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之岷江旧月》宴山酒

8、初七

　　“还好，雪可算停了。”杨婵裹着双面白绒的斗篷，从兜帽里露出一张粉雕玉砌的脸，“二哥，你到底还要做什么呀？怎么不和我一起去找相里姐姐？”
　　“晚点自然就知道了。你可一定得把她带到那片梅林去，二哥就指望你了！我在那儿等你们。”杨戬匆匆交代了几句，与三妹在一个岔口分别，就趁着天色还未完全转暗，去布置他为相里盈准备的惊喜。
　　杨婵看他跑远，只好依着他的安排，去相里家请人。她进门时闻见一股诱人的面香，摘下兜帽便笑说：“相里姐姐吃什么好的呢，给我也尝尝。”
　　相里盈既闻杨婵娇音，以为杨戬也来了，一壁将锅里的面条往碗里盛，一壁应她：“婵儿别急，我就来。特意多做了一些，候着你们呢。”
　　杨婵与男女主人都分别见了礼，就被引着往相里盈的房间去：“好，我在屋里等你。”
　　相里家不像杨府，还有下人专门在里头忙活的厨房，相里盈端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只需绕过一座单薄的山水屏风，再掀开一道厚厚的用来挡风的帘子，便可以从灶台前头来到杨婵等她的地方。她方才一路都没有看到杨戬，因而有些奇怪：“怎么了？你二哥没来？”
　　“嗯，他说还有事忙，”杨婵见相里双手捧着碗，就起身替她把凳子搬出来，也是方便掩饰自己替二哥说假话的慌张，“我们先吃，不给他留啦。”
　　她以为杨婵不晓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时不好表现出失望的情绪，于是就在杨婵替她摆了凳子地方坐下，说：“嗯，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相里盈把竹筷递给杨婵，又在另一只碗里分了些面条推到她跟前，自己夹起一柱木然地放在嘴里，满心在想杨戬今日到底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大事，没注意末端正被她卧在汤里的鸡蛋压住，筷尖往上一挑，那根象征长寿的面条便倏然崩断了。
　　这征兆不太吉利，杨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却忍耐着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相里盈眉间细微地蹙起，手上也顿住了，片刻过后，她现出一抹轻松的笑：“看来我真是忙得饿着了，竟然如此心急，让婵儿笑话。”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挑起她的面，“不过，你笑一笑也罢了，可别告诉你二哥，他最喜欢拿话打趣我。”
　　杨婵点头，算是成全相里圆场的美意。“我…我不笑你。婵儿哪有二哥那么讨厌。”她低头只见汤里盘着细滑的面丝，上面浮着几片新鲜的菜叶，还有些肉丁点缀其间，闻起来也香浓四溢，便拿起筷子尝了尝，果然和她预料之中的美味相差无几，连出夸赞，末了还说，“叫他不来，亏可吃大了。”
　　相里盈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面，杨婵那碗也见了底，她把碗筷拿到了井边，杨婵也跟了去，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相里姐姐，听说南郊有座林子，梅花开得正好，我一直想和你一起赏花的，难得今日我爹娘许我在外头多待一会儿，不如我们去瞧瞧？”
　　“好啊，等我换个衣裳，我们就走。”相里盈汲了些井水来洗涮碗筷，她动作很利索，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杨婵帮她选了素青勾花兔毛领的小袄和月白长裙，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赴二哥的约去了。
　　她们穿过华灯通明，看一贯小桥流水，被映得五彩斑斓，又把这样的热闹抛在了身后。梅林所在的南郊没什么行人来往，多少有些荒凉，连昨夜落下的雪都还保持着原本如毯如毡一般的样子。
　　再往前走，杨婵便见有些树下的雪堆里插摆着蜡烛。
　　“相里姐姐，你看，这儿好像有一条路啊。”杨婵虽然早知道二哥会在这片梅林中费些心思，但她并不晓得当中究竟是怎么样的，看着此刻眼前的景象，也从心底感到惊叹。
　　几簇冬梅乘着朔风簌簌作响，相里盈抬眼向远处瞧过去，果然发现那些蜡烛三五一堆，夹住了一条斗折蛇行的小径，像是燃着明灭的星光。
　　她踩着新雪，一步步循着红烛的指引，更向梅林深处慢慢地走，不时地四下顾盼。天地之间是如此寂静，连呼吸都被她放得极轻，只能听见她脚下的麂皮短靴踏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是谁？放开相里姐姐！”杨婵原本躲在树后不欲打扰，可不知从何处掠过一道黑紫的影子，一把揽住相里盈的纤腰，便逃入林子不知所踪了，她吓得直喊杨戬，“二哥！你在哪儿呢？救命啊！”
　　杨戬闻声疾步赶出来时，也只见到那个神秘人掳走相里盈的背影。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杨婵，皱眉道：“三妹，这儿有危险，你快回家。你放心，我会救出盈儿的。”
　　“二哥，那不是人…”杨婵一开口就有泪滚下来，“我看得真真的，来的一路没谁跟着我们，这林子里也不曾藏着别人，相里姐姐肯定是被鬼怪抓走了。除非那天的白龙再来一次，否则我们怎么可能…”
　　“不会的！”杨戬不知怎么，听到三妹提起敖准，蓦地腾起一股劲头，非要救出相里不可，“听二哥的话，赶快回家。别让爹娘知道！”他来不及再多说，沿着相里盈消失不见的方向跑去。
　　相里盈之所以会被劫，都是因为他自作主张约她来这个地方的缘故。他只觉得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快将他折磨疯了，如果她一旦有什么危险，或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今后不但无颜面对自己的老师，就连良心，也会在无穷无尽的愧疚中煎熬挣扎。
　　杨戬追出梅林，来到了一处破庙，正不知该往何处找，他耳畔竟凭空回荡起一个分外邪肆的声音：“想救这个小美人，说不定要拿命来换。杨戬，你想好了吗？”看来三妹说得没错，他们看到的紫黑色影子，的确不是凡人。他没答话，却极力分辨着话音传来的方向，但觉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压根无从判断。
　　这时，破庙原本紧闭的大门忽得被一阵妖风吹开。“哐啷”。他定睛看去，只见相里盈被绑在那根朱漆红柱上，激烈地挣扎，却动弹不得。杨戬不作他想，当即闯入庙中。
　　一个相貌异常凶恶丑陋的男人徐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满头银丝，双耳有尖，额前还生着异状突起，如同虬松的树根。他抬臂一挥，捆着相里盈的绳索就脱落下去，她本人也斜飞出去，最后被那个男人牢牢钳住了脖子。
　　“你放开她！”杨戬并不害怕，他只是看到这个男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自己心爱的姑娘而感到格外愤怒。
　　“你没资格命令我！小子，要不是你当初插手，这丫头早已经是我的好媳妇儿了。”他尖利的指甲在相里盈白皙的肌肤上轻轻划过，直教人提心吊胆，唯恐他稍一用力，少女姣好的面容就会毁于一旦，“现在我也只是收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而你的命…则是你多管闲事的代价。”
　　“你是那条妖蛟？”他恨得咬牙切齿，“无论如何，那天我不许你抢走盈儿，今日也是一样！”杨戬说完便抄起一根早已枯朽的木棍，向三首蛟颈边打去。
　　三首蛟是连敖准与云华神女联手都难以对付的难缠角色，又怎么会把杨戬这个“凡人”少年放在眼里，他左臂只随意地一拨——他曾用同样的姿势拨开了云华神女的斩魔剑，杨戬便重重栽在满是积灰的地上。
　　“二郎，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可是他真的会杀了你的…”相里盈虚弱地劝说着杨戬，不要做这样危险又徒劳的尝试。
　　“谁说没关系…”杨戬感到前胸钻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仍然勉强用木棍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死死盯着三首蛟那无一处不可憎的面目，话却是对着相里说的，“看你落在这死妖怪的手里，比杀了我还难受。”
　　那根棍子是他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东西，他把它挥起来，横抡三首蛟的肋侧，仿佛手中握着的是足以削金断玉的宝剑；而三首蛟根本不需要武器，大掌翻覆之间，杨戬又一次被他轻易地击倒。
　　他半晌没有再动，了无生气地伏在地上。三首蛟松开右手把相里盈丢在旁边，一步一顿地朝奄奄一息的杨戬踱过去，最后把脚踏上他的后背，发狠踩碾着。
　　相里盈的眸中氤氲了一片水雾，只要一眨眼就会坠下来，她慌忙地跑过去，想把三首蛟的腿从杨戬身上搬开。“二郎，二郎…”她声直发颤。
　　谁知她才一碰上他的脚腕，就被他踢出丈余。相里盈不敢再妄动，只怕勾出他的残忍嗜杀，却不能自已地呜呜哭着：“别，我求你了，别这样对他…”
　　三首蛟沉浸在暴虐的快感之中无法自拔，根本不欲理会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他没能把高高在上的云华神女踩在脚下践踏羞辱，好好作弄一下她的宝贝儿子也未尝不可。但他似乎忘了，这个状如死尸的垂危少年，终究继承了她母亲一半的神血，而高贵的神血，生来就是妖魔无法玷污的存在。
　　杨戬周身充盈着一股力量，促使着他抓住三首蛟的脚踝，猛地一拉，便把毫无防备的妖蛟掀翻在地；他重新站了起来，右脚往外一踏，肩带半身错开，轰出一掌，正中三首蛟前胸。相里盈看得清楚分明，杨戬眉心正闪烁着灼目的银芒，恰是那射出的银光，迅如流星赶月，荡开三首蛟，救了他的命。
　　在杨戬天生神目激出的瞬间，那股寂静十余年后终于冲破桎梏的力量带着最初原始的强横，便把庙中土地仙的塑像打了个粉碎。此时三首蛟在他眼中，便是一条通体的黑紫的三头恶龙，他仍旧捡起了那根木棍，向着妖蛟兜头劈下，与此同时，银芒也又一次大作。木棍当然断为了两截，而三首蛟的其中一首，已然被他神目中的光刃所伤，渐渐消失了。
　　三首蛟大惊失色，他竟然被这个毛头小子莫名其妙地斩去一颗头颅！这可是连云华神女，那个不可一世的欲界掌管者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不可置信，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绝对能够确定，假如他再有丁点想要对那个丫头不利的心思，那杨戬似乎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再砍下他另外两个脑袋。他最后惧怕地看了一眼这个盛怒的少年，连忙现出原形逃之夭夭。
　　杨戬撇开了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木棍，眉心疯狂跃动的银色也平息了下来，逐渐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仿佛那第三只神目从来没有出现过。神力褪去之后，他才发现为他握得太紧木刺划破了他的手，但他顾不得那些忽然变得清晰的剧痛，只是蹲下身去，把惊魂未定的相里盈小心翼翼地拢入他的怀里。那个杀气凛凛的杨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少年。
　　“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我赶跑了。”他想擦掉她颊上的那些水痕，可因为手心流血的缘故，只能用手背代劳，样子有些滑稽，但他十分认真，“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相里盈就在这时闻见了一阵幽幽的暗香，她不确定是不是杨戬身上梅花的气味让她这样心旌摇动；还是她知觉了杨婵所说的那件事到底与她有关，是杨戬为她布置下了那些，在天寒地冻的南郊梅林，等了她两个时辰。
　　“我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在梅花树下祝你生日快乐，但是…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臂又收紧了一些。
　　“我看到了。你为我做的那些…我很喜欢。当时我被绑在这儿，想着如果就这样死了，我也很知足。唯独没有听见你亲口对我说生日快乐，觉得有些遗憾。二郎，你现在对我说一次吧。我想听。”她一侧的脸颊贴住他的胸膛，同时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杨戬才想起衣兜中的那条手链，他把它戴在相里盈手上：“盈儿，生日快乐。”
　　相里盈用力地回抱住他，呢喃着说：“谢谢你，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