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藏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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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被陛下贬下凡间，星君还有闲情在广寒宫品茗，真让敖准意外。”那素衣白袍的男人现身在玉桂树下，仍是无声无息，他若不开口出声，恐怕闲坐池畔烹茶的“嫦娥”永远都不会发现。
和琼谨记着嫦娥的吩咐，只是瞥去了一眼，冷着脸没说话。敖准信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事办妥了，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她见敖准靠近，手中还握着琉璃杯，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敖准忍笑，仍负手故作严肃：“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
和琼的声音很小，他一时没有听清：“嗯？”
“我说，我不是躲着你，”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随后又低下去了，“…你可以不用站着。”
敖准欣然接受，挨着“嫦娥”撩袍便坐，和琼那口茶抿下一半，急得连忙放盏，瞪他一眼：“但我可没说可以挨这么近啊。”
“星君打算什么时候把龙珠还给我？”他不接茬，只是曲肘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人，言辞间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玄冥宫久候不至，我也只好亲自叨扰了。”
嫦娥临走之前确实交代过要把龙珠还给敖准的事，先前她一紧张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人既然登门，正好免得她再另外去七重天找他一趟。和琼自袖中取出龙珠，交到敖准手上：“你…现在可以走了吧？”和琼真的很怕敖准的眼神，尽管那眼神中似乎并没有恶意，但说不上为什么，她感觉只要被他盯着超过两个眨眼的功夫，就忍不住会现出原形，完全不像是有着近千年修为的灵兔。这一点总使她非常苦恼。
“还不行。”敖准刚抬眸，就瞧见有个银色的影子在广寒宫外一闪而过，“我来这里找星君，实则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他边说，边挑眉给和琼使了个眼色。
他不走！和琼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被迫持着冲澹平和的假笑：“水神但说无妨。”
“星君凡事最好量力，若明知不可为而一意孤行，届时陛下问罪，敖准也很难替你转圜。”他把玩着那只空空的茶盏，面色不善，“星君在凡间历劫时曾与杨府有旧，而今时期特殊，平日里还是少些走动，安心待在广寒，以免落人口实。”
“这话我听不明白。”和琼轻轻皱了下眉头，这个神态倒是颇得她主人的韵味，引得敖准有些恍惚，她接着又说，“敖准，你可别多管闲事。”
“原来太阴星君正在与水神议事，看样子老奴来得不巧了。”天奴迈着碎步沿九曲廊走入他们落座的圆台，拂尘静静躺在他右臂臂弯，垂穗随他走动微摆。
和琼投去一眼，认出他是王母重用的仙吏，听言外之意也是来找嫦娥的，多半来者不善。这边敖准对她冷言冷语，那边还有个天奴没安好心，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感觉欲哭无泪，算是应了那句怕什么来什么。随着天奴的脚步愈来愈近，她的兔尾几乎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不打紧，有什么话天奴大人直言便是了，小神怎敢妨碍。”敖准起立，状作给他让座。
“没什么事，水神快请坐吧。老奴也就是给娘娘带个话，意思…倒是和方才水神所言出入不大。”天奴笑看“嫦娥”，掐着尖细嗓说道，“娘娘与水神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星君着想，毕竟陛下正在气头上，若是发现谁暗通妖孽，可是要以同罪论处的。您——掂量明白。”
“娘娘多虑了，嫦娥不敢。”她想要偷偷施法来克制自己原形毕露的冲动，但还没动作，尾巴就忽地不见了，连带那种不安的情绪也随之消解了许多。和琼松了口气，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一脸无辜准备重新入座的敖准，“你们若能多允广寒宫片刻清闲，嫦娥自然乐得在此。”
“是，老奴讨一杯茶吃，这就告退。”
进退失据的当下，和琼听到耳畔有个声音对她说：“交给我。”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敖准一握，但当她看向敖准时，他正提壶为天奴倒茶，两片薄唇抿得极紧，认真的视线落在杯中，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又分明什么也不曾说过。
“天奴大人今日不妨尝尝小神的手艺，与太阴星君相比何如？”他将盛满的杯盏双手奉上，“若是能得您品评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水神过谦了。”天奴亦以双手接过，端至唇畔，先嗅了一嗅，旋即笑道，“两位时常切磋茶艺，依老奴看哪，已是伯仲之间了。”言罢饮下，又称赞说，“好，极好！只可惜，水神这茶终究还是逊了一味。”广寒宫的茶，他并不是非喝不可，不过是借此试探罢了。和琼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天奴是受王母之命监视广寒宫，恰逢敖准在此，无形中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倘若这也被他学去，那广寒宫就不知还有什么值得大人费趟脚力了。”和琼微微颔首，嫣然轻笑，“您好走，请代小神问娘娘的安。”
“哎，星君折煞老奴了不是？老奴走了，二位留步吧。”天奴把盏子还与敖准，踩着来时的碎步出去了。
“恭送天奴大人。”见人将离，敖准起身作揖，目送人往瑶池复命。
“呼，老东西可算走了。真难缠。”和琼方才挺直的腰脊骤然一松，软软地趴在桌檐上觑着敖准，“你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啦？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吗？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还有我的尾巴，也是你变不见的是不是？你好厉害啊，不但可以把自己的尾巴藏起来，还可以藏我的！”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敖准淡淡地回看她一眼，“我每次只回答一个，你挑一个问吧。”
“嗯…”和琼也不生气，自个儿在边上犹豫了半晌，认认真真地选了最想问的，“我刚才还是挺聪明的吧？”
“还可以。”这个问题出乎敖准意料，“也就一般聪明。”
“那就好，那就好。”和琼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圆圆的杏眼就会变成两弯月牙儿，“还以为你得说我笨呢。”
“为什么？”敖准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和琼这样每说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意外的女孩，“你的期望这么低啊。”
“你要是不觉得我笨的话，刚才掐我干嘛？”她坐起来，陡然变了神情，气鼓鼓地问他。
敖准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掐”过和琼，怎么想都只有在她腕间的那一按而已。他细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以掌抵眉：“算了。确实笨得可以。”
“小白龙，”她靠近他，话音里隐隐有些兴奋，“你教我怎么把尾巴藏起来好不好？”
“你才多大就敢叫我小白龙。”他本想屈指在和琼前额敲上一记，可看到她现下与嫦娥毫厘不差的面孔，又把手收了回去，“嫦娥没有告诉你，我的尾巴很厉害么？”
“那叫大哥哥，总可以了吧？”她眨了眨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哥哥，你的尾巴怎么就不会露出来？”
“因为我聪明。笨兔子教了也学不会。”敖准抬手抹了把鼻尖，袖子遮去半张脸，和琼便没有看到他唇角一掠的笑。
和琼沉思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怪不得呢…哎大哥哥，以后你常来给我讲故事听吧！我感觉你一个人在玄冥宫待着也怪没意思的，不如咱们俩作个伴，哪怕就说说话也成啊。”
“作伴？”
“对呀，这很重要的。你看弱水和三首蛟，就是因为太寂寞才会作恶的，和欲念其实没什么关系。长公主也是，她的四重天太荒凉了，所以她才羡慕凡人能结婚生子。”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敖准忽然觉得，这只天真幼稚的玉兔要比瑶池里正襟危坐的那两位还要通透不少。
“可以。你想听什么故事？”敖准问她。
“你是西海的龙太子，我想听你当上水神之前的故事。当然也不会一直都让你讲啦——虽然你年纪比我大，但我在天上待得比你久多了，我可以和你交换。”
“你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如果不是和琼要求，在西海的那些年，敖准并不乐于频频回忆，“算上我，我父王养育了七个孩子。我们彼此之间并不和睦，二姐和三姐经常因为一件衣裳或者一条项链吵得不可开交；而我们其余几个兄弟则会相互切磋比试，打到见血也是常有的事。”
“啊，西海龙王也不管管吗？”和琼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一家子，寻常人彼此为仇也不过如此了。
“父王生性正直耿介，儿女之间的摩擦龃龉他从不插手，大概是怕无心偏帮了哪个，反而引来嫉恨。况且，在父王眼中，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本身就不值得他过问的。”他说话的时候十分平静，幼年的委屈与怨怼，早在之后的漫长年月中消磨殆尽，而今重提，付诸一笑也就罢了，“唯独有一次父王动怒，是因为四哥非要用他新学的‘卷残云’和我过招，他学艺不精，那回差点就出了人命。”
“你把你四哥伤着了？”西海龙王有七个孩子，却只有敖准上天来做了神仙，统领三界水域，西海亦在其治下。和琼理所当然地认为，敖准是在他兄弟中最厉害的一个。
敖准摇了摇头，她看到他荡开一抹苦笑。“不是，是四哥差点要了我的命。”
和琼眼底的疑惑不曾掩饰，敖准见了便解释道：“四哥那招才刚学会，不太熟练，所以没控制好力道；那时我又还小，不知道是该迎上去还是该躲开，犹豫着就来不及了，他的龙尾险些把我的筋骨打断。”
“还说我呢，你小时候还不是也一样笨嘛。”左右敖准现下完好无损地在她眼前，她心头虽然也有些揪紧的感觉，却不算强烈，“那后来怎么样，是老龙王救了你吗？”
“四哥是背着父王偷练的，找的地方自然也极偏僻，出事之后他慌了神，就跑回家去了。当时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幸好有人救了我，把我带回了龙宫。”其实敖冲那日出手伤他并非无心之失，敖准只是不想让和琼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就如此令人伤心齿冷，才不动声色地编了个谎话。
“这么凑巧啊，”她惊叹，“大哥哥，你还真是走运。”
“我倒觉得未必。父王因为这件事狠狠地罚了四哥，四哥就把仇记在我头上，从那之后，在龙宫里愿意和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已经习惯了。”这话不假，伤愈后的敖准性情孤僻，亲缘寡淡，知交甚少，以致于敖闰也逐渐地觉出他身上不可亲的一面，父子便这样逐渐地疏远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和琼急忙安慰说：“救你命的那个人呢？他也不理你了吗？”
“她只是个过路的女子，并非西海龙族，我找她费了不少力气。”
“最后找到了吗？她是谁呀？”
“找到了。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敖准眸间一黯，“所以…我没有问她的名字。”
“你喜欢她？”
他没否认：“应该算是吧。”
“唉，你想开一点，你现在做了水神，就算她没有嫁人，也没法做你的妻子了。”和琼撇了撇嘴，“当神仙啊，就这点不好，要断七情绝六欲。大哥哥你说，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长生不老到底有什么可稀罕的？”
“什么喜不喜欢的，你现在还太小，不懂也正常。还是先学聪明一点，把尾巴和耳朵藏好了再说吧。”他勉强振作了精神。
和琼志在必得，杯中茶一饮而尽：“你等着看吧，我一定能学会的。”
“嗯，但愿下次不用我再帮你。”敖准整整衣袖，站起身来，“好了，我要回去了。”
“大哥哥你等等——”和琼叫住了他，“我主人救了杨家兄妹，玉帝迟早都要发现的，她倒是豁得出去，满不在乎，可毕竟用了龙珠，多半是要连累你了。”
“我也一样。”敖准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藏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