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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老头,你又忘刮胡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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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头,你又忘刮胡子了
章之恒,建筑工程师,劳碌了一辈子,终于光荣退休。可没过两天清闲日子,设计院里三番五次来请,抹不开面子,答应了返聘,一把年纪早出晚归,比没退休那会还忙。倒是外孙女莫西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开朗活波,也从没问起爸爸的事情,章之恒悬了十多年的心总算放下了。
西西,收拾好了吗?
莫西打卫生间里晃晃悠悠地出来,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前,抓起一根油条往嘴里填,边嚼边含混着说:姥爷,您别催啦,今儿就放假了,不用去那么早。
最后一天也不能懈怠。。。。。
知道了,老黄牛。
惯得你没规矩。章之恒嘴上训着,心里却乐呵呵的。
对了,今天莫南回来,晚上来咱家住。
行,给你们做酱肘子。
真哒,馋死我了。
哪顿短过你。
姥爷,您真是我亲姥爷。
这不废话嘛。
莫西搂着老头儿的脖子起腻。
你们两个丫头啊,一见面就像那夜莺,嘀嘀咕咕一宿不停。
半年才见一次嘛。
嘀嘀。这是司机小张给老爷子的暗号。
诶哟,张儿来了。章之恒抄起破旧的公文包就往外跑。
门口笼子里的八哥扯着破锣嗓子:上班啦。
上班啦。
莫西草草和着豆浆咽了油条,也跟了出来。
八哥:上学(xiao)去。
嗯,上学去。
诶我说,你昨儿是不是偷吃我爆米花了?莫西杵着鸟笼子。
八哥转过身背对着莫西。
一放你进屋儿就撒野,回来收拾你。莫西使劲一晃鸟笼子,八哥扑棱棱乱飞。
莫西蹬起车子出了门。
莫西与堂姐莫南年龄相仿,自幼亲近。莫南上寄宿学校,平日里书信往来,莫西拿了姥爷精致的雕花木盒收着信件,视若珍宝。小姐俩每年就盼着寒暑假能见上一面。
看着俩孩子黏在一起,章之恒便也由着他们,这代孩子赶上计划生育,都是独生子女,孤独的很。
晚饭过后,莫西拉着莫南进了闺房。
莫南向莫西使了个眼色。
莫西轻声锁了门:带来了吗?
那必须的,莫南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红酒。拉菲,高级货。
莫西压低声音:偷大伯的?
莫南:他的就是我的。
莫西:姥爷有红酒杯。
莫南:去拿。
莫西:再来点鱼罐头?
莫南:perfect。
莫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姥爷那屋京剧已经开腔儿了。
莫南捂着嘴笑。
酒杯里挂出琥珀色的酒浆。一声清脆的碰撞,姐妹俩煞有介事地品着。
一口下肚,莫西皱着眉头:什么味儿啊。
莫南强咽了下去:就是,忒难喝了。咱小时候喝那女士香槟,比这破玩意儿好喝多了。
莫西:要不配点雪碧?
莫南:行。
微风送凉。莫西修长的双腿翘在树影婆娑的墙上,长发如水,从床边倾泻而下。莫南伏在枕头上,蜷缩着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儿。两个人醉意盎然。
莫南: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高远吗?
莫西:那个走在阳光下,洋溢着自信笑容,瞬间俘获你芳心的帅哥?
莫南:酸不酸啊?
莫西:你当时就这么跟我说的。
莫南: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认定了,这辈子我跟定他。
莫西咂着嘴:现在说一辈子,太早啦。
莫南:我真是这么想的。
莫西:情窦初开的少女啊,智商为零。
莫南:那你呢?有喜欢的男生吗?
莫西:我们班男生太娘了,我喜欢爷们点的。
莫南:那李逵不错,又高又壮,还有一把护心毛。莫南拍了一把莫西的胸口。多性感。
莫西腾地翻身把莫南按在床上一通挠痒,你才嫁李逵呢,痒的莫南直喊哎呦。
章之恒:西西,西西。
莫西睁开惺忪睡眼,宿醉让她头昏目眩:姥爷,我真放假啦。
章之恒:我知道。今儿有大暴雨,没事儿甭出门啊。
莫西撩开窗帘一角,天色暗黄,雷声低沉。
章之恒披上旧雨衣。
那您还出去。
工地出了点问题,你小张叔叔来接我,晚点回来。饭菜在冰箱里。
知道啦。
腾腾吃啊,别吃凉饭。
知道啦。
桌子上给你洗了个西红柿,最近你老起溃疡。
莫西有些不耐烦:哎呀,老头儿,您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啊。
章之恒刚迈出门,又回身喊道:记得吃西红柿啊。
莫西:啊,知道啦。。。。。。
说罢,一头栽倒在床上。
莫西觉得口干,摸到客厅倒水喝,墙上的老挂钟咯咯吱吱地敲了八下。
大雨砸的窗户噼里啪啦,院子里积水越来越深。
敲门声响了很久莫西才听着,简单搭了雨披跑去开门,章涵秋焦急的立在门外,浑身湿透。
你怎么不带钥匙?
章涵秋一把拉住莫西。
莫西厌弃的皱着眉头:干嘛?
章涵秋声音颤抖:你姥爷出事了。
雨声很大,尽管章涵秋的声音微弱,但莫西听得真真切切。
章涵秋身后停着小张叔叔接送姥爷的吉普车。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车身,有如万千箭蔟。轿厢内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的喘不上气。章涵秋望着车外一言不发。莫西偷偷观察着后视镜里小张叔叔的眼睛。
莫西深吸一口气:小张叔叔,我姥爷怎么了?
小张沉默了片刻:章工,在工地上出事了。
莫西追问:严重吗?
小张的喉结动了一下:大雨冲刷,工地塌陷,章工被埋了。救援队挖了三个小时才找着。
莫西颤抖着:那他,还活着吗?
章涵秋蜷缩着身体,肩膀抽搐着。
莫西想要触碰哭泣的章涵秋,却感到指尖发麻,渐渐地蔓延到四肢,躯干,脑袋。
车子驶进医院,径直开向了太平间,里面已经立了很多人,影影绰绰,人们投来关切的目光和真诚的告慰。
莫西看到章涵秋在众人簇拥中艰难前行,莫西也被人群涌向中央。
章之恒躺在一张板儿床上,双目紧闭,满头银发里还蘸着泥浆。
莫西轻轻凑到章之恒耳边:姥爷?
章涵秋瘫倒在地,众人手忙脚乱,有掐人中的,有喂水的,有扇风的。
莫西突然觉得那一切与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罩,嘈杂的声响像是水里传来的,含混、隐约。
莫西把头贴在章之恒身旁:姥爷,我是西西,您怎么啦?
有人把手搭在莫西肩上,莫西厌恶地甩开,她不想被打扰。莫西用手摸着姥爷的胡渣:老头儿,您又忘刮胡子了。
章涵秋终于倒过来一口气,她瘦小的身体迸发出来的巨大声量让莫西陡然惊醒。
莫西把脸埋进章之恒身上的雪白被单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涵秋的哭声从高亢到沙哑,从动力十足到干瘪无力,莫西终于等到了尾声的嘤嘤抽泣。
莫西站起来,看着耗尽了能量的章涵秋蜷缩着身体,面如死灰:你哭什么?
章涵秋被莫西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呆了,她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西西,你说什么?
莫西异常的冷静让章涵秋不寒而栗:我问你哭什么?你凭什么哭?你配吗?
这孩子受刺激太大了。有人挽住莫西的肩膀想要安慰。
莫西一把挡开,别碰我。
滂沱的大雨在地面上泛起一层水雾,莫西奔向巨大的雨幕。
院门在风雨中被拍打的吱吱呀呀,莫西筋疲力尽,瘫坐在椅子里,老挂钟摇动着十一点的钟摆。
西红柿安放在桌子上,依旧饱满。
莫西双手捧起,张开嘴巴拼命的啃,鲜红的汁水爆出,顺着莫西纤细的胳膊流着,莫西把脸埋在果实里大口大口的吞着、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