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风华》木石之盟

6、明星（五）

　　看夜色，差不多到了旧夜与新明的交替点，凯子那边应该已经盯不住，把人放走了，朝清抓耳挠腮苦想良久，怎么也想不出凯子那串十个数字组成的十三位手机号码，趁着大脑报费之前终于放弃了。
　　她蹲在风口处，身后的长风呼呼而过，一心寻思的灯泡在风中癫狂起舞，萤火一般肆意放纵着身上的光与热，忽明忽暗的，朝清心烦得想挠墙，随手在旁边捡了个石子，试图瞄准那颗风中作死的移动光靶。
　　一转身，猛地挥动胳膊，预感到危险的灯泡猛地把光射进她的眼睛，猛地光亮袭来，朝清几乎被逼出了眼泪，只觉眼前骤然漆黑，低血压的老毛病这个时候也跟过来凑热闹，顿时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几乎是顺着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晕乎乎蹲回了原地。
　　想我朝清一生放浪不羁爱自由……今天竟然被一个即将报废的灯泡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啪”地一声，初冬坚硬的石板地面被狂风吹得一尘不染，两个赤裸裸的硬物亲密接触，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拖出了长长的回响，似是某个人略微疲累的叹息。
　　一时，风停，人静。
　　“谁在那？”
　　声音发得突兀，易受惊体质的某人刚刚沉浸在自我治愈的世界里，被这冷不丁的一句人声吓得脸都白了。
　　常年蹲在手机电脑前吃喝拉撒缺少锻炼，体质弱成了渣渣，神经敏感，记忆力也不知不觉步入了提前老龄化，朝清这才想起来转角巷子里的被抢劫者，不过说实话，她倒是感觉刚才那兄弟两个受到的惊吓比这妹子大多了。
　　她冷然警惕地发问，相比那份冷静，朝清竟然生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不对啊，她是过来救人的……虽说蹲在原地怂了半天啥都没做，但追根结底她的本意是好的。
　　回想今天就没有一件顺利的事儿，她这儿不顾胃疼头晕叭叭地过来救人，再不解释一下，照这妹子的果断，保不齐一会儿警察叔叔过来，朝清就要被指认成同伙儿了。
　　朝清懒懒斜了一眼虚无的夜色，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瞧着夜色，大风呼啸了一夜，夜空表层的污浊已经随风而去了大半，澄澈干净的夜幕点缀着星光点点，边等着看月光什么时候露出来，边漫不经心地为自己开脱，“先声明啊，我不是坏人。”
　　“刚才听见你呼救才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出手你就自保了。”
　　半天等不到那人的回应，估计是在思忖着她这话的可信度，朝清一向懒得多说，反正也是要坐警车回去，随他们怎么想吧，身正不怕影子斜，“爱信不信。”
　　“你是谁？”
　　语气也比刚才的质问柔和了很多，在朝清听来是一种心有余悸的小心翼翼，她似乎是放下了戒心，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朝清不觉挺直腰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咱又没做成雷锋，更不好意思留名了。”
　　别人只要稍微给予她一点信任，朝清就条件反射一般想要给点力所能及的回报，对于尚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向傲娇懒散的朝清情不自禁化身为操心老大妈多叮嘱了两句，“妹子啊，这一带乱得很，我劝你以后没事儿还是少来得好，这些小流氓也大都没根，来去无影的，这么多年了，警察们折腾来折腾去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那些东西应该是找不回来了，今天就当破财免灾吧，人没事儿比什么都强。”
　　妹子耐心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顿了足足一分钟之久，突然半确定半不确定着冒出了个问句，“你是……”
　　第一个从朝清脑袋里蹦出来的出头鸟是——被认出来了！
　　诶呀，想我朝清如此低调，这都被认出来了，啧啧啧，魅力太大，没有办法。
　　嘴角十分按捺不住地狠狠扬起来，哎，可真无奈呢，随便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这么月黑风高夜光是凭着声音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可见对方是不锈钢的真爱了。
　　朝清自我暗示，低调低调，作为一个如此优秀的电竞选手，有点铁粉实在再正常不过了，被认出来实在正常，无非就是要个签名合个影之类的小要求，能满足尽量满足一下下啦。
　　随之身体力行，背上了从没有负担过的偶像包袱，捋了捋被风吹成鸡窝的脑袋，自以为潇洒地一转身，“没错，我就是……”
　　“啪”！
　　老早就想放弃生命的灯选了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实现了炮生多年的夙愿，痛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原来那点光有没有都是一个样，但是骤然灭了之后，彻底解除了长夜的封印，刚刚静止的狂风又一瞬间肆虐起来，呜咽着怒吼着气势汹汹而来似是要咬断谁的脑袋。
　　朝清冻得上牙床和下牙床打架，心里把那倒霉的灯泡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后边的自我介绍被大风重新塞回了嘴里，自己这儿填了一嘴的凉风也不忘安抚妹子，“你别怕啊，不是报警了吗？一会儿人多了就好了，这地方就是有点背，阴冷阴冷的，但是没鬼。”
　　“我没叫警察，刚才的警鸣是按时经过的巡逻车。”
　　经她这么一提醒，朝清才想起来，两个小流氓跑了之后，已经好一阵没有听到警鸣声了，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你诈他们？你没报警？”亏她还以为她离开的这两年，地方治安已经繁荣昌盛了呢。
　　妹子已经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听她的声音她们似乎挨得很近，奈何头顶的梧桐树遮住了澄明空旷的夜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衣服轮廓周边的白光，跟她差不多的个头，冷冷清清站在三米以外，她站在巷子的风口，风势比朝清这里肆虐得多，但是哀嚎的风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好像温柔了不少，撩起她披肩的长发，跟和煦的春风差不多。
　　不想她自己这里，四面八方的长风一会从右边吹，一会儿从左边吹，不用看，刘海已经吹成了直立行走的僵尸，神奇的大自然跟她有仇一样，借着一场北风薅她头发。
　　“你是朝清吗？”
　　朝清讶异于如此绝黑的纯色中她都能认出自己，同时暗自赞叹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人气，粉丝们光是听声音就能认出她？朝清不觉正襟，半扶着墙缓缓起身——免得因为用力过猛再次眼冒金星，第一次能跟粉丝接触的某人保持着公众人物应该有的傲娇，“你好，我是朝清，清朝的朝，清朝的清，你可能更熟悉我的‘艺名’dynasty，谢谢你喜欢我。”
　　她端着偶像包袱里装着的大度与亲和，瞬间就原谅了这位可怜又可爱的小女生把她试图乘坐警车回基地的想法化为灰烬的小鲁莽。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随着递笔的姿势一步步向朝清走来。
　　“可以啊。”朝清趁着漆黑的夜色迅速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接住她的笔，“写在哪里？”
　　她缓缓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写在手心里。”
　　“啊？”写在手上多脏啊，现在的粉丝都这么不讲究？
　　妹子察觉到她的迟疑，解释说，“我的东西都被抢走了，除了这双手，我没有其他地方能接住你的名字。”
　　朝清活得糙，也没那么多讲究，听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懒得矫情，左手捏住她的指尖，刚低头，头上的妹子又按下了手机屏幕，给了朝清可以落笔的一束引光。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朝清盯着眼前被细腻雪白炸裂一片的手掌心，这是一只五指纤细修长，白净的手，此手之上就连掌心纹路都是浅细温顺的，细细密密的温热从指尖一点点渡到朝清手里。
　　这么漂亮的一双手要是落下她那鬼画符一样的大烂字，实在暴殄天物，朝清有生之年头一次，哦，不对，第二次悔恨启蒙之始，没能练一笔拿得出手的好字。
　　见她迟迟不愿动笔，妹子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朝清随口胡诌了一句，“想问你要写什么？英文还是中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的英文ID那么长一串，自己还没记太清，万一写错了，将来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人？
　　好在妹子十分善解人意，“中文吧，我觉得你的中文名字好听。”
　　朝清心里乐开了花，捏起笔开写。
　　空笔比划了半天，朝清艰难地在一笔一划的正楷和幸运流水的“朝清体”中间纠结，妹子也不催促，只手指稍一用力给了朝清写字的手掌一个支撑点，半托着她写字的手静静等待她的随意发挥。朝清决定还是“朝清体”的发挥比较稳定，埋头写字之前下意识说，“我写得轻一点，你觉得疼就告诉我一声。”
　　“好。”
　　朝清一气呵成，在妹子手心里留下了龙飞凤舞浓墨重彩的一笔，简单的两个字几乎占据了她一整个手掌心，朝清盯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暗自吐了一口长气——可算没给自己丢人。
　　那股莫名亲近十分怪异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朝清签完名字之后下意识回退了一大步才敢呼一口长气，妹子的手机屏幕随之灭了，从她身边走远一些，朝清又被席卷来的风吹了个造型，从下到上打了个激灵，已经这么晚了，应该回家了。
　　可是妹子缓缓收回手还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有半点要回家的意思，她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看得朝清有点发毛，“你，你还有事吗？”
　　“我刚刚好像闻到你身上有点血腥味儿，哪里受伤了吗？朝……朝清。”
　　朝清神经粗，没听出那人叫自己名字时的异样，大咧咧着摆手，“我好着呢，你才应该注意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诶，对了，我刚才听你说在找人，不瞒你说，这一带我还算熟悉，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找谁？”
　　她突然问，“朝清，能不能抱一个。”
　　妹子显然是没意识到她错过了一个找人小能手，提了个没头没脑的要求，朝清一脸问号刚“啊？”了一声，就被大踏步上前的人一把搂住了怀里。
　　如果她没理解错，刚才妹子那一句的确是个问句，可妹子压根没有打算等朝清回应的意思，也丝毫没理会本人的意愿不管她愿不愿意，朝清被忽视得没脾气，只能翻一个无可奈何的大白眼儿——当名人真没人权。
　　她一靠近，势利眼的风就小了很多，就连上天都十分怜惜美人，朝清被她圈在怀里，愤青少女朝清又朝不公平的上天翻了个大白眼儿。
　　朝清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自我以为粉丝与偶像之间的友好拥抱不应该这么的……暧昧，她们两人的身形差不多，为了能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妹子踮起了脚也可以理解，毕竟朝清魅力无边，可是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在妹子身上是个什么新奇的拥抱姿势？
　　怪异的拥抱十分夸张地持续了好几秒，朝清甚至都能闻到风过之后残留在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被细软的体热温暖着，暖暖地荡漾在两人中间，朝清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僵硬地抬手，试探着回抱了她片刻，“那个，谢，谢谢你支持我，那个，我有信心，SMS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恩。”
　　“诶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儿，这位粉丝啊，你回家好好休息，明儿还得上班呢，我就不送了啊，有缘再见。”
　　朝清稍一用力，挣脱了热情女粉丝的怀抱，一想到对方又看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干脆省略了难舍难分的复杂神情戏码，语气急匆匆传达着必须立刻马上要离开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迫切逃离的身影连奔带跑着过了转角消失在视线中。
　　跑什么啊？我都已经找到你了。
　　她轻轻握住右手掌心，拥抱过的双臂似乎还能描绘出她的轮廓。
　　瘦了，她淡淡地想，高了点，身上很凉，手上也很凉。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提示她有电话进来了，她刚刚认出她的时候，随手就把私人手机调成了无声模式，视线里的人影早就消失不见了，目送着人影消失的地方出神了片刻，她接通电话，是管家打来的。
　　“小姐，小小姐已经睡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管家问，“小姐，我听说您又没带人自己出去了，我们刚回国，那些人肯定早就知道了，您应该注意自己的安全，别让他们……”
　　“我知道，没出什么事。”她淡淡打断管家的担忧，报出自己的位置，管家立刻安排人过去接她。
　　她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放下手机，管家在那边静静听着。
　　“老周，帮我查一下有一个叫dynasty的ID，我要知道这个ID最详细的资料。”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