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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生【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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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珠大赛,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翘课。那之后,我同桌的位子一直空着。
不,不是你想的那么狗血,他没死,仅仅是萧哲做了第一次手术,一系列手术才能康复,他母亲留他在家养病。其间我去过几次,见到苍白虚弱的萧哲,才强烈地认知: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好。
再之后呢?再之后就毕业了。我们上同一所初中,不同班,教室相距甚远。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彼此渐行渐远。我感觉得到,心里有些疼,可是毫无办法。
那样的年纪还太小,人与人本就脆弱的维系,在我们看来更是艰难。
初二伊始,我家搬迁至另一座城市,自此断了联络。再见,似乎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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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局结束,活动活动一直盘着以致血流不畅的腿。我们这边又输了,唉,都是我,牌技有够烂。
对面的男子起身帮大家添茶。
“谢谢。”
“不客气。”
男子貌不惊人,却彬彬有礼、细致妥帖。所以他旁边的漂亮女友才这么粘他吧。女孩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肩上蹭,活像一只撒娇的猫咪。
我不禁微笑起来。转头示意旁边这个引起我回忆的男子,他了然地起身,和我一道走出卧铺的小隔间,把空间留给那对恋人。
“我们出去走走。”他说。
“哲,帮我们买可乐!”女孩招呼。
“胡闹,大半夜的,车上哪儿来卖可乐的。”女孩的男朋友喝止。“哥,别理她,逛你的。”
哲?呵呵,还真是巧,人很像,名字发音也像。我摇摇头往前走去。
熄灯时间,廊上只有小夜灯在微微发亮。
男子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沉默着,我们在黑暗里穿行,彼此有一种奇异的默契。这样的静默,并不让人难堪。
不知走过几节车厢,停在一扇窗前。
拉开窗帘,我轻声道:“看雪吧。”
“好。”
他声线平缓干净,语气不是妥协不是应付,是出于自身的一种认真而素淡的认同:好。仅仅回应一个字的温柔,就是如此了吧。
触目所及,世界已成一片白色,可能是夜晚的原因,除了苍茫白色,什么都看不清。
大片的雪,纷纷扬扬地落,无边无际,似要永不停歇。
忽而想起一句很悲伤的话:漫天大雪,空无一人。记得初次读到这个朴素的句子,差点被其中蕴含的孤寂绝望刺得留下眼泪。
漫天大雪,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在凛冽冬季,落雪午夜,苍茫原野,混沌天地之间,一辆已经陷入沉睡的火车里,我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与我一般清醒,与我一般孤寂。
同样孤寂的位移,染上教人心安的色彩。
心念一动,我伸出食指闪电般地戳向他的手臂。
“咔。”
细微的指甲和杯壁的碰撞声。
然后指尖传来茶水的温热。
彼此愣怔,彼此认知,彼此重聚。
——十年未见了吧,原来真是你,萧哲。
我借着昏暗的雪光细细打量他。这么多年,他长成这般淡然凝练的样子,柔软转化成柔韧,包括那张记忆里出类拔萃的脸,此时更显出一种圆融平和的清秀。唯有眼睛习惯性低垂时溢出的流光,始终如一的惑人。
世上有多少人曾无比接近、远离、重逢后彼此失望,才会有再见不如不见一说。对这意外的重逢与相处,我却没有丝毫不快。诚然,许多东西变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而真正彼此接近并珍重的人,还是可以互相认知,也不觉远离。
念及此,我们会心一笑。
有许多话想说,似乎也不必说。我细细数了一圈,只有两件,需重提的。
“对不起。”这一句曾被湮没的诚心道歉,不可以省略。也许当时他没听到,那么我再说一遍。
萧哲笑笑,把水杯递给我:“冷吧,半夜里暖气再足也还是凉,毕竟外头零下十几度。”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他刚刚,把水杯揣在风衣的大口袋里么?
……你!竟然把老鼠装在裤兜里?真恶心……
呵呵,我暗笑。
还有一件。
我抱紧水杯贴在心口上,咬咬有些干燥的唇,轻声问道:“你,好了么?”
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他靠过来,与我肩并肩,一种略高于四周的温度自凉凉的风衣和薄薄的毛衫中辗转而来,裹上我肩头的皮肤,遥远而熟悉地轻启:“全好了。”
我静默,在黑暗里抬目远眺。
“谷呓,刚刚,叫我哥的那男孩就是我表弟。”
“啊~你是说,”我了然微笑,“我的‘同生人’?”
“嗯。”
淡淡的笑声弥散在空气里,我拧开杯盖,双手抱紧了送到嘴边,透过腾起的白雾,瞧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更加模糊了。
也,更加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