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不知的事》咖啡研磨机

7、万有引力定律（1） 即将离开的

　　周一的学生会例会上，副会长难得地走神了。

　　学生活动中心位于学校最北边，连接着图书馆，另一边是一片竹林。在竹林的深处是不知道为何藏在那里的医务室。其实只要穿过大榕树，两栋并行的教学楼，再通过布满紫藤与八角梅的回廊，就会发现在尽头的学生会活动中心——一栋布满了爬山虎的二层红砖小洋楼。
　　学生会的主要成员每周一放学后都会在二楼最大的会议室里整理一周以来的校内事物。会议室中是一个相当官僚主义的深棕色长桌，会长坐在主位，副会长在他的左手边。但会长从来都笑眯眯地在那里玩笔，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会议的主持，事情的分配都是副会长在处理。虽然副会长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但做起事来井井有条，毫不拖泥带水，在学生会众的心里，会长是吉祥物，而副会长才是整个学生会的领航人。
　　可今天，这个领航人在整个会议期间都眼神迷离，眉头紧锁，大家报告事物的时候，她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副会长，关于高一的那位体育特长生，我们的澄清声明已经贴在公告栏上了….” 宣传部长说。
　　一直懒洋洋地坐着的会长突然直起身子，仿佛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疑惑地看向还在发呆的洛商，说：“诶，是高一那个伍十一吗？什么澄清信？”
　　听到“伍十一”字的时候，洛商突然回神，然后发现会议室的人都盯着自己。她恍然大悟般，说：“哦，澄清声明贴了就可以了，辛苦了。本来这件事只是我发现闹得有些大，处理了一下，毕竟那信是寄给学生会的。”
　　“就这样啊。“会长祁别参若有所思地重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今天的洛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呢绒格子西装外套，脖颈儿处裹着灰色的围巾，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不像她平时的打扮。
　　会议结束的时候，祁别参曲起手，用关节轻轻敲打桌面，说：“阿商，走了。”再度回到发呆状态的洛商也不看祁别参，向他的方向随意地挥手，说：“今天你先走吧。”
　　即将离开的学生会众突然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会长和副会长一起放学回家在青榕中学从来都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再加上会长一直亲昵地叫着副会长的小名，向来不近人情的副会长也没有表示过明确的拒绝，学校里关于会长苦恋副会长，副会长欲拒还迎，太阳温暖冰山之类的yy小说已经自成流派，其中不少核心成员都来自学生会。此次，副会长不仅开会时开小差，还不再与会长同行，是吵架了还是副会长另有新欢？
　　不少学生会成员不自觉地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静静观察事态的发展。

　　以下内容有夸张成分。
　　“苦苦爱恋着高岭之花的王子”果然不高兴了，他拉开椅子坐回座位，语气不善：“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你放学之后还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子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所倾注的海洋一般广阔的爱意，从来都没有得到回应，这份爱该在何处安放？
　　“心中藏有秘密的公主”转头静静凝视着王子，她该如何选择，一边是耀眼的如太阳般的爱人，另一边是在那千山万壑之中深藏的，如琥珀一般静美的情人，丘比特对她太过残忍，他喃喃在她耳边，说，你只能选其中一个。
　　公主眼中已经饱含了泪水，她不舍地握住王子的手，千言万语，愧疚与眷恋交织，要倾吐离别的话语原来是如此困难的事情。她说：“私事。”

　　两个字就搪塞祁别参了，现实是洛商既没有握手，也没有饱含泪水，她只是转了个头，说了两个字。“你，你，你。。。”祁别参被堵半天吐不出一句话，一拍桌子，快速地离开教室，学生会众也带着一颗颗燃烧的八卦之心跟着会长陆陆续续离开。
　　当晚，校园内秘密流传的八卦小传社交账号里，《副会长狠心抛弃会长竟只为‘私事’，第三者究竟是谁？》的文章被疯狂浏览，当然，这都是后话。

　　洛商心情烦躁不是没有原因。
　　她后悔了，准确地说，她在周五刚说完“我来帮你”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尚且不说学生会的事务已经足够她忙的了，帮助伍十一本身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帮助，无论是学业上，还是学生会生涯上。她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抽出时间帮一个体育特长生补课不应该出现在她的日程表里。
　　可是她还是说了，说出口的话没办法收回，特别是在那之后，对方露出了过分开心的笑容，那时伍十一才收住的泪水又破了堤，五官皱缩在一起，看起来特别丑。
　　她们约在自己的会议之后见面，学生会活动中心有不少闲置的房间，隐蔽也安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还好那姑娘成绩不错，物理和英语甚至可以称得上优秀，不过是一起学习罢了。可是，“啊啊”，洛商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面对那个咋乎又可怜的女孩，她一直都不知道怎么与她相处。

　　没等多久，伍十一就一瘸一拐地来了，她看到她等在在门口时，还停下来挥了挥，似乎心情很不错。虽然学生会室离教学楼并不远，但洛商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些负罪感。她快步走向伍十一，驾轻就熟地扶起她的手。
　　“你应该等了很久吧，”洛商说。
　　“还好，学姐你有学生会的事情嘛。我自己留在教室看了一会儿书，”伍十一说。
　　“你一个人在教室，还好吗？”显然想到了上周五的事情，洛商皱起了眉头。
　　“他们啊…因为贴了公告，班主任也在上课的时候提了一句叫大家不要乱传谣言，所以今天她们没什么动静，”伍十一回答道，似乎不怎么愿意讲到这个话题，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学生会活动中心诶，居然有两层楼。”

　　眼前的建筑似乎承袭自近代民国的风格，红砖墙与白色的线脚相互印衬，圆拱开窗镶嵌在其间，窗间的墙用壁柱分割，从右边的墙角开始，几乎四分之一的建筑表面被深绿色的爬山虎所吞噬。
　　伍十一突然理解了周绕晴一直以来对学生会这个组织莫名的敌意，要知道周绕晴和陈暮灯所在的动漫研究部或者其他的校园社团都只能在放学后使用空闲的体育馆或者美术馆的活动室，而学生会却能独占一棟两楼的如旧时洋式公寓大小的建筑。
　　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洛商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这栋楼听说本来是要拆迁的废楼，之前似乎第一位学生会长很喜欢这栋建筑，就保留下来了。虽然有两层，但年久失修，每个房间都很小，所以只能适合行政工作比较多的学生会了。”
　　这么说来，这栋楼确实看着老旧，裂痕像伤疤一样分布在墙角。
　　”进来吧，一楼有学生会的阅书室。”
　　进到学生会活动中心后，洛商走到最里侧的房间打开门，示意伍十一进去。伍十一环视了这栋建筑的内部，楼梯，门框和地板都是木制的，景深很小，光源充足，夕阳的金红色洒落在深棕色的地面上，让人觉得时间的流逝一下子变得缓慢起来。她跟着洛商走进阅书室，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两扇上端呈扇形，下端为长方形的窗户，窗户外可以看到那绿得层层叠叠的竹林，房间的右侧有一个蒙着布的旧钢琴，左侧是一个差不多有墙四分之三高的书架，书架旁有一个铁质的棕色小茶几，茶几上放着白瓷的茶具。一个四人位的书桌放在了两扇窗户之间，坐在座位上，恰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致，洛商已经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并起身拿起了茶具。
　　“我这里有红茶和咖啡，你要喝什么？”
　　“我喜欢咖啡。”伍十一选择了洛商对面的位置，临着窗，风吹过，她看到窗外的竹林在青青摇曳，像绿色的海洋轻柔地，潮起潮落。
　　她没有再说话，洛商也没有开口，周围只有竹叶窸窣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杯盏更换的声响还有逐渐弥漫在房间开来的浓郁的咖啡的香气。
　　伍十一突然觉得一下子与洛商关系很近，似乎熟识已久。她看向将正在将咖啡倒入杯子中的副会长，有几丝黑发顺势从她的耳边划落下来，化出一道弧度，从下往上，纤细的手腕，灰色的围巾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更为流畅利落，挺俏的鼻尖，嘴唇，细密的睫毛。洛商学姐是好看的，听说当年高一入学的时候就在青濑中学的高中部引起了轰动，被她拒绝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小巷入口的商业街。
　　可是，伍十一偏过头细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学姐，在洛商的好看里面隐隐约约，还有一种飒爽的英气在里面，那隐藏在眉眼处，或者偶尔利落的行事风格之中。
　　与其说是美少女，洛商学姐更像清水玲子的漫画里性别难辨的美人，伍十一没来由地想到。

　　正在倒茶的洛商似乎注意到了伍十一的视线，她稍稍侧过头来。
　　黑色的，清透的眼瞳。
　　视线相接，伍十一”轰——“地一下慌乱起来，连忙低头拿出自己书包，寻找要做的习题，还亡羊补牢似的喃喃着：“数学，数学练习册，卷子，习题。”
　　洛商端来咖啡，递给她一杯，伍十一拿出一大堆试卷和教科书，接过咖啡，悄悄地道了声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说：“学姐，那我们先从数学开始？”
　　洛商将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她端起咖啡，对面的伍十一有些不知所措，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同时看向窗外，以至于忽视了未关的阅书室门突然悄悄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