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佳偶 ...
-
三日后的再试,杨戬果不其然拿了头名,这下旁的学子是心服口服,“舞弊”的风波,就此平息下来。
许多人都猜杨戬发奋读书,不过是一时兴起,要不了多久自会乏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因着窗外那道饱含温情的目光之故,他是真心希求上进,不愿叫她看低的。
尽管相里盈入学的事终究还是未能如愿,但两人之间却已是情投意合,难舍难分了——相里时常会在午间放课后给杨戬带来自己亲手做的点心,说是叫他尝一尝好提意见,实则在家中不知自己试过多少回,才肯把最拿手的给他;而杨戬心中更是已经盘算过好几回,待相里盈笄礼一过,便去与父母提与相里家订亲的事。
“二哥,陪我上街去呀?”杨戬正叼着笔杆子发呆,三妹杨婵将雕漆梨花的屋门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从外面把脑袋探进来,“相里姐姐走了,都好久好久没人和我一起出去玩儿了。”
杨戬思索一会儿,又看着桌上迟迟写不出的文章,眉梢一耷:“不去了,二哥没空。你去找大哥吧,他整日里在后院练力气,有一身的劲都使不完。”
杨婵闻言跳进屋来,把门“啪嗒”一关,小嘴撅着:“他多没劲,我才不找他呢。二哥,你怎么总没空呀?牛小姐之前托我和你约好,后天她想和咱们堆雪人。幸好我没有先答应下来,现在连我这个妹妹都叫不动二哥,看来是不行的了。”
“…牛小姐,是谁?”杨戬印象中总感觉在哪里听说过这个牛小姐,可又记不清了。不过他也无心细究这个,想到再过两天便是初七,却还没有给相里盈备下一份礼物,便又改了主意,放笔在砚,“后天确实不行,没关系,今日我可以陪三妹上街,只不过要劳烦三妹帮我与那位小姐说声抱歉了。”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爹娘都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三妹,你快把话说清楚。”杨戬有些不好的预感。
“牛老爷想同咱们家结亲,便找人合了你与牛小姐的八字,结果说你们俩是命里的一对儿,爹就同意了。这都是上个月的事了,二哥,你不会真的读书读傻了吧?”杨婵露出了微微吃惊的神情。
“牛家要与我们家结亲,为什么非得合我的八字不可?”他有些愠色浮在脸上,觉得这桩过分刻意的亲事简直就是专门为了阻止他和相里盈终成眷属而存在的。杨戬在这般心境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抵触的情绪,尽管对方只是闺阁中的无知小姐,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不把她归于自己的敌人那一列。
杨婵半是玩笑地回答:“估计爹和娘是觉得大哥将来讨不到媳妇。”
杨戬当即愣住,这些话实在是太过突然,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但连起来还是教他一头雾水。
他依稀记得父亲曾经提起过这位姑娘,可他也记得自己委婉地回绝了此事。怎么就忽然她就成了自己没过门的妻子?兄弟可以胡认,媳妇却不能乱娶,他必须得解释清楚。
“三妹,我找爹娘有话说!我们明儿再出去,乖。”
杨戬夺门而出,奔向正屋,杨婵也紧迈着碎步小跑跟上了他。还没进去,她就听见二哥的声音:“爹,娘,不能和牛家订亲!二郎…已经有心上人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杨天佑还有廊下偷听的杨婵皆吃了一惊,唯独云华是一副了然神情。知儿莫若母,儿子种种反常举动,她开始也起疑,直到后来有了“河伯娶亲”那桩事后,她便推测,杨戬十有八九是对相里盈动了情。
“是相里先生家的女儿,对不对?”云华面上喜怒不现。
“啊。”他颊上一红,是被母亲一语道破心事的羞窘,然而更多的还是接踵而至的失望与不解,“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由着爹去和牛家结亲?!”
杨戬很清楚,娶了牛小姐,他此生与相里盈的缘分就走到了尽头——相里盈是不堪为人妾室的,而他对相里盈的深爱也不允许自己将她委作偏房。
云华摇着头,语气尚算和蔼,但已然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相里小姐易惹是非,并非良配。二郎,你还是听为娘的话,以后和她少些来往吧。”
原来,相里盈到来杨府上的第二日,云华未能轻信她的来历,便启用神目对她探知了一番,却碰巧看出这姑娘竟然是月宫嫦娥的部分神识所化。
云华心想,她私配凡人本就触犯了天条,毕生所愿只是儿女平安,故而打孩子们出世,她便封印了他们的神力;后续又有新任水神敖准下凡,知晓她与杨天佑在凡间生儿育女之事,亏他心软,不曾告发,他们一家这才侥幸得以过上安稳日子。
此时的云华自然不愿再让二郎与神仙再生出什么瓜葛,她宁可让他多记恨几年,也不敢拿家人的命途豪赌。她本以为见过相里盈悉心照顾敖准,杨戬便可死心,起初倒也不乏有些这样的兆头,但不知后来怎么,他二人到底还是好在一处去了。
杨天佑倒是不太懂云华的这些顾虑,他作为父亲,只是盼着儿子能娶个有福的媳妇罢了。他也适时出言附和妻子:“是啊。那相里小姐看上去就是个多舛苦命的孩子,总有股弱气。你救了她、与她做朋友,爹很赞成,但要娶过门来,倒不大合适。”云华心里明白,所谓那股“弱气”,是相里盈三魂七魄不全所致,即便她最终没能重铸仙体,只做个凡人,也多半是个短寿早亡的结局。
“易惹是非,娘,您这么说她?假如当初被强聘去给河伯做妻妾的是三妹,您也会怪是三妹易惹是非么?这一切,不过是因盈儿娘家势弱,她上头没有哥哥,也没有像爹娘一样不畏权势的父母给她撑腰,故而人皆可欺。盈儿将来嫁给二郎,二郎自然护她周全。爹,您从小教给二郎,说福靠天赐,但二郎觉得要指望各人本事。她如今命苦有什么关系,二郎叫她后半生苦尽甘来也就是了。二郎与盈儿情投意合,生死都险些历过的,早就认定非她不娶;倒是牛小姐,二郎连面也不曾见,爹娘就断定是桩美满姻缘?这岂不是太过荒谬了吗!”少年人心中对于爱情总是存有最美好的希冀,他那时断然不会料到,他此生唯一一次娶亲,新娘竟不是她——尽管他对她的爱意,一日也未曾中断过。
杨婵在外头听得胆战,以前二哥虽然顽劣,但表面上还是顺应管教的,自从她记事以来,还不见他这样顶撞过父母。
无论是品格还是姿色,相里盈都属万里无一的出挑,杨戬会对她倾心爱慕也不奇怪。若不是另一层渊源尚在,云华又哪里舍得亲手拆散她与二郎?被杨戬这样含怨质问乃至指责,她无片语可应。
杨戬撩开袍摆,弯膝跪下:“父亲,母亲,二郎自从遇着盈儿,方知从前十一二年是虚度了;之所以用功读书,也是因为盈儿说的话点醒了我。开始我答应她,要帮她说服先生允她上学,所以和先生打赌,赌期试第一。最后就差了一点儿。赵志文陷害我舞弊,是盈儿站出来帮我证明了清白,但也因为这个,她没能如愿以偿。她没说,但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杨戬目光炯炯,毫不避讳父母惊诧的眼神,“儿子不想永远都差一点儿,更不想永远都叫她失望!”
“二郎…”她眉间戚色点染,全不知如何解释才能叫爱子明白她的一番苦心,而她似乎也不曾想到,以杨戬的个性,即便她将顾虑和盘托出,也不会为之所动。
似乎除却暴怒与呵斥,父亲向来在这样的气氛中是插不上什么话的。然而听罢杨戬陈情,杨天佑不禁想到自己与云华邂逅的往事,那样爱而不能得的痛苦也曾深深折磨着他与妻子的心,故而对于眼前一往情深的的儿子,他根本无法苛责,只得报以长久的沉默。
杨戬冷静地站起身来,向父母分别行礼:“二郎不孝,忤逆了爹娘,但婚姻大事,二郎自有决断。若爹娘还认二郎这个儿子,便不要逼迫二郎与牛家小姐成婚了。二郎告退。”语罢,他走到门口牵起杨婵的小手,“三妹走吧,我们上街去。”
年幼的杨婵不敢多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二哥。她那时还不知道,二哥如何来的胆量敢用那种语气与父母亲说话,也不明白相里姐姐究竟为什么能让二哥如此着迷——牛小姐的温柔并不逊于相里,同样会弹琴,会画画,可二哥却仿佛连去见她一面的心思也不曾有过。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她遇见了一个肯为她从东海走回华山重复四五个来回的执拗书生,她说不清为什么就爱上了他,不惜与自小相依为命的二哥刀枪相向。那日的圣母宫前桃花正盛,可三尖两刃枪和宝莲灯激出的光芒相撞,叫日月也为之变色。他们昏天黑地地打了一场,对于彼此仿佛都生出了杀心,杨婵只是不懂,二哥明明比她更早体会过被迫与爱人分离的煎熬,却为什么不肯体谅她一分一毫?
她最终还是不敌二哥,只好在不见天日的华山底下枯坐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中,杨婵总是在想,自己这番举动,与当日二哥不顾一切也要求娶相里盈时的决绝有何不同。
她仿佛用了半生才参透杨戬那天的所作所为,不过出自一个“情”字——若不曾遇上,就永远都不会懂。
出了杨府大门,杨戬方才一直绷紧的腰背便松下来,一副自在样子,好像方才那场激烈的剖白从未存在过似的。“说吧,三妹今天想去哪儿啊?”
“我想去哪儿不重要,我看还是问问二哥想去哪儿吧。”杨婵也仿佛从那样紧张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似的吐了一口气,揶揄着她的二哥,“你是为了给相里姐姐选生辰礼才同意陪我出来上街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戬心虚一般地摸了摸他的鼻子,想找些话来反驳,但在意识到她的话没错之后还是大大方方地笑说:“你们都是女孩,你喜欢的东西她多半也会喜欢…再者,三妹眼光一向比我好,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了。”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二哥。”杨婵虽然嘴上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她今日出门同样是为了给相里盈挑一份礼物,“和我来。”
杨婵带着他钻进一家首饰铺子,怕他觉得枯燥,解释道:“相里姐姐打扮得太素净了。我之前本想把我匣子里的给她戴,但都是些我用过的,拿不出手,那不如借这个机会,我们一人送一件称她的,她肯定喜欢,还不至于多心。”杨戬仔细回想了一番,三妹说得在理,相里自有纤姿月貌,若有合适的钗环首饰来配她,不知该是何等样的使他惊叹。
“好,就按三妹说的办。”杨戬自觉三妹给他出了个顶好的主意,只想把相里盈照着少夫人来打扮,凡事必要最好的才衬得起她,眼风在金簪银镯之间来回睃巡。
杨婵见状把二哥拉到一旁,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二哥,相里姐姐只是过个生辰,又不是明日便要嫁你做新娘子,你看的那些太贵重了,她一定不肯收的。再说,她家中清贫,忽然之间穿金戴银的,别人该怎么想她呀?”
杨戬看她拾起一条青珠梅花瓣的手串放在他手上,自己又挑了一枚莲形的玉坠配条细细的银链,面上有些迷茫不解。杨婵十分耐心地解释道:“玉质高洁,既与相里姐姐的气性相合,又不过分张扬,肯定合适。不过后天二哥才是重头,我就把这个更加好看一些的让给你啦!”
听罢杨戬愈发觉得,到底是三妹心细,想得比他周到。于是他与店家结清钱货之后,又伴着杨婵在外勾留了小半日,陪她挨个尝了栗子、梅干、蒸粉糕,直到她心满意足,两人才结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