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不知的事》咖啡研磨机

8、万有引力定律（2） 既然客观的

　　“为什么你物理能有130，但是数学只有80呢？”洛商看着手中的试卷，分数的强烈对比触目惊心，一张卷子上几乎全都是鲜红的叉叉，另一张却鲜见批改印记——物理教研组一如既往地懒惰，不画叉便是正确。
　　按道理来说，物理这样的理科都能考到130，数学怎么可能会差到这个程度，副会长将按动圆珠笔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桌子上，难得地显露出了点不解和懵懂。
　　她像是想到什么，将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颇为无奈地说：“你别告诉我，你们跳高运动员还会在跳高的时候计算加速度吧？”

　　这什么恶劣的玩笑！
　　伍十一连忙回答：“当然不是。不过，无论是重力，还是运动，加速度，总觉得他们很有趣，在训练的时候，跑步的时候，会偶尔想起，然后就记忆深刻了一点。不过数学是完全不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变化我根本记不住。”
　　“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洛商放下卷子，用铅笔在各处标注勾画，“高中的学习说到底，也是一个记忆的过程。现在学到哪儿里了？”
　　远山市位于南方江水相交之处，洛商发“n”的音的时候，不自觉地加重了鼻音。伍十一平时不怎么区分“n”和”l“，被这个加重的“n”音突然分去注意力，似乎印象中也有几个人发音像这样，但具体是谁，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面半天没有回答，洛商疑惑地抬起头看伍十一。
　　“啊，最近开始学代数和天体运动。”
　　“看来也有认真上课嘛。”洛商喃喃道。
　　“对了，”伍十一突然像想起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样，语气轻快地说：“今天上课学到了万有引力定律，突然脑海里就蹦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对那个重力公式的解读。”
　　洛商抬眼，示意她继续。
　　伍十一将自己的笔记本横过来，方便两人一起看，蓝色的圆珠笔，写下F=G*Mm/r2,, 指着F说：“老师说，F就是宇宙万物之中，两个物体间的吸引力对吧，这是一定相互的，对等的，就像花对蝴蝶的吸引力和蝴蝶对花的吸引力是一样的。”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似乎是正确的又似乎错漏百出，但洛商还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伍十一把笔尖移动到r上面，说：“我这个时候就想，当两个物体间的客观距离已经固定了，没有办法改变的话，是不是.....”停顿了一下，她指向那个小m，继续说道：“是不是只要我多吃一点，增加自己的质量，那么即使对方不愿意改变距离，这两个物体间之间的引力仍旧能够变大吗？这两个人....还是可以变得关系很好呢？”说到最后，她好像想到其他什么事情，语气变得低落起来。
　　洛商这时和她挨着很近，为了看清她的勾勾画画，她们的手肘几乎抵在了一起。她一向排斥跟任何人的肢体接触。可这个时候她没有刻意地移开，而就这样任由着，自然而然地，触碰在了一起。
　　其实这个所谓的解读漏洞百出，比如万有引力公式是用来计算在宇宙这个数量级上行星之间的相互作用力的。而我们所谓人类之于行星，银河和宇宙，不过是一粒微尘，无尽蔓延的时间中不值一提的一小点，是不可以这么计算的，而且如果按照这样说，那么是不是人类社会中，大家都会对质量偏大的人更为亲近呢？
　　并不是这样的啊，小女孩。
　　想否定她的话梗在了洛商的喉咙里，咽不下，却也说不出。
　　少女突然扬起头来，展露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点蠢吧？可是我就是这么学物理的！”语气理直气壮。
　　略微细长的眼睛，眼瞳里细碎的星光，有些太过耀眼。
　　洛商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将卷子归还给伍十一，说：“我把你没弄清楚的知识点都标在错题的旁边了，也写了对应可以练习的题目，数学你差的是对公式的熟练和计算的精准，物理也是计算上多加练习就好了。”
　　伍十一见自己“天才”的物理解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垂着眼睛，接过了试卷，模样乖训无比。
　　“解读挺有趣的，”眼前的学姐突然托起下巴看自己，眼神里有笑意。
　　“对吧，对吧！”伍十一惊喜地说。
　　洛商拿起茶杯，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暮色渐晚，不知不觉也该到回家的时候，她笑着说：“真不愧是物理考130的人。”
　　“学姐！”
　　“走吧，该回家了，学妹。你住附近吗？”印象中似乎是走读生。
　　“….江对岸。”伍十一没好气地说。
　　洛商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下，说：“我住学校附近，正好送你到公交车站吧。“

　　由于距离放学已经很久，公交车站附近也没什么人了，寒风刮着穿着大衣的伍十一鼻头通红，而洛商虽然也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但呢子外套里面只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裙和黑丝，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冷，静静站在风口。伍十一哈着气，瞄了一眼洛商，莫名其妙地觉得，要是学姐是男生就好了，又高也帅气，成绩也好，对人也温柔。
　　不不不，不能这么胡思乱想，伍十一拍了拍自己被冻得僵硬的两颊。
　　“学姐是在附近租的房子吗？”她问道。
　　洛商侧过头来，说：“差不多吧，与我母亲一起。”
　　然后也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
　　这时公交车也来了，车灯有些刺眼，伍十一眼前一花，一瞬间她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似乎一晃眼之间自己又会回到教室，老师在讲题，自己的腿并没有断，学姐也总是一个在窗前的侧影。她看向洛商，她的身影被强光衬变成浓黑的一块，似乎很快就会涌入黑暗中去，之前在阅览室的稍微拉近的距离突然又觉得变得遥远起来
　　她缩起来，手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乱晃着，突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是糖果。
　　“学姐。”她叫到。
　　洛商回头，光影驶过伍十一的脸庞，那个女孩笑了起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将一个小石子大小的东西放进了自己的手中。
　　然后，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面前。
　　“学姐，明天见”伍十一郑重地说，
　　洛商向她挥手。车灯的光太亮，伍十一看不清她的表情。
　　公交车门关闭，远离，那刺眼的车灯带来的光芒也逐渐融入老巷尽头的一片灯红酒绿之中。
　　洛商展开手，一颗亮晶晶的浅黄色榴莲糖出现在手心，还带着那个女孩的体温。
　　“路上小心。”她轻声说道。

　　周围安静下来
　　洛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扭头向反方向走去，一个下坡，然后向右转，一个藏满污垢与校园鬼故事的小巷。没人知道那个小巷通往何处，除了她。
　　青石板路，皮鞋踏在上面会有清脆的声响，晚间的雾气就像是西方故事里的女妖，缠绕着你的身体，低声引诱着你，从温暖堕入冰冷的地狱。
　　“你怎么呆到这么晚？”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周围。
　　“你怎么还没走？刚刚那可是倒数第二班公交车了，不过对你来说，打车回去更方便吧。“洛商格外轻松地说道。
　　“你怎么最近跟那个体育特长生走这么近？”那个人逐渐走近，满脸的不理解。
　　“伍十一啊，挺可爱的，我很喜欢可爱的小女孩。她还送了我一颗榴莲糖，你要吗？”她说
　　来者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洛商撕开糖纸，将那软糖吃了进去，对方的面色突然像吃了坏掉的鸡蛋一样，仿佛那榴莲糖是他在吞咽，
　　“我先走了... 帮我给母亲问好。”
　　“好啊好啊，”洛商踢走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到巷壁，滚了几圈。
　　口中崩裂出奇妙的苦涩与甜蜜，仿佛那两种滋味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小巷幽深又黑暗，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阴冷的雾气，她舒展了一下身体，脖子扭动，关节处传来响声，左拐右拐，很快就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栋上了年纪的80年代的居民楼，像等待旅人的森林中女巫的小屋那样矗立在那里，闪着温暖的，微黄的光。
　　她打开大门，老旧的铁门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楼道间堆满垃圾，食物腐烂后产生的紫绿色液体沿着塑料袋的缝隙流到了阶梯之间，在灰色的石质楼梯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迹。洛商“啧”了一声。她走到四楼，扯了扯自己的脸蛋，深呼吸，露出她迄今为止最灿烂的笑容，打开门，“妈，我回来了。”
　　声音甜美喜悦，一气呵成。

　　眼前的妇人裹着淡粉色格子围裙，正端着一碗汤，看见她，开心地笑了，即使上了年纪，眼角堆满了皱纹，也是一个颇为美丽的女人。只见她连忙将手中的菜放到桌上，给了洛商一个拥抱，说：“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呢。”
　　怀中太过温暖，似乎能将周遭所有的寒冷驱散，洛商将下巴搁在妇人的肩上，回抱着她，声音闷闷地：“嗯，有些事。”
　　“你看你，最近都变瘦了，”妇人松开拥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服也是。”妇人抚上洛商的脸庞，格外怜惜地说：“在学校没被欺负吧，小洛。”
　　洛商握住妇人抚摸自己脸庞的手，“没有。”
　　“那就好，快进来吃饭吧，多吃点，长点肉。”
　　门被关上，她被妇人牵引到桌前，一桌丰盛的菜，热气腾腾，母亲坐在她对面，笑意盈盈，她却觉得有些冷，没来由地想起伍十一那傻乎乎的万有引力公式的解读。
　　——长胖一点，大家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好吧，因为引力更大！。
　　洛商手中的筷子调转方向，夹向了一块肉。
　　“小洛要多吃点，你小时候明明那么爱吃东西，怎么越长大吃得越少。要是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过告诉你那两个哥哥也行，他们一定会保护你的，虽然妈妈爸爸离婚了，但是你们关系很好就好了。你的大哥哥打架可厉害了，小时候是孩子王，你那二哥哥也机灵，妈妈当年有让他去学钢琴，小洛你想学也可以找他。咱们小洛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不说，闷着，明明小时候那么爱哭那么喜欢跟母亲说悄悄话，来，多吃点，多吃点，吃这个…”
　　“对了，母亲”她打断妇人的喋喋不休，“哥哥让我向你问好，说过几天回来拜访的。”
　　妇人似乎慌乱了一下，说：“啊，很好啊，是你大哥还是二哥啊？”
　　洛商笑了，像恶作剧成功了一般，说：“是那个钢琴弹得很好的二哥哥。”
　　“是啊，那真好，好久都没见他了，来小洛，吃吃这个回锅肉。”

　　为了得到什么，你放弃了什么。
　　洛商不再说话，埋头吃下妇人夹来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