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欲裂的弦音（2） 十五岁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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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还没接近黄昏，这些天来天空一直灰蒙蒙的，渡鸦的声音叫人心烦。
从伍十一所坐的位置能看到学校之外的景色，连绵的山峰被沉甸甸的雾气遮挡了大半部分，依稀只能看到一些深绿色和灰绿色，像是一块被绿色颜料弄脏的浅灰色画布。
高二二班的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教室正前方的钟“哒哒”地讲述着每一秒的流逝，有谁的试卷突然摔下课桌。
“啪嗒——”。
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在这样太过安静的初冬的下午，洛商觉得这颗泪水的温度几乎将她的手背灼伤。眼前的女孩安静地哭着，紧咬着下唇，似乎在跟什么搏斗着，打死都不愿意发出声音。
洛商倒希望她能大声哭出来，也好过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叹气，刚刚一看到伍十一哭，她遑论无措只好握住女孩的手，握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封举报信的泄漏她始料未及，按理来说，这件事只有会长副会长和几个伍十一的老师知道。而今天当她去学生会室看到一群女生将一个拐杖丢在了男厕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她来找伍十一一是因为内心的愧疚，毕竟是因为她伍十一才会受伤，另一方面是作为学生会的一员没有发现这样接近欺凌的事件的自责。
可是她的出现好像不是很合时宜。
“对，对不起，学姐。” 伍十一一边用手肘随意地擦拭着眼泪，一边抽抽嗒嗒地说着。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要道歉也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洛商抽出手，递了一包纸巾给伍十一，随手抽出把旁边的椅子，在伍十一面前坐下。
“她们这样对你多久了？”
“…大概是一周前举报信那天开始。”伍十一停止了哭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戚着眉，低着头，像霜打了的茄子。
“原因我大概能猜到，”洛商说道：“伍十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女孩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睛周围红了一圈。
“五十一，你认真听我说，哭，或者对着我哭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学生会能够处理欺凌事件，可是下次如果她们还要做过分的事情，我们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来帮你的。你要学会反抗，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可是，可是…”伍十一急着想反驳，一时间眼眶中又聚满了泪水，“我成绩不好，所以老师一定会站在她们那边，还出了举报信的事情，所以，所以....”
“所以你觉得你自己作为体育特长生所拥有的那些微弱的特权都消失了，你失去了能够与她们对抗的资本对吗？”洛商说。
伍十一再度低下头，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心中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被别人轻易地掀开了。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冷，擦去了她眼角欲泫的泪水。
“笨蛋。”洛商很快收回手。
“给我讲讲你那个举报信是怎么回事吧。”她说。
***
伍十一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跳高了。
或许是从小时候，在床上跳啊，跳啊，跳到最高点，感觉到一瞬间的失重，惊喜地哇哇大叫开始，又或者是，为了再次体验那只有一瞬间的失控，不断地不断的往上跳开始。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讨厌起件事情的呢？
无尽的训练，舅舅眼里溢满的期待，周围的赞扬和贬低，回家时总是幽暗的街道，母亲坐在桌边等待自己的身影，还有被加热了太多次而变得过于干腻的饭菜。正因为失去了太多了，所以更要努力地，勇敢地冲刺，起跳，到达能到达的最高点，再确保没有任何失误地，下坠。
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刹那太过眩目了，奖杯反射出的光芒，舅舅的拥抱和泪水，还有那句“她是有天赋的”。
伍十一不清楚自己的界限，所以宁愿逃避，甚至开学那天脚滑的那一刻，她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些微小的庆幸。
“我的舅舅曾经是跳高国家运动员，”伍十一开口，“可他运气不是很好，选拔比赛的时候失误，错失了很多机会，最后告别了跳高。”
洛商支起手肘，撑着头，静静地听着。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被他带着去训练跳高了，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这是一件我应该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即便获得了加分，保送，甚至能站在领奖台，即便跳高的时候还蛮开心的。”
“和我同期的一个女孩，叫小艾，她决赛的时候突然生病，失去了保送资格，考去了一个很差的高中，那个冠军应该是她的，她比我厉害很多。”
“我经常在想，如果那天是我生病了，或者她没有生病，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举报信上写的差不多就是这件事。”
十五岁时的荣耀，如同阳光下肆意盛开的桃金娘。
少女穿着纯白色的运动服，在起跑点热身，轻轻地甩动了一下短发，然后长呼一口气，踮起脚尖，助跑，加速，在距离杆很近的位置，起跳，身子优雅地曲折起来，像围绕着那个杆所跳起的舞蹈，完美地跃过，然后她摔在软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成绩，开心地起身，尖叫着，跳着，奔跑着。
她跃过去了，全场都在为她欢呼。
骄傲的笑，春日里所有的花。
“那场比赛我跳到了我能到达的最高处，可是，那个女孩到达过比我更高的地方。
其实我是之后才知道小艾，那个女孩是因为腹泻才不能参赛的。
我们在一辆巴士的时候，舅舅有送给她一袋零食。”
伍十一把脸深深地埋进手心之中。
她曾经很享受起跳后那一瞬间把所有都交给肢体的那种感觉。全身，每一处关节，扭动，折起，舒展，像在弹奏乐章一般，环绕着杆，与它一同跳起圆舞曲。
可是那舞曲却载了太重的期望与渴求，弦音欲裂。
她任由着李瑶和王沁肆意地欺负自己，其实是带着一股自虐和偿还小艾的心思。初中毕业之后，小艾再也没有找过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便只是听到关于小艾的高中的任何传闻，都让她难受。那个一直骄傲的女孩，要是现在是像自己一样只能沮丧地呆在没人的教室，伍十一觉得她的负罪感快要将她淹没了。
“所以你现在是想彻底告别跳高，偿还那个女生？”似乎觉得“偿还”这个字眼很拗口，洛商皱着眉说。
“我也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种....事情，连班主任都叫我考虑文考，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伍十一声音低低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洛商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开学的那一天，在那个巷角，自己似乎也对着某个曾经亲近的个人说了这句话。然后那个人恼羞成怒，他一向脾气暴躁，差点向自己挥拳，而在那个时候伍十一出现了。
像某种英勇的女英雄。只是这个女英雄既没有橙色或黄色或绿色的披风，也不能够飞翔到天空上眼睛发射出激光，反而摔伤了自己的腿。那天的空气里弥漫着榴莲的味道，她因为母亲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榴莲，即便她以前非常喜欢这个气味奇怪的水果。被摔伤的那个女英雄那时也一直低头抱着脚，呲牙咧嘴，蜷缩着身子，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其实洛商知道她欠了伍十一很大的人情，可是她故意忽视这一点，仿佛因此就能忘记这件事，忘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一切。
可是。
“首先，举报信这件事学生会会帮你澄清，什么零食什么你舅舅那些事情不关我们的事，学校也没兴趣知道，所以，”洛商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你不用担心。”
“然后，至于文考还是继续跳高。”洛商看着眼前的女孩，短短的黑色碎发刘海儿，低着头，能看到很长的睫毛，有些似乎还挂着泪珠。她想起自己似乎很久之前就认识这个女孩了，幼小的时候，同样纯真傻气的样子，还有在很多事情还没有改变之前，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兴高采烈的少女。所有的心情像浸泡在了这座城市的轻柔的雾气之中。
一不小心就放松了警惕。
“反正现在你也跳不了高了，要不要趁着这个间隙，尝试努力学习一把？”
洛商觉得她像被某种柔软而甜蜜的东西操控了一般，她非常自然地，仿佛那言语直接就从舌尖中兀自生长，绽放了一般。
她说：“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欲裂的弦音（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