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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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准走后不久，嫦娥也回到了广寒宫。和琼见主人回来，便乖乖变回兔身，跳上冰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一团窝住。嫦娥四下瞧过不曾发现异样，稍微放下心来，把和琼捞入怀里，问她：“方才应该没人来过吧？”
“得啦，这还没人来过呢？也就幸亏广寒宫没门槛，不然都得被他们踏平了。”和琼身子一扭，老大不情愿地在嫦娥臂上卧好，“敖准先来的，然后给王母提鞋摇扇的那个也来了，还都跟变态一样，往玉树后头躲着说话。”
“天奴？他来做什么。”大抵是王母不肯信她，又派人前来试探。嫦娥有些后怕，假如不是她提前安排和琼假扮自己，那私自下凡乃至于暗中救活杨戬兄妹的事很快就会败露于人前。
“来看你去哪儿了呗。老东西藏奸耍滑，说要杯茶喝，唉，要不是敖准恰好也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圆呢。”
“嗯。龙珠已经还给敖准了？”嫦娥只当龙珠是那日和琼所窃，以为敖准于此并不知情，这样无故拉他下水，心中始终怀有愧疚，“我还需想个办法，把他从中摘清才是。”
和琼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天奴说什么与妖孽同罪论处，其实不只是警告你呀，也是说给敖准听的。你想，那天他要是真想结果了杨家兄妹，他俩早就有一万种法子死在当场了，哪儿还容你七日还阳啊。但我觉得…他挺可怜的。龙七太子，说出去威风凛凛，原来在西海的时候，连个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别人都是当了神仙才觉得孤独，敖准是因为太孤独才来做神仙。杨家兄妹三人那么要好，长公主和杨天佑也很关心他们，这么一个幸福和美的家，他肯定特别羡慕吧…所以才不舍得杀了杨戬和杨婵，还悄悄地帮你救人。”她眼角湿答答的，怕让嫦娥看见觉得她傻气，干脆又把小脸埋进柔软温香的锦缎里，不说话了。
“既然这样，这件事更是非做成不可的了。”她像是在对玉兔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除却玉帝王母，也没有谁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
“主人，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杨戬来说，活下去只意味着仇恨与痛苦啊。”和琼恢复了一点情绪，“他父亲和大哥都不在了，母亲被压在山下，他喜欢的姑娘为了救他也‘死’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怪物。你们都想让他平安活着就好，可是和琼觉得，真的好难。他本来有机会一了百了的，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嫦娥打断了她，自己未免也有些黯然神伤，“但是，但是。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即便毙命于大金乌剑下，他也不会瞑目的。”
“那又如何呢？他不能上天，更别提报仇了。你看他整日浑浑噩噩的样子，还觉得活着对于他来说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杨戬有天生神目，杨婵亦为半神之躯，假如能有一位名师指点，教他如何自如地运用法力，那么要救出云华神女，也并非绝无可能。
和琼的话在无意中点醒了嫦娥，她当即向下界望去，凡间正是月出东山之时，杨戬兄妹栖身在一棵老树下，地枕天席，相互依偎着靠在一起。杨婵已然倚着二哥的肩头睡熟了，杨戬把盖在他们前胸的斗篷揭下来，裹在了杨婵身上。那件绒面斗篷嫦娥还记得，只是现下沾了不少灰泥尘土，早没了当初的洁白可爱，但或许还能为她挡住一些腊月的寒风。
“和琼，你说得对。”嫦娥心头五味杂陈，颦眉微敛，“其他人都不该替他来做决定。”
玉兔抬头打量着主人的神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主人，你可千万不能再下去啦！我算是发现了，你在的时候，别人也不来找你；只要你一走，广寒宫就热闹得不行。你可怜可怜我吧，变成你很累的。”
“好吧。”她叹了口气，整只手掌抚和琼她背脊的软毛上，“最近辛苦你了。”
嫦娥仍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随着夜晚悄然而至，人世间的喧嚣终于在此刻远离了这一对兄妹。
借着皎洁的月光，杨戬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接踵而至的是周身难以抵挡的疲倦，他困至不支，亦合住双眼，浅浅地入了眠。
他又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小院，面前站着相里桓与周氏。他们面带愁容，一语不发，但杨戬又分明听到他们说——救救我的女儿，她到年底才十六岁。
相里，你在什么地方？他急得想要大喊，但喉咙仿佛被扼住，连破碎的音节也叫不出来。他想起这是六月末或七月初的某一日，赵府联合几个老乡绅听从了道婆毒计，要把相里盈投入岷江，平息水患。
不能再拖了。杨戬循着模糊的记忆，向后屋拔足狂奔，而相里盈在他身后出现，神色十分平静，仿佛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很情愿地妥协了。她叫他：“二郎，别去。”
“为什么？盈儿，我答应了先生，要带你走的。”他想过去拉起相里盈的手腕，但是她避开了。
“现在回家去，就没有之后那些事了。”她始终与杨戬隔着几步的距离，“是我害了你们…你救我，不后悔吗？”
“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母亲的错！我现在只是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推开你…”他依旧不肯放弃，结果也依旧让他失望。
相里盈又接着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我一直在等你。”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这一次换你和我走。只要你和我走，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二郎，你愿不愿意？”
杨戬身形一滞，仿佛足下生了根把自己钉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盈儿，对不起…我不能走。”
“二郎，你不再觉得活着是一种煎熬了吗？”相里盈的手并没有收回，她随时等他改变主意。
“我一直记着你对我说过的话——活着，报仇。我只为这个活着。”杨戬答得斩钉截铁。
她第一次对他露出哀求的神色：“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每天会过得如此折磨，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二郎，你这样苦自己，我的心不好受。现在我反悔了，只想你和我走。”
杨戬听了这话自然感动，但他的理智仍在，故而还是拒绝了她。“盈儿你听我说，曾经我也想过一死了之，但造化弄人，又教我和三妹捡回了命。或许，我真的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才会这样起死回生。既然天不绝我兄妹，那我一定要报仇，向玉帝讨个公道。”
“可是，你不会法术，如何报仇？”相里盈机智地跟着他的梦路。
“你忘了？我有天眼。虽然…我暂时还不太知道怎么把握，但只要肯摸索，总能学得会。哪怕十年，二十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放弃。”
“好，你既然有如此决心，我也不瞒着你了。我见过杨伯母，她被玉帝压在山下，但还活着。”她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又现出了往昔最常见的恬静笑意。
“那要怎么才能救她出来？”知晓母亲还在世的消息，杨戬忽然感觉心头有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还记不记得父亲教过你什么？他说，惑而从师是知也。你现在尽管不再读书做文章，但有个好师父到底还是有益的。我知道玉泉山金霞洞有位玉鼎真人，是元始天尊门下高徒，你若能拜他为师，勤加修炼，日后必有大成。”
“你相信我可以做到？”
“当然了，我父亲早就说过，你是他那么多学生中唯一一个能有大出息的人。”相里盈的身形渐渐变得涣散，杨戬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她唇边的笑意忽然有一种凄怆的意味，“二郎，记着我说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盈儿！”他想抓住她的手，但扑了个空，还是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变得透明，消逝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如那日在眼前重现。
“二哥，二哥？”杨婵被耳边的梦呓惊醒，见到他被梦魇住，轻轻摇着他的身子，“你怎么啦？”
杨戬猛地睁眼，看到三妹关切的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做了个梦而已。”还是那个静谧而荒凉的郊外，冷清的月色倾泻下来，把这时的他照得分外清醒，空落又失望的心情几乎要将他席卷了。
“你梦到相里姐姐了…”杨婵大概可以猜出几分他的梦境。
他点了点头，并不避讳。冷静过后，梦境中相里盈所说的那些话拨开了裹在他心壁上的悲伤，于脑海中逐渐明朗：“是。但很奇怪，我梦见盈儿与我说，叫我们去玉泉山金霞洞拜玉鼎真人为师，学了本领，就可以救出母亲。”
“母亲还活着？太好了！”杨婵的眼中也腾起希望，“二哥，你再歇歇，我们等到天一亮就去玉泉山吧。”
“我想不通，盈儿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杨戬皱眉沉思，那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难道是母亲…”
“相里姐姐消失之前说，她要到天上去了，说不定她也像敖准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神仙呢。”杨婵抬头望着夜空，满天的星辰似乎因为相里盈与敖准的存在而变得不再那么可憎，她怀抱着浪漫的臆想，“二哥，你说相里姐姐看得见我们吗？”
“也许吧。不管怎么样，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找到玉鼎真人。母亲被压在桃山下度日如年，盈儿既然把这事告诉了我，我不能再让母亲继续受难了。”他说着便站起身子，把斗篷给三妹系好，“天庭的追兵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到了，晚一点出发，就少一分可能，三妹，我们现在就走吧。”
“玉鼎真人…”那两只狐狸精一路尾随至此，知他兄妹二人下一步动向，那男人眼中凶光一露，向同行的姑娘低语道，“这两个妖孽要是真拜成了师父，岂不成了元始天尊的徒孙？到时玉帝再要问罪，可就有心无力了。”
姑娘还是有些犹豫：“此去玉泉山可要三千多里呢，他们两个走着去，说不定半道上就死了。五哥，我看我们还是别干这缺德事儿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狐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被称作五哥的男人回身瞪她一眼，警告道，“咱们能否摆脱妖身，全在此一举，你可不许含糊。”
“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坏人啊，天庭为什么要抓他们？”狐妹悄悄问他，“会不会是神仙们搞错了呀？”
“谁告诉你天庭只抓坏人了？上头那些神仙主宰三界，他们说谁坏，谁就十恶不赦。”他指了指自己，“举个例子吧，咱俩是坏妖吗？整天吃耗子，偶尔偷只鸡改善一下生活，天经地义吧？但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的是妖血，所以一出生就有罪，那对倒霉的兄妹和咱们差不多，活着就是个错误——天庭降妖除魔，就专挑这样的，真正吃人作恶的那些，他们才不招惹呢。就那个三首蛟，逃入岷江也得有十多年了，各路神仙还不是不闻不问，抓两个仙凡私通生下的半大娃娃，倒很积极。”
“好吧，就算是这样…”狐妹嘀咕着，”你要是和我安安分分地待在万窟山，不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吗？”
“躲躲藏藏有什么意思，现在有个成仙的机会摆在眼前，我绝不会放过的。”他见杨戬动身出发，也准备跟上去。
狐妹显然觉得，解开自己的困惑要比跟踪一对苦命的兄妹重要得多，她拉住五哥的衣袖质问道：“你成了仙，也像他们那样欺负好人？那还不如做个妖呢。”
“扶婉真！”他有些气急败坏，低低吼了一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欺负人和被人欺负，你选哪个？”
婉真毫不示弱：“厉戎！我们本来可以有第三种选择的！”
厉戎懒得再与她争辩，奋力将她甩开，但哪里还寻得着那俩人的影子，他心头火起，恶狠狠地与婉真说：“没有第三种选择！要回万窟山你自己回去，想跟着老子就别碍事，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