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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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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不愿看相里盈与敖准镇日里如此亲密,虽说他也明白,敖准是救了他们全家和相里盈的大恩人,但他一想到相里仿佛从未对他那般柔情似水——尤其是她每每给敖准换药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总是扎得他心里刺刺的,索性眼不见为净。
正巧学堂复课在即,他认真收心读了几日书本,敖准伤愈后,相里也回家去住了,直到她临走前,二人都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过话。
但这个僵局,很快便因敖准的离去而被打破:相里盈偶尔兴起,就在花笺上题些小诗送给杨戬,杨戬也会回赠,两人这样互信了许久,也差不多快到了期试的日子。
应考那日,杨戬一起床便开始笼着眉头念念有词,食不言寝不语,他就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默背,总之就是生怕忘了。云华神女看儿子这般模样,不禁大为忧心,遂与丈夫说:“二郎这样也不知好是不好,别看他平日里总没个正行,可一认真较起劲来,我真怕他魔怔了。”
杨天佑目送着儿子出门,未作他想:“凡人治学,与神仙可大不相同,拼的就是这股劲头。我年轻时也是这样,看起书来不知饥寒。这小子,果然是长大了啊。”
学堂众人瞧出杨戬刻苦,虽觉奇怪,到底不曾太过留意,只当他被先生罚跪后真心悔过;惟独赵志文,向来与杨戬势同水火,眼见他一日日越发讨先生喜欢,而自己却毫无进益,不免窝藏了一些龌龊卑鄙的心思;直到他碰巧听见杨戬放出对期试头名志在必得的话来,更打定了主意要杨戬难堪。
杨戬没有白白苦读了这小半载,先生的考题已难不倒他,他直腰端坐桌前运笔如飞,窗外倩影立在檐下探身瞧他眼中含笑,墙里墙外,不失为一幅趣景。
相较于其他学子皱着眉头犯愁,杨戬的游刃有余在赵志文眼里便过分张扬了,他一场试考下来,自己卷上没写出几个字,倒是杨戬衣衫上有几道褶都数得清清楚楚。
杨戬很早答完搁笔,左右闲得无聊,自衣襟里摸出一方小笺,徐徐展开去瞧,唇畔挂笑。这举动被赵志文看去,不是偷看小抄又是什么?当即便报告给了先生,说杨戬舞弊,成绩不能算数。
“杨戬,你手里拿的什么?”相里桓朝他走来,“呈上来给我看看。”
这下窗外的相里盈心悬到喉头,屋里的杨戬在寒月冷冬却出了一身大汗。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那方花笺上写满了相里盈写给他的悄悄话。将花笺呈给先生,赵志文的诬陷便会不攻自破,可相里桓若知女儿与学生仿起人家鱼传尺素的把戏,这场面又该何其难堪?相里盈日后,恐怕非但上不了学,在诸生之中也抬不起头了。
他心念电转,将花笺揉作一团,囫囵着一口吞下腹去,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没…没有什么。先生,我没有舞弊。”相里桓看着杨戬涨得通红的脸,思索着他这番与所言大相径庭的举止,更加生疑。
“真的。”杨戬站了起来,却把头埋得低低的,“但是我不能给您看。请您原谅学生,这是二郎的秘密。”
相里桓拿过杨戬的答卷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心想,如果没有这个插曲,那真可谓是无懈可击,但这孩子一通遮掩吞吐,似乎难以服众。倘使他不是这私塾里的先生,那自然相信杨戬,可毕竟承着其余学子好奇而探究的目光,他总不能落得个公然偏袒的名声。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最要紧的便是磊落二字。若为人不能坦荡,浮名加身也只会是祸害。二郎,先生希望你先学会做个诚实的孩子。”
先生一番话说完,赵志文已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还什么头筹非你杨戬莫属,原来你就是靠着这点伎俩拔得头筹啊?呸,不嫌害臊。”
杨戬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想到之前赵家妄想以相里盈祭江的旧怨,恨不能立时打死了这个小毒瘤,只是顾忌她还在窗外看着,一直隐忍不曾发作。
“是,先生,您教训得对。可正因为大丈夫顶天立地,二郎更不能枉认舞弊。先生不信二郎,尽管再出考题。”他横眉怒目,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我们重比。”
此言一出,学子们纷纷叫嚷,十个里有九个都不同意,相里桓见状,摇头叹了一声,惋惜道:“二郎,不是先生不给你机会…”他欲言又止,“这次的成绩,不能作数了。”
“先生不可以!我没有偷看,为什么不能作数?杨戬急得要淌下泪来,脖子一梗,面红耳赤地瞪着先生,“您明知道这个第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赵志文在家里听祖父发火,也恨杨戬多事偏要救那妮子,不知怎么引下真龙来,害得他赵家在灌江口颜面扫地,故而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很重要,重要到在先生眼皮子底下打小抄,被我抓了个现行还不承认——”
“行了,你少说几句!”先生厉声叱了赵志文一句,又看向杨戬,“你今日不能自证清白,就是拿了第一又如何,难道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你也情愿?”相里桓百思不得其解,杨戬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瞧一瞧那纸条上写了些什么,若不是小抄,他又有何好怕。退一步说,这孩子到底年轻,竟不懂“经瓜田不蹑履,过李园不正冠”的道理。
相里桓头疼得很,索性大袖一挥,“此事就这样定了,都不要再辩,再辩,我就恼了。”
“父亲!”双方僵持不下时,恰有鹂音穿空而来,相里盈终于按捺不住,紧着步子走到众人跟前,她神情自若,话中饱含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父亲,女儿可以给杨戬作证,他没有舞弊。那张花笺是女儿写给他的,请他下个月初七与我一同过生辰。”说完,她向赵志文飘去一眼,其中的轻视鄙夷毫不掩饰,只是这样强烈的厌恶在她清若芙蕖的脸上显现,也仅是极淡的一抹。
“盈儿,你不该来。”相里桓看着几乎是“凭空”现身的爱女,颇有些目瞪口呆。
“女儿是不该来。可是,难道您就放任某些居心不良的小人凭空构陷二郎?而其他人,竟也这么默许了?您怎么能教出这样自私猥琐的学生?若说坦荡磊落方为男儿,那这屋中十数位的衣冠郎,不知能有几人配称丈夫!”相里盈想到平日里赵志文作恶,而众学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便觉可笑,如今见了他们只为一己私欲,不肯还杨戬清白,更觉可耻,故而抛下一段话掷地有声,便是存心要这群窝囊懦弱的男子颜面扫地。
“相里小姐空口无凭,又与杨戬交情不浅,旁人如何信你?那花笺被他吃了,谁知道上头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赵志文看相里盈貌美,本有意与人亲近,但听她言外之意对杨戬处处回护,还顺带着把他明里暗里地贬损一通,故这“长得好看”一条,反而使他加倍厌恶起她来。
相里盈素日里看着柔弱可欺,不言语时更似病中,可骨子里的傲气要强不输男儿。她几步跨将过去,在赵志文面前站定,隔着衣料捏他左腕,只一拂一抖,便有个团得皱巴巴的纸条从他袖间掉落。相里盈为防他强行夺走,便一脚踩住,秀眉微扬,颇为得意:“赵公子,你敢不敢让我父亲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莫非,也是哪个姑娘与你‘交情不浅’,约你下个月与她一起过生辰吗?”
“你——”赵志文的脸瞬间惨白得毫无血色,一连“你”了几声,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先生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怒极猛地拍上桌案:“都不要争了!这一回期试作废,三日之后再考,除了笔墨,什么都不准带进来!”言罢,不欲多留,拂袖离了。
众人早被相里盈一番话刺得无地自容,看先生不在,也灰溜溜地走了。零星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不时回望相里,相里无心理会,只赶到杨戬身边,柔声问他:“二郎,你别哭啊?”
“我…我食言了。他们都看见你了,你没法来上学…”偌大的塾房里只剩下他和相里盈,他颓然地坐回条凳上,两行热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痛苦得几乎说不下去,“这都怪我!我不该心急,非要去看你给我写了什么…”
相里盈脸上蕴着笑,敛裙挨着杨戬坐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擦泪:“好啦,我本来就不能上学,这有什么可惜的?”那方绣帕很素雅,单薄地裹在她纤细白净的指节上,在杨戬眼下浅浅按了按,就如同有什么法术一样,轻易止住了少年的眼泪。
杨戬半倒在相里盈怀中,仍然在为自己的莽撞而悔恨不已,他想着那日窗外从天而降的白龙,即便最后遍体鳞伤,也是个英雄。
他原本也有机会做一回相里盈一个人的英雄,但这个机会,却被他亲手断送了。
“我和先生早就打赌,如果这次期试能得头名,先生就同意我的法子,让你假装我的远房兄弟来学堂读书。但被赵志文这么一搅和,就算我三日后仍能拿下第一,也再骗不过那些人了…”
若说相里盈先前确实存了一二分遗憾不甘的心思,那现下便被杨戬这番话融得丁点儿不剩,她满心想的,全是如何宽慰这个因她而垂泪的少年。
“其实我还是觉得,在窗外听课更好,比干坐着舒服。再说…我站在外头,想看哪里都行,”她澄澈的目光移到杨戬身上,又缓缓地向上挪,最终在他脸上定住,尾句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在屋里,就只能看我爹啦。对吧?”
杨戬心下稍感宽慰,体会到她的弦外之音,又猛然一紧,没有立时接话,只是脱出身来,怔怔地看着面目恬静,犹自带笑的相里盈,相里盈也脉脉不语地回望着他。
窗外的雪花静静飘着,冬日正午的阳光算不上炽烈,再被窗格分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少女的脸上,只剩下一层柔和的轻晖。
“嗯…还有一件事。”他别开脸看向别处,清了清嗓子,两颊浮上不自然的彤云,“你今日那张笺上究竟写了什么?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就吃下去了。——你真是下个月初七的生辰?”
相里盈忸怩了一会儿,又是含羞又是狡黠,方才给杨戬拭过泪的帕子已被她揉搓得起皱:“对。我也是诚心地邀请你,来与我分寿面。”杨戬正纳闷,方才惊鸿一瞥间不曾见过生辰字样,就又听她说道:“但是,我给你写的不是这个。”
“那你刚才说的,”他忽然挑眉看着相里,“岂不就是撒谎?”
“没错,就是撒谎!”杨戬没想到相里盈会这般爽利地承认,笑得比他往日捉弄人得逞还要眉飞色舞,“我非好男儿,亦不是大丈夫,如何撒不得谎了?爹爹的‘圣人’管不住我,你更不行了。”
旁人只说相里先生养了个标致绝顶的女儿,样貌不俗,举止更是合于世范,却不知她相里盈亦有放旷之处,只是不愿叫他们看见。
“好啊盈儿,我明儿个就把这话学给先生,看他说不说你!”杨戬脑子一热,竟伸手轻轻掐住相里盈脸颊上的软肉来回拉扯。相里也不躲,只是拿指头戳他脑门,使劲儿往里钻:“你和我比告状?那我今日就他让老人家知道,二郎做学问不专心,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偏要想你。学问那东西有什么好做的,半点比不上我的盈儿。你快告诉我,写了什么?”
“谁是你的盈儿?杨戬,你不知羞!”她格格地笑。
“你再说一遍?”他改作戳她腰畔,她笑得更停不下来。
“好二郎,你饶了我!我是你的,是你的还不行?”
“行!不准耍赖。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写了什么?”
“就写了这个呀。”
“写了哪个?你是我的?”
“对,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