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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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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下界灌江口的土地公有本上奏。欲界四重天神女云华,私配凡人,成亲生子已十六年,她那二儿子杨戬,还以天眼之力打碎了土地像——请陛下与娘娘圣裁。”
此话一出,瑶池内外,顿时议论纷纷。那小小的土地像被无辜捣毁,众仙并不关心,他们惊异的是向来铁面无私的云华神女,本以追捕三首蛟之名下凡,可最终却在人间生儿育女了。
但玉帝却不急着发怒,只是难得睁了一回眼睛,透过垂在额前的金冕旒看向敖准:“水神,你才去灌江口协助云华打退三首妖蛟不久,想必也知晓此事。朕问你,返回天庭之后,为何不报?”
敖准下凡是得了天庭允许的,岷江泛滥,梁州受难,有奸邪逆天旨意,还假借神名,为祸一方,端的是不可饶恕。他身为天下水域之神,自然有制止之责。这降妖消灾固然是敖准立功一件,可他的确如玉帝所说,对云华一家有包庇之过,何况云华所犯乃是重罪,知情不报,恐怕还要罪加一等。
敖准坦然上前一步,朝人抱拳禀道:“回陛下,那时情况紧急,近万百姓已危在旦夕,小神同长公主一起与妖蛟斗法,解了灌江口之围之后便即刻启程,未曾见过长公主其余家人,故不知此事。请陛下明鉴。”
“什么家人?分明就是妖孽。”玉帝懒得追究敖准话里真假,横竖几人中除却云华都是要死的,早晚而已,“大金乌听旨,命你携五万天兵前往灌江口,将那一家四口全部就地正法,罪神云华押送回天听候处置,不得有误。其余人等,不计仙凡,敢有阻挠者,与妖孽同罪,格杀勿论!”
大金乌领命,才要下去,又被父皇叫住:“等等。敖准,朕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协助大金乌下凡肃清妖孽,去吧。”
他起初不曾多事,乃是因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凡人左右不过几十年寿数,待熬到他们各自轮回,云华神女自会返上天来,何须他多此一举,平白开罪于玉帝亲妹。而今这纸包不住火,此事终于还是叫天庭知道,敖准本就与云华无甚交情,当然也犯不上为此顶撞了玉帝。他神色平平地谢过恩后,与大金乌一前一后,各点了两万五千兵士,浩浩荡荡地下凡去了。
土地公这么上天告状一个来回,再加上玉帝颁旨,大金乌、敖准调兵,凡间已是近十日后了。初七那天三首蛟在南郊土地庙出没,与一道至纯的神力纠缠片刻,又消散无踪,云华只当那妖蛟与灵珠子愈发融为一体,也不曾多想。
原本是个难得的晴朗的天气,杨天佑还特意把自己的藏书卷卷摊开,在院中晾晒以免生了蛀虫,没过多久,陡然之间狂风四起,天雷震震,把他的竹简吹刮得残破凌乱。他听见动静,赶紧从屋子里跑出来救书,却觉强光刺眼,炽热炙烤,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金乌降下云头,一身赤金铠甲,手持灼日轮,立在庭院中央,整个杨府霎时如同身在熔炉一般。
云华随后现身,短暂的慌乱在见到了敖准之后很快就烟消云散。她好像料到这一日迟早会来临,面色坦然无惧,把错愕的丈夫与孩子护在了背后。大金乌凝视着面前云华神女的一举一动,语气颇为不善:“云华神女,你想要抗旨吗?”
“大金乌,你是姑姑一手带大的,姑姑可以跟你上天,但请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放过你的姑父和表弟表妹。”
“不可能。”大金乌态度坚决,语气骄横,“假如姑姑还把我当作亲人,就必须和这几个妖孽划清界限。父皇已经下旨,姓杨的,一个不留。”
云华闻言眸色一冷,转瞬间斩魔剑已然在手,大金乌见她拒不悔改,便侧过身去号令众兵:“动手!”
杨天佑唯恐云华与孩子们受伤,赶紧扔下那些竹简,上前与大金乌分辩道:“等等!你只知道她犯了天条,却不知道她当初被三首蛟抓碎了心,原本不能活了。是我把我的心分了一半给她,所以这么多年都是我控制了神女的思想。犯天条的是我不是她,要抓就抓我一个人吧,神女和孩子们是无辜的!”
敖准淡漠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便对大金乌说:“他所说如若确属实情,我们也应当禀报陛下。此人救了长公主,功过相抵未至死罪,而长公主并非有意触犯天条,我们将她带回天庭也就是了,至于那三个孩子,剔去神骨便可——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四个人必须要死。”大金乌横目瞥着敖准,“你别忘了,阻挠者以妖孽同党论处,就地格杀。你知情不报的嫌疑还未洗清,我劝你不要自找麻烦。”
“大金乌殿下误会了,小神并无此意。”他让开一步,“殿下请便。”
天兵会意,拉弓扯弦,刹那间利箭如潮水般向他们射去,云华神女天目一睁,数道银光交织成网,拦住无数箭矢;大金乌一声令下,庭院中的精锐甲士蜂拥而上,但他们哪里会是云华神女的对手,十来人将她团团围住,刀剑相接,但竟没一个能近得了她的身。
云华且战且退,被一众天兵逼至院子角落,犹自苦苦抵挡,这时阵中突出一人,挥刀直朝杨天佑砍去,可怜杨天佑凡躯肉身,只一刀便被结果了性命。三个孩子眼见父亲被杀,都纷纷哭叫起“爹”来,杨震平日倚仗自己拳脚功夫过人,红着眼便向杀了父亲的天兵冲了过去。
“大郎,别——”云华与杨震之间相隔甚远,只得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子被刀剑穿胸,命丧当场。
她顿时哀自心起,法力大增,一连杀了十余名天兵,欲生生辟出一条道来。众人领教了昔日欲界神女的厉害,一时间不敢贸然向前,大金乌见状,亲自抛出了金轮,法器呼啸而去。云华杀红了眼,不曾注意大金乌身后偷袭,她毫无防备,腰间受那轮子一打,登时失了重心,向前跌去。
是时腊月寒冬,将抵年关,本该是天寒地冻的日子,因金乌下凡,忽而灼热如夏;又有白龙降世,雷电相随,晴天竟打起霹雳。灌江口百姓目睹怪象,纷纷说是当初杨家搅散了河伯亲事,这才遭了天谴,各自赶回家去,紧锁门窗,生怕波及自身。只有相里盈在陈家酒铺沽酒时听说了此事,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潮,往杨府飞奔。
她到时正逢天兵连杀了杨天佑与杨震,虽不曾亲眼看到,但云华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把她的心扰得极乱:一定是有人已经死了才会这样,死了的…会是她的二郎么?
到杨戬身边去。她想,哪怕他已经死了,哪怕她也是要死的。
横竖是为她,二郎一家才见罪于天,她虽不能在神仙们的手底下救他出来,但能与他死在一处,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她想起了那碗第一口就断掉的长寿面,想起那晚梅林中星星点点的烛光,想起他满手是血却还是想为她擦掉眼泪的样子,这些场景在她脑中无序地交错着出现,拼凑出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到他身边去。
杨府中乱作一团,大金乌与云华以法力相持难争高下,无暇分心,天兵天将也都严阵以待不敢松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闯入杀阵的少女。但敖准是个例外。相里盈出现的一瞬,他袖中弹指,施法将她变作了寻常天兵的模样,死死牵在身边。然后他摇了摇头,用传心之术对她说道:“很危险,不要去。”
云华已被天兵押解在旁,接下来只要杀了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金乌睥睨着满面怒色的杨戬,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愈悲愤,在神看来就愈可笑——难道他还不明白吗,这样夹杂着恐惧的愤怒,只能显现在脸上的愤怒,徒然的愤怒,永远只属于凡人。神的愤怒,动辄以伏尸百万作为结尾。
这就是人与神之间那道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甚至懒于动用他的金轮,只是夺过了天兵的长剑。“听说你也有天眼,为什么不用?”大金乌端详着手中那把品相庸常的剑,根本吝啬再舍杨戬一眼。
青砖上两滩醒目的血迹蔓延开来,母亲鬓发散乱地跪在地上,凄厉的号泣不绝于耳,杨戬又何尝不想用天眼杀了大金乌,再砍掉他的脑袋,就像他对三首蛟做的那样。但他眉间的神目并没有如愿开启。或许是因为目睹了大哥的惨死,也或许是大金乌身上那股天神的威压,使得他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他只能捂着妹妹的眼睛,任她无助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淌出来。
大金乌并没有兴趣等杨戬的答复,他玩够了那把剑,长剑随后被他用至阳之力操控着悬于半空,剑尖指向杨戬胸口,再运力一推,那柄剑就裹着炽热的炎气直取人性命去了。
敖准只觉得掌心一空,待他再合拳时,什么都没有抓住。这回他没能再拦下相里盈。
她其实不懂敖准为什么要救她,但她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地看着杨戬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二郎!”相里盈冲上前去,只身挡在大金乌与杨戬兄妹之间,敖准来不及出手,便见大金乌驱着的长剑破了他设下的障眼法,转眼间又刺穿了相里盈的胸膛。
大金乌也不曾料到眼前的一幕,但旋即明白了来龙去脉——能把相里盈变作天兵模样的人,除却敖准还能有谁?何况此女面容又与嫦娥酷似,敖准救她,并不奇怪。大金乌五指一收,召回了长剑,瞥了敖准一眼,意有所指:“何人欲救妖孽,与之同罪!今斩其一,以诫余者。”
相里盈像是被钉住了双翅的蝴蝶,徐徐坠落,仆倒在杨戬怀里,她时而痛苦地皱紧眉头,又时而尽量露出欣慰的笑。“太好了…我还以为,来不及了。”
“盈儿!盈儿…”杨戬什么都说不出来,惊惶地看着她胸前被血染红的衣襟。相里盈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格外可怕,她还是忍着那几乎要了她命的痛楚,攥着杨戬用蛮力撕扯袍摆的手:“二郎,活着…活下去,照顾妹妹,给你父兄…报仇。别为我哭,我走了…在天上看着你…”他泣不成声,想把她用力地抱在怀里,仿佛这样便能永远地留住她似的。但偏偏大金乌连这最后的错觉也不给他,相里盈变得苍白而透明,一席话说完,竟有星星点点水青色的微光从她周身各处浮起,最终在杨戬的怀抱里消弭不见。
化为乌有。
“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敖准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大金乌剑上不断滴落的鲜血。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但在听到相里盈的遗言之后,一向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了少见的愠色,陡然祭出了那颗玲珑剔透的龙珠。
“小白龙!住手!”云华挣扎着想要阻止敖准,但敖准未予理会,还是让龙珠摄走了杨戬与杨婵的魂魄。不过片刻的功夫,兄妹二人便化作了两具死气沉沉的尸体,相继倒在大金乌脚下。
“敖准,很好,我定会奏报父皇,为你再记一功。”
敖准收回法器,对大金乌许诺的褒奖只报以一个轻轻的颔首,命身后的天将分别验尸,确认杨家四人都已伏法之后,并未多留,扔下一句“小神告退”便率先离了杨府。
“玉帝,你还我丈夫!还我孩子!”敖准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外,云华面对着至亲之人的尸身,已然哭脱了力,几乎要昏死过去,大金乌转过身看着这位失态的姑姑,冷笑一声:“别说你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因为你,这些半人半神的妖怪一出生就是罪身。你身为神女,执掌欲界,明知故犯,如今被自己的欲望所反噬,早该想到会是今日这个下场。错的不是天,你也不该怨恨我父皇。”
“收兵。”随着他一声号令,数万天兵顷刻之间隐去身形,空留下杨府满院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