏没有丝毫的畏惧，直视眼前的老者，“对于谁杀了谁，家族内部有什么纷争，完全没有兴趣知道，更没有兴趣参与。”

　　“你猜到了什么，又在暗示什么！”鹤田族长用十分狰狞的表情盯着熏看，高昂、尖锐的声线撕破喉咙，向熏扑去。

　　鹤田族长的话让一直保持土下座姿势的若子不禁直起身来，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她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永远睿智、胸有成竹，一举一动都充满威严和风雅的老人。而他嘴里吐出的话，又好像隐藏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我什么都没有猜到，只要族长您不要赶尽杀绝。”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依旧不为所动，优雅的放下茶杯，对呆愣在一边的若子问道，“时候不早了，我应该回去处理渔业公司的事情了。若子是在这里陪一会儿族长大人，还是要跟我一起回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熏没有想和若子一起回本家，只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告诉鹤田族长，自己要回去了，希望他不要阻拦。本来若子绝不会和熏一起走，但是今天的族长爷爷很不对劲，若子不想和这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待在一起。她点点头，忙不迭的与熏一同走出族长宅邸。

　　“哗啦”一声，原本摆在房中的茶具被鹤田族长狠狠的推倒在地，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水渗入了一尘不染的榻榻米，留下了难看的痕迹。

　　“野口熏，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满目通红的鹤田族长阴冷的开口。

　　回到本家之后，熏也不去管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没礼貌的若子大小姐，也跟着自己进了房间。

　　“鹤田大小姐，请问你有什么要紧事情，非要跟到我的房间里来。”说实话，对于若子，熏也很无奈，这家伙从来不顾及屋主的意愿，随意进出她的房间。幸好自己真没在家藏什么男人，否则早晚会被若子以这种方式找出来。

　　“昨天给你作证，还有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认为该报答我么？”再次提到那天夜里，若子脸上染上了红晕，她不愿意让眼前的人认为，她是一个会因为某些事情出卖自己贞洁的女人。但是眼前，她也只有忍受屈辱，用这件事要求熏帮助自己。

　　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若子看，虽然她大概能猜出来若子想要求她做什么，因为她对鹤田若子，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用处了。

　　“我要你教我怎么管理渔业公司。”果不其然，若子说出了彼此之间早已明了的答案。

　　又是一个被家族束缚住的人啊，一时间熏有点可怜若子。去年，自己被父亲当做明石姬送到卫门岛，嫁给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不过是为了让野口家能够再苟延残喘几年。可是父亲却无时不刻地做着复兴家族的美梦。他没有想过，一个靠着女人rou体支撑起的家，又能够走多远呢。

　　眼下，在这座卫门岛上，一个远远落后于外界的封闭过度，本家和分家竟还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仍专注于互相倾轧。更可悲的是，而眼前这个生命力鲜活的少女，也将步入鹤田家族的老路，成为一具活的尸体。

　　“我想鹤田小姐记忆力欠佳，几天前我已经就这件事拒绝了你，你该不会忘了吧。”熏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将经营公司的方式教给她，那么自己也就离被抛弃不远了。

　　“你认为今天对族长爷爷说了那些话后，他还会放过你么？”若子很了解鹤田族长，如果说之前族长爷爷想要除掉熏，不过是为了保证鹤田家的财产不流入外人之手。可今天熏与族长爷爷的对话，明显已经触及到他的软肋，依照鹤田家人的性格，必然会对熏除之而后快。

　　“难道教你经营公司，你还可以帮我对抗族长么？”熏嗤之以鼻，一个连分家都敌不过的小女孩，又怎么能敌得过老奸巨猾的鹤田族长。

　　“可以。”说完若子快步走到熏的书桌前，拿起一张合同用纸——为了方便处理本家渔业公司的事务，熏的案头堆满了这些东西。

　　“我和你拟定一份合约，只要你还是鹤田本家的小妾，那么本家渔业公司就有你四成的股份，这些股份你不可以出售、转让和赠与他人，直到你死的时候，鹤田本家才可以收回这些股份。但是如果你在30年之内死亡，那么这些财产，将无偿捐献给县里的渔业组织。”一边说着，若子一边写下了合约的内容，末了签了名字，按了手印，递给熏。

　　“明天我们就去对岸做鉴定和备案，这样即便是族长爷爷，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如果你在30年内死了，自会有人来收走鹤田本家的渔业公司。”

　　这一回，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熏，她有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若子这一招可谓是铤而走险，如果自己在30年内意外身亡，那么本家渔业公司的财产会迅速缩水四成，到时候绝对会被分家伺机吃掉。

　　眼见熏许久都没有接过合约，若子抖了抖手中的纸张，“你难道怕分家知道这件事来杀你么，放心，这件事我只和族长爷爷说，分家人不会知道的。这样他也不敢对你动什么手脚了，毕竟他最关心的，还是鹤田家的产业。”

　　熏不可思议地抬头看若子的眼睛，这一双自己从未直视过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甚至让熏有些自惭形秽。她接过这张合约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的手不会颤抖，当然嘴上还是不肯服输的问道，“难道你不怕我为了报复鹤田家，故意投海自尽么？”

　　眼前的女孩笑了，她摇着头回答道，“因为你说过，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么，合作愉快。”小心的放好熏签了字的合约，若子伸出手，握住那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