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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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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桩灭门的惨案已过去了六个白天,嫦娥重回杨府时,大门敞开,院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大金乌最后离去时的样子。数十家仆已然散尽,但凡值些银钱的物件也被洗劫一空,唯独留下正厅门楣上悬着的一串风铃,原本有五条垂穗,如今也只剩下三条了。
难以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五口人还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期盼着过年。然而不过就这么区区几日,往昔那个和美的家庭就被抹去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人事皆非这个词,向来都是表面平静而内相狰狞。
嫦娥将法力注入龙珠,原本已然黯淡失色的宝物再度绽出了光华,半刻后,杨戬与杨婵的魂魄如同两缕青烟飘然而出,因为已经是第六日的缘故,他们已然十分虚弱,魂魄几乎是透明的了。
她运功将这仿佛只需一阵晚风便能驱散的幻影固住,再移腕引着他们回归肉身,但这二人离魂太久,她修为又远不及王母,故而杨戬与杨婵没能当即醒来。嫦娥探过脉象,确认他们性命无忧,便未曾多留,带着宝珠回了天上。
“主人可算你回来了!刚才实在是太可怕了!”嫦娥一回到月宫,和琼便如同见了大救星一样,赶紧变回了那只身材娇小的白兔,“我以后都不想再变成你啦!说好只是在广寒宫坐一会儿就行,可谁知道玉帝突然把所有神仙都召到瑶池,我没办法,只好去了。”
“你没有表章上奏,怕什么。”嫦娥救回杨戬兄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此时难得愉快,轻缓地抚着和琼的身子,“都几百年了,胆子还这么小。”
“真的不是我胆小啊。”和琼的前爪一拍,争辩道,“我头回到瑶池,就听见长公主骂玉帝不配做三界之主,还要拔剑刺死玉帝。结果玉帝朝长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还把她贬下凡去了,拿颗桃子压着,说什么时候她肯认错再放她出来。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个小白龙,他老是盯着我看看看,害得我提心吊胆,就怕一不小心把耳朵或者尾巴露出来了…主人,你从前是不是得罪过他啊?”
任凭和琼絮絮说了这么一堆,嫦娥却早在听到云华神女被压下桃山的消息之后便心不在焉,她把和琼放在那张千年寒冰所化的凳上,葱指轻点它额头,它便倏然又是一个别无二致的嫦娥:“恐怕我这回得罪的远不止一个小白龙。和琼,再替我坐一会儿,有人来了就——”
“微笑,喝茶,少说话。”看嫦娥这样子,和琼就料到她又要走了,相同的话不知听了多少次,早就熟记于心。她这会儿两手交叠置在案上,眼角眉梢的那股温柔倒真有四五分能够以假乱真。
“记得就好。”她把龙珠抛给和琼,“想办法把这个还给他,我必须得走了。”
嫦娥飞出广寒宫后,便循着云华残遗的神力去找寻桃山所在,她唯恐这位生性倔强的长公主一时冲动,让那两个刚被她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孩子再失去母亲。
她降下云头时恰逢桃山落地,不及多想,便提裙抬步拾级而上。洞门訇然中开,嫦娥一眼便见了那个哭倒在石台上的女人,原本她有许多想告诉她的话,这才急着赶到此处,偏到了人面前又说不出来。
“长公主,”嫦娥开口便红了一圈眼眶,还是强忍着不叫她听出哽咽,“长公主,振作一点,杨天佑和杨震的事,我很抱歉…但杨戬和杨婵并没有死!”
云华撑起身子,透过一双朦胧的泪眼望向嫦娥:“你说什么?不可能…天官验尸说四个都死了,我亲眼看见…”
嫦娥攥住锦袖,点了点头:“是,凡人魂魄离体必死无疑,但他们是半神,七日之内都还有救。我去玄冥宫骗来了龙珠,已经把杨戬杨婵的魂魄送入肉身去了。本来我想找个机会私下告诉长公主这件事,你再装作与陛下服个软,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谢谢你,嫦娥,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云华知晓两个孩子还活着,一时间欣慰得无以复加,泪中带笑地捂着心口,又自嘲般垂头,“但我与玉帝之间,仍有杀父戮子之仇,此仇不报已是云华无能至极,若再曲意逢迎,我那亡夫夭子在九泉之下又如何瞑目?”
看着云华凄楚形状,嫦娥只觉得心上压了块重石一般喘不过气,她恨不能代云华受这不见天日之苦。“长公主这是哪里话,毕竟二郎当初是为了救我——嫦娥在凡间承蒙长公主一家照顾实在太多,只要是有关你们母子的事,嫦娥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是没什么好奢望的了,只想让二郎和婵儿好好活下去。”云华说,“嫦娥,我能看出你与二郎彼此间的心意,但天规无情,云华神女与杨天佑就是这般下场,我真的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二郎气盛,或许是随了我这个娘…”
“长公主,你放心吧。相里盈已经死在斩魔剑下,尸骨无存。嫦娥对杨戬不是爱,而是…爱护。”嫦娥又想起王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眸中映着镣铐加身的云华神女,忽然明白那句“无能为力”背后的深意。
纵使她在天地之间如此奔波,自认为瞒过敖准、瞒过天庭救下杨戬兄妹无异于逆天而行,可她所能转动的也不过是芥子那么丁点儿大的空间,有些事情,她连自己都未曾参破,又怎么能助他人脱离苦海。
“二哥,你醒了?”杨婵含泪跪在二哥身边,看到他的眼睫似乎颤了颤,“地上凉,快起来吧。”
杨戬能感觉到力气正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去,他却不敢睁开眼睛面对周遭的一切,甚至也想要一死了之,去往生之地与父亲和大哥作伴。但耳畔三妹的呼唤声又把他拉回到现实,他还活着,父兄与恋人的血仇以及幼妹的生计压在他肩上,他还不能倒下。“我们不是早该在阴曹地府里了吗?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杨婵扶着二哥,拿过手边的小水瓢喂了一口水给他喝,半晌,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敖准管母亲叫长公主,大金乌是母亲的侄儿,我们的舅舅是玉皇大帝,是他下令灭我们满门。之前敖准故意阻止了大金乌,一定是他用龙珠救了我们。”她叹出那口气之后,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杨婵,她或许会哭,但从不叹气。
“三妹你记着,我们没有舅舅。”他率先从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青砖石上起身,又把发呆的三妹搀了起来,恨恨地望着天,双目中饱含怨愤,“我们没有那样叫我们家破人亡的舅舅!”
“二哥,你看那边…”杨婵惊异地指着天边,有物如星落下。
杨戬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心间顿觉一冷,下意识地阖目却看得愈发清晰:那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足以将人碾碎。“玉帝…又是他!他恨爹,恨我们也就算了,为什么对娘也要那么狠心!”桃山落成的那一幕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他颓然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玉帝用一座大山压死了她!”
突如其来的噩耗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兄妹来说,无异于又是一副沉重的担子,这意味着他们要背负的血债更多了一笔,而他们的对手却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不通人情,凶狠残暴。杨婵在这时候握住了哥哥的手,十分坚决地说道:“二哥,你还记得相里姐姐说过的话吗?她要我们好好活下去,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报仇。”
“你不懂,三妹,我们没有希望。或许我们很快就死了,玉帝发现我们还活着之后,大金乌会再来杀了我们…”杨戬沮丧地靠在一截残存的石阑干上,“敖准也是天庭的神仙,他救得了我们一时,救得了我们一世吗?”
“相里姐姐只有一条命,她替你挡了大金乌一剑,难道是为了看你挨第二剑吗?我不信她会为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而死!”杨婵显得十分愤慨。
杨戬闻言如梦初醒,他环顾了一遭院中的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却没有一具属于相里盈,他含泪眺望着满天星辰,你说你消失后会到天上,那么现在你又会在哪里看着我呢?
死别之后,孤月一轮,空照离人怅恨。无从追思,无从相忆。如此而已。
“与其说那些,不如还是趁天庭派兵下凡之前,把爹和大哥下葬吧。我在你妆奁夹层里藏了很多零花钱,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他说着便起身去拿,“去柳伯伯那打两口最普通的棺材,总还够用。”
杨婵把自己的银镯玉环摘褪下来交在二哥手上,还在衣襟里摸出了那条没来得及送给相里盈的项链。杨戬却说给相里的礼物留着不能当掉。他也要让相里盈入土为安,可却连个衣冠冢也立不起来,只能用一条杨婵因故没能送出手的项链代替。
但此时的灌江口已是人心惶惶,六天前天兵下凡,诛灭杨家满门的惨状虽不是他们亲眼所见,可天降的异象不会有假。寒冬犹如酷暑,无云却闻惊雷,原先只是口耳相传的天谴骤然成真,又有哪个凡人有胆量与神作对?不要说是一向与之不睦的赵家,就连平时为人亲善的陈叔、柳伯乃至先时要和杨府结亲的牛老爷,也不敢帮杨天佑父子料理后事。
乡亲们听说叫门的是杨戬兄妹,以为撞见了厉鬼,都毛骨悚然,告饶的有,乞活的有,喝骂驱赶的也有,总之不肯放他们进来。
他们连着吃了几个闭门羹,杨戬有些灰心,杨婵犹豫着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不我们去找相里先生吧。爹生前和先生是好朋友,先生会帮我们的。”
“不,老师那里就算了。他唯一的女儿是因我而死的,我对不起他,没有颜面求他再为咱们做什么。”他自顾往下人房里找来了两张草席,这便是杨天佑与杨震最后的归宿了。
郊外起了四座新坟。杨戬把项链和他留着的花笺放在杨婵的妆奁中仔细埋好,望着“先室相里氏之墓”出神发呆,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的天兵天将,如同利刃悬颈,他们兄妹二人的命途,似乎就这样看似飘渺不定,实则早被人逼入了死局。
天地之大,却无一隅容身之所,连“带着三妹活下去”这样简单的心愿,都不能替母亲、替相里盈实现,杨戬领着三妹向坟茔叩首时,心中无限酸涩,不知要如何做才能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
“盈儿,你说要我们活下去,可是你知不知道,活着要比死了还难?”
“二哥,回家吧…”杨婵猜到他又在为逝者伤神,虽说她也一样悲伤,但她知道,这样一味的悲伤无济于事。
“家?我们早就没有家了。百姓视杨府为不祥,必不容你我再住回旧宅;何况我有预感,他们还会再来。灌江口不能待了。”杨戬的目光一动不动。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跪着。”
他的脸上仍旧看不出有什么别的神色:“离开这里吧,隐姓埋名,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难道以后就这样苟且偷生了吗?”杨婵一把抹掉了腮边的眼泪,“父母辛苦养育我们十几年,要是不给他们报仇,我们怎么活得心安?”
“报仇,”杨戬又向火盆里丢了些纸钱,“只恨我没有娘那样的本事。如果我的天眼能像她一般运用自如,就可以保护爹和大哥,赶跑那群神仙了。”
“二哥,这不怪你。母亲常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们活一世,在天庭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所以她不曾教我们本领。只是没想到,玉帝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
杨戬兄妹不曾留意,远处土丘后头有两道目光在窥伺着什么,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声自语:“抓了这两个人送给天庭,咱们就也可以成仙了…”
“五哥,他们已经那么可怜了,”那个姑娘样貌无奇,但眉眼间流露出的天真让她看上去很是可人,“你能不能放过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