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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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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中午人都昏昏欲睡,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加重了这种状况,风扇吱呀吱呀转得缓慢。我以手支撑的头摇摇欲坠,萧哲干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摊那儿了。忽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双眼放光地盯住我。我一见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动的什么心思了。于是我慢悠悠地打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站起来。
我们摸出学校,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这里可是老师出没的高频路段,危险重重,必须十分小心。
在一个拐角探出头时,赫然发现我们的美术老师正往这边慢悠悠地走。我们一个激灵缩回来,紧贴在某户围墙凹进去的大门上。总算是有惊无险。
我用眼神示意:干嘛走这路?找刺激?
他挤眉弄眼地回:别声张,一会就到。
不知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穿过一座汀河上的桥,又沿河走了一段,才停在一个院落前。
萧哲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五下,停一停,复又敲了两下,最后学了声布谷鸟叫。
看到这一系列动作,我目瞪口呆:特、特务接头?
里面不是反动派据点吧?
那我是不是该跑路?
可是我的腿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倘若萧哲一样立场不明,我岂不是没活路了?不可能不可能,就他~
萧哲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如果不走那片危险区,绕另一座桥来这儿,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就来不及了。”
“呃?什么来不及?”
说话间破旧的木门打开了,探出一个脑袋,黑白分明的双眼在红扑扑的脸上滴溜溜转着:“弹珠大赛啊,”七八岁样的小男孩左右探头扫视一圈,眨眨眼,敏捷地缩回身子,“进来吧。”
走过破旧的大门,里面别有洞天。院里石板有些破败,杂草自断纹处生长出来,正中央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整个院子都在银杏的遮蔽下,倍显阴凉。
这个荒废的宅子,成了孩子们的天堂。眼下,已经有一拨拨人聚集在此,有说笑的,有联系弹珠的,有独自发呆的。看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大赛组织者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留着刺头的男孩子,萧哲说好像是小混混。他们制定的比赛规则:双人赛,两人一组的车轮赛,直到最后胜出,奖励是赢组拿走输组任意三枚弹珠。
我不屑地撇撇嘴,附在萧哲耳边咬耳朵:“喂,你来这儿不会就为参加这种幼稚的比赛吧?”
“我是为那颗彩珠,那刺头拿在手上玩的那个。上次见到,觉得挺漂亮的。我收集的弹珠里还没有那种。”
我至今还记得那颗珠子,七彩的半透明页片镶嵌在经营剔透的珠体里,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似乎可以将树枝和天空倒映其中,美丽得想要得到。
“咳咳,你想要那个,拉我来干嘛?”我翻白眼。
他笑嘻嘻道:“不是双人赛么。我还知道你弹珠比很多男生厉害。”
有么?我望天望天。
“就当送我礼物好了。”他摊手。
“我为什么要送你礼物?”
“我生日。”
“切,今天六月十五又不是八月三十,咱俩一天,当我不知道?”
他戏谑:“噢?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八月三十了?”
“以前,有次看星座书说的。”
“星座?有点印象……嗯……我想起来了,那次我可没有一个词表明我生日啊,我帮我表弟查的处女座。”
原来,竟是我误解了?
比赛循着安排进行,一轮一轮。废弃在世外的院落,吵闹又静谧,透过枝叶缝隙的阳光被风吹散。没轮到我们的时候,就坐在地上观看,背靠树干或者墙根,每每头顶传来好听的沙沙声,我们都会抬头望去。叶子边缘闪着一丝微光,一重重叠在一起,像是天堂一样。
原来,同生人,是不在这儿的。
我沉浸在那片弥散的微光里,静静地笑了。
似乎有些失落,却不见得难过。
也许,是有了更值得在意的东西。我感觉到左边与我并着的肩膀传来的微微热度,听到身边人平稳绵长的呼吸,甚至不用转头,我就可以看到他低垂眸中的流光和脸上柔和的笑意。
在意或者不在意,也许就在莺飞草长中,慢慢变了。跟随着年龄、态度、思维,一点一点成长,以肉眼不可及却可以真切感觉到的速度,缓慢变化着。
弹珠大赛进行了很久,结束时已是夕阳旁落。萧哲弹珠很厉害,我也算超水平发挥。所有人,包括那刺头,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从他手中得意洋洋拿过彩珠。握在手中近距离观看,更觉得它晶莹剔透、纯粹无暇。我看也未看那刺头一眼,转身把彩珠递到萧哲面前。
“呐,十二岁生日快乐!”
“谢谢……”谢字还未说完整,萧哲笑着的眉眼渐渐僵住,我似乎听到背后低低的咒骂声和什么东西划开空气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哲一个猛拽拉到他身后,好不容易才站稳。“小心。”萧哲扶好我。
我疑惑地看去,那刺头一脸愤怒与不甘,我马上联想到刚刚的情形。他可能是想给我一拳,结果没打到吧。
“怎么,不服输?”我抬起下巴脸带蔑视:“不爽想打人?”
气氛愈加紧张。
“等等,”萧哲插话,“你们五个,我们就俩,铁定打不过你们。不过——你们要是今天真把我们给打了,难保在场的其他十几个人不传出去,‘比赛输了打人’这名号,不太好混吧?人多口众,除非……”萧哲停下,以同病相怜的眼神扫视在场的一圈,继续道,“除非,连他们也收拾了,啊对,这不正是你们的作风嘛!”
这番话一说,场内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无关的人愣是给说成了我们这边的。这小子,精啊!我撇撇嘴,嗯,都跟我一样精了。
刺头可能也意识到了,看他皱眉估摸了一会儿,忽然迅速出手绕过萧哲触了下我的头,狠狠撂下话:“妈的,别再让我碰见你们!”转身走了。
我赶紧抬手在头上搜索,果然摸到一个粘粘的恶心东西:口香糖!
××你个××!我火了!
从旁边一个小孩手中劈手夺来弹弓,抓块石头在手里,追出门去。对着远处人影,拉满弹弓,瞄准——放!
“啊——”的一声惨叫,最正中的人影一个踉跄。
“哈哈哈!姐姐我弹珠那首,弹弓才是绝活!想在跟前造次,先回去好好问问清楚姐姐的名号吧~”
见我得意得差不多了,萧哲上前打断我:“头上,怎么办?”
“你帮我试试。”我微微低下头。
头上的手指拨、拉、拽,过了好一会儿,他额头出汗:“没办法,看来得剪掉。”
“哈?”我抚摸着垂到胸前的长辫子,使劲点头:“好,剪吧。”
“有剪刀么?”
“我书包里有。”我咬着下唇,要显得果敢,果敢。
萧哲松开我右边的麻花辫。
“……喂!你少剪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他叹口气,用手指一点点理顺头发,“别动,我要剪了。”
萧哲有些笨拙地挑起我几缕头发,动作在尽量的仔细轻柔,我能觉察其中的小心翼翼。其他人走光了,只剩下安静的石板路,不远处泛着光泽缓缓流动的河,岸边姿态各异的垂柳随风起伏,似乎一切都缓下来。
耳边时而发出几声“咔嚓”,不时有几根发丝飘过眼前。
正在百无聊赖时,余光不经意扫到站在身侧的萧哲,离我很近的绵软发色、长长睫毛、敛于其下的光泽、细致的皮肤、漂亮的鼻子和嘴巴……连呼吸,也是近在咫尺的……
我的耳根就那么突然腾起一朵火花,一直烧到脸颊,滚烫滚烫。
“好啦!呼——”萧哲如释重负,举着一些附着白色物体的头发冲我笑。
我赶紧别过脸:“喂,你怎么剪了这么多?!”
“我……这些都是必须剪的呀。”
“哼。”不理他,继续编自己的辫子。
他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我。
“……啊算了算了,你没错。”
他复又笑开。
那天,金色的阳光温和漂亮,就像男孩的头发和眼睛。那天,天边腾起的火烧云变幻炫目,就像女孩的耳朵和脸颊。
——这是每个人的记忆里,都存着的美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