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太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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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十五年尘缘已满，嫦娥，你的这场梦，也该醒了。”阒然岑寂的广寒宫中，金光灿灿的王母立于玉桂树下，对着身边逐渐汇集的一抹亦真亦幻的影子说道，“果真如本宫所料，情之为劫，生生世世，都是要应在你身上的。只是本宫万万不曾想到，这一回，竟然是他。”
最初这抹影子只像团雾，偶然有些细碎微弱如萤火般的光点飘来此处停驻，教人看不真切，后来渐渐勾勒出一个身姿绰约的轮廓，眉目清晰可辨，只是周身犹笼一层轻烟，若有若无。她茫然睁目，之后问道：“是他…又如何？”半晌又添，“他现在去了哪里？”
“自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王母广袖招招，驱使着这些神识碎片尽快复位，她始终挂着胜利者一般的微笑，“敖准收去了他的魂魄，用凡间的话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最末那缕神识归后，轻烟徐徐散去，方才的幻影已然化作一个乌发白肤，清丽绝俗的女子，她的脸上总带有那股与她的明艳绝世并不相称的哀伤。“是我害了他…？”她犹疑中侧身朝灌江口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什么都没有看到，旋即又很确定，“娘娘，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样？”
“这是你的命，也是他的命。生来如此，我们都无能为力。”王母高高吊起的眼梢伴着唇角十分张扬的笑意，显出一脸的无谓之色，“但本宫还是要恭喜你，大金乌毁了你的肉身，从而助你摆脱了凡胎之困。本宫用盘古大神所遗的玉桂树枝作筋骨，为你重聚仙体，从今往后你所拥有的，便是世间至绵至柔的太阴之力。”
“太阴之力？”嫦娥有些困惑，她一时间还没意识到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转变。
“是的，那是盘古创世之初，曾经主宰天地的两种力量之一。广寒宫，也就是月亮，便是基于太阴所化——故而仙宫不坠，玉桂无伤。而现在，你就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了，太阴星君。”王母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嫦娥，“这成神之路实在坎坷，你…可不要辜负了本宫的苦心，让本宫失望。”
当初她选中嫦娥，便是因为嫦娥身负奇脉，三界之内绝无仅有，但由于凡人之躯所锢，她很难真正去运用这股力量，反而深受此害——太阴日占其神，需以她元气滋养，肉身承载不住，便会瘗玉埋香。
于是十日同出，民不聊生，后羿挽弓射去其九，人界就此得救，玉帝顺势将后羿夫妇召上天来，欲行点化，再授仙职。不料他二人知晓做神仙便做不成夫妻，宁愿不受天庭封赏，也要厮守一生。故而王母又以不老丹为饵，安排贪图美色的逄蒙为了嫦娥杀死后羿，她终于了无牵挂，吞下仙药飞往月宫。最终，嫦娥还背上了贪慕长生、弃夫盗药的骂名，凡间已然不能容她，从此人界少了一对眷侣，而仙班之中却多了个能够继承盘古一半神力的太阴星君，对于天庭来说，怎么算都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
可叹王母百密一疏，唯独没有算到嫦娥仍是凡身。虽然她已身处广寒，但窍中仍被情根窒碍，断不了情，就成不了仙。
后逢弱水千流，悍然成灾，嫦娥因此下凡“历劫”，实则不过是王母欲借机来断绝她的情念——这一世，她已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那个半人半神的妖孽，只要杨戬一死，她的爱也会随之消亡。然而嫦娥对他的爱似乎超出了王母的预料，她为杨戬挡下的那剑，足以诛妖杀神，刺穿胸膛的一瞬，她的肉身便作飞灰了。这倒误打误撞地成全了王母，嫦娥凡躯既灭，太阴仙体初成，她的情爱死与不死，并不重要了。当然，杨戬必须要死，这又是另一桩事。
虽然过程当中状况频出，但结局总归还是在她的掌控之中，王母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知道了。小神…”嫦娥面有豫色，“小神谢过娘娘。”金衣王母含着嘉许的微笑，鼓励地拍上嫦娥的肩头，随后銮驾归于瑶池了。
她见王母走远，便要去七重天寻敖准，玉兔自冰案上跳将下来，落在她面前化出人形，拦住了去路。“主人，你才回来，怎么又走？”那是个灵动可爱的女孩，只是现下仿佛不大快乐的样子，红菱一样的小嘴微微撅着，“你把我单独扔在这儿都半个多月了，问都不问我一句。”
“和琼你快让开，再迟一点，那对兄妹就救不回来了！”嫦娥步履匆匆，绕开了少女的围堵，“你安心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不行，你要救人，那我也去。多只兔子多份力嘛。”她绒球似的尾巴摇了摇，又变回了真身，后腿一蹬，跳入嫦娥怀里。嫦娥实在拿这只粘人的兔子没办法，只好把她托在臂弯，带她一同上七重天去。
“哎主人，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咱们这是要去找谁呀？”和琼是第一回出门，嫦娥飞得又快，她有些吃不消，她便往嫦娥的紫裘深处去挤。
嫦娥右臂宽袖遮在前头，为和琼遮住了冷风：“小白龙。杨戬兄妹的魂魄在他的龙珠里。一旦凡间过去七日，他们就还不了阳了。”
“他们可是玉帝下旨必诛的妖孽，你会被天庭责罚的。”玉兔眨巴着那双红红的眼睛，“而且，那个敖准也肯定不让你这么做。”
“嗯，所以到时候你要听我的，变作我的样子拖住他，我悄悄去拿龙珠。”
“我变不成你啊，我…我不会。”玉兔害怕自己出错，坏了主人的计划，双耳一垂，“我不行的。”
“那我来拖住他，你去拿龙珠，事成之后广寒宫汇合。”
“…那叫偷啊。”玉兔抗议。
“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谁叫你非要跟着我。”嫦娥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尾巴可长了，轻轻一甩，就把你变成两截。”
“啊？”她更加慌乱，“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被他发现。”说着，嫦娥飘飘落地，把和琼放在地上，“去吧。”和琼抖抖身子，便硬着头皮溜进了玄冥宫的大门。
“广寒宫太阴星君前来拜会水神，不知水神可否得空一见？”半晌过后，嫦娥也缓步走进其中，刚巧遇到敖准执卷转过一扇屏风。
“自然有空。实不相瞒，我在此等候星君已有一阵了，算来，已是凡间的第五日。”他从书本中抬眼看向嫦娥，给她指了自己身侧的位置，“星君请坐。”
“不知水神等我，所为何事？”嫦娥心中一紧，敛衣落座，余光留意着和琼的动向。
二人相隔只一张小案，敖准把书搁下，手背试过壶壁温度，提壶斟满两杯，推了一盏与她：“我杀了杨戬兄妹，你别怪我。”
嫦娥接茶的手微微一滞，移目看他：“嫦娥知道，你把他们的魂魄拘入了龙珠，只要能在七日内驱魂入体，总还有救，我犯不着为这个怪你。”
“我的意思是——”敖准顿了片刻，“我并不打算那么做。你不要怪我。”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停在嫦娥精致的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要断绝长公主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她面色如常，看不出悲喜，是老友叙话般的平静。
“那不是什么该存的念想，早些断了未尝不好。”敖准抿了一口新茶。太苦了，他心想。
“如果我说，人我非救不可呢？”嫦娥原本也没指望敖准会把龙珠借她，她说这些，只是为了给和琼多拖延些时间而已。
“敖准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星君。”他的话一向不多，却总能直接明了地让对方清楚他的想法，“于公于私，我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知道，杨戬是因为救我，才会无意间使出天眼惊动玉帝。长公主原本可以不受这样的苦。现在我能救她的一双儿女，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了。”
“长公主的确可以不受这样的苦。”敖准端着茶盏，把杯中吹出一圈圈的涟漪，“假如她一开始就能坚守自己的内心不动欲念，那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的痛苦源于她触犯了天条，与星君没有干系。”
“既然你从来就认为长公主是错的，那回天之后为什么不向玉帝禀报？”嫦娥锲而不舍地追问，“当初你被三首蛟抓伤，长公主好心收留了你，你就这样回报她吗？”
“回天未禀，已是敖准报恩。杀掉杨戬兄妹是玉帝亲口派给我的任务，我可以在无人知觉时放她一马，但不能为了她忤逆玉帝触犯天条。星君不要混淆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敖准的话半真半假，却是实打实地不留情面。
嫦娥也半是动了气：“小白龙，我也曾在举手间救你一命，现在我要为杨家的余孽触犯天条了，你可以立刻去瑶池告发我。”
“你不一样！”这四字脱口而出之后，敖准自知失言，又追补一句，“星君没有触犯天条，我还有阻止星君这么做的机会…”他底气越发不足，像是被“小白龙”这个称呼打回了原形，什么龙七太子，玄冥宫水神，只要嫦娥这样开口叫他，他就永远都是那个伤痕累累等她来救的小白龙。
“好吧，你做到了。”嫦娥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敖准望着嫦娥含怒而去的背影消失在七重天的尽头，转眸瞥了内殿门口那一截半露出来的兔尾，无奈地走到她的身后：“够不着就不要够了，那是假的。”
“啊！”和琼被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原本奋力向龙珠伸出的双手也因此闪电般地缩了回来，却没有像寻常人一样收在身侧，而是在胸前曲肘垂着；一对垂在脑后的兔耳更是警觉地朝天竖起，然后她看到了敖准，往后躲时脚下绊倒，“你你你…你是谁啊？不会是…小白龙吧？”
“正是本神。”敖准上前一步，伸臂捞住她腰，他扶稳和琼之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你好像很怕我。”
“废话，你吓得我耳朵都出来了！”她一只手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随后又想到嫦娥说的，如果被敖准发现，他尾巴轻轻一抽…“你是小白龙，那你的尾巴呢？”
敖准被面前这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逗得哭笑不得：“我叫敖准。是嫦娥让你来这里拿龙珠的？”
“那是当然，要不我手这么短，也不想主动偷东西的啊…”和琼皱着眉嘟囔，“还被你发现了，丢死个人。”
敖准终于忍俊不禁，唇角扬了一下，右足轻踏，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没事，现在我告诉你那是假的了，真龙珠在我袖子里。”
“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倒是给我啊。”和琼觉得这个敖准并没有主人说的那么凶，笑的时候还挺耐看，就是脑筋不太灵光的样子。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告诉嫦娥。她要是问你，你就说是你拿出来的，明白吗？”
“明白…不明白。”和琼先点头，又拼命摇头，她愣着想了想，说，“这叫偷啊。”
敖准也愣了，不知嫦娥怎么养的这只兔子，随后宽慰她道：“我把它借你，就不叫偷了。”
“成，那我答应你。”和琼怯怯地伸出手，“…谢谢。”
敖准五指张开，龙珠就浮在他的掌心，和琼两手把它按在胸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大，就住你一个，不会觉得没人陪着很无聊吗？我还以为到了广寒宫以外的地方就再也不会闲得发慌了，没想到，原来这里也一样。”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垂着脑袋，“开门，我得走了。”
他快有一千年没有听过谁一股脑儿说这么多话了，常常是他还没反应过来，和琼就说到了下一句。敖准难得并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她很有趣，一抬左臂，门打开了，他问她：“你想知道我的尾巴去哪了吗？”
和琼已经走出几步，又好奇地顿足回问：“去哪儿了？”
“藏起来了。”之后他看见和琼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抱着他的龙珠跳上彩云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太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