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不知的事》咖啡研磨机

5、欲裂的弦音（1）

　　班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像梅雨时节的雾气一样黏稠。

　　伍十一在班上的人缘还不错，本来就长得清爽可爱，性格又开朗。而且她因为是体育特长生，所以有一些男子气概，很受女孩子喜爱，也与男生能打成一片。可是突然一天，说不清楚确切的日子，或许是在在她腿脚不便的几周之后，又或许是在与班长发生了那场所谓的争执之后，伍十一突然发现班上的气氛变了。
　　周绕晴中午会回到学校附近自己租的房子里吃饭，所以午饭伍十一通常是跟二三个平日里较熟的女生一起的，可是她腿脚不便，走得很慢，渐渐的，那些女生便不再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伍十一也没有太在意，她之后都一直叫外卖送到教室里，可是，即便这样似乎也触到了别人的霉头。
　　伍十一现在的同桌是陈暮灯，他们一周就会平行移动一列，所以现在与伍十一隔着一个过道的女生在下周就会变成伍十一的同桌。她自认为与那个女生关系还不错。
　　一天午休，伍十一正吃着外卖饭盒里的混沌时，那个女生突然说：“你这个味道太大了，能不能到外面去吃。”说话的神情十分不耐烦，她并没有看伍十一，只是嫌恶地盯着那个外卖的盒子。
　　女生说话的声音很大，本来在教室里自习或者其他吃饭的同学都扭过头来看伍十一。伍十一感到这份指责莫名其妙，她说：“其他人也有在吃饭的，难道有什么不能在教室里吃午饭的规定吗？”
　　那个女生拿起笔，指着伍十一的饭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影，响，到，我，了。”
　　伍十一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恶意是出自怎样的用心。
　　女生看她没有反应，将手中的书狠狠地摔在桌上，说了一句类似：“腿残了不起啊”的话，踢了一下桌腿，然后走出了教室。
　　之后教室里投向伍十一的眼神都不能算是善意的。
　　这件事算是小小的宣战。

　　其后，即使周绕晴努力地在下课的时候来找伍十一插科打诨，但周围的人总是避开她们那个地方，伍十一觉得她似乎被囚在了一片深黑色的由言语组成的海洋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是太过紧张还是那些窃窃私语真的发生着，每次拄着拐杖在教室里穿行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悄悄地议论自己。
　　不要脸，骗子，装可怜呢，她现在没用了吧。
　　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词语，一转头，它们又像尘埃溶于水中一样消失了。
　　然后那些轻声又恶毒的语言，一连串又一连串地终于汇集成了一个个行动。

　　一节数学课的时候，老师正在讲解小测里最难的一道选择题，他环视一周，问：“有人知道其他的解答方式吗？”
　　突然，那个邻桌的女生举起手，大声地说：“我知道伍十一她很快就解出来了。”
　　老师惊讶地看向伍十一。
　　伍十一的数学一直都在及格线上，这个怎么看都是个拙劣的玩笑，而且那个女生对自己怎么解题了然于心。
　　伍十一起身，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老师，那道题我是猜的。”
　　“噗——”旁边的女生笑出来，用只有伍十一听得到的嗓音说：“谁知道是猜的还是抄的别人的呢？”
　　那个女生的数学成绩一直很优异。
　　一下子，教室里各处传来了各种隐忍的笑声。老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挥了挥手示意伍十一坐下，说：“下次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不知道是对伍十一说还是对那个女生。

　　下课后绕晴气呼呼地来到伍十一身边，死死地瞪着那个邻桌的女生。伍十一扯了扯她的衣袖，吧她扯到了自己面前。
　　“王沁简直太过分了！”
　　“她这么做就是想气我们，老师也没有责怪我，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就别管她了。”伍十一安抚她道。
　　“九九你中午的时候还好吗？我下周跟家里面说陪你一起吃午饭。”
　　“没什么事的，”伍十一握紧周绕晴的手，说：“真的都好啦。”

　　伍十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一切的源头，如果只是因为那举报信和那场争执，这一切是不是发展得太过失控了？
　　伍十一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的有很多事，比如在课余生活贫乏的学生时代，一封举报信和一个可能存在猫腻的体育特长生已经是足够谈论一学期的话题，又比如说，一句话便能够让一些人记恨很久，比如说，学校其实比起社会更像是原始丛林，遵循着弱肉强食的原则，当你失去你所拥有的长处时，自然便成为了食物链的底端。她与一些人相处了一学期，便以为大家已经是很好的朋友，至少能够互相体谅。
　　可是，“体谅”这件事本身，就是奢侈品了，怎么能要求每个与你相处过的人都能拥有呢？

　　伍十一找不到开端，也找不到让这场无声的战争结束的方法，这场战争里，她似乎只拥有自己一个士兵，而对面是某种更为庞大更为盲目的存在。
　　数学的小测每周一次，分发成绩单时，数学课代表告诉伍十一没有看到她的。伍十一背后一凉，她安慰自己，事情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甚至当她在垃圾桶里找到一张布满了脚印被揉得皱巴巴的卷子时，她还是不敢相信。她看向邻桌的女孩王沁和坐在第一排的班长李瑶，她们与一群女孩站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看到伍十一的时候，心虚地别开了眼神。
　　李瑶王沁都是成绩优异的女生，平常与数学老师关系也很好，帮忙发卷子再简单不过。解开这个案件都不要思考，作案者就是希望你知道他的全部用意——在这个每个人都凭依着什么存活的世界中，你失去了你的价值。
　　伍十一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抚平试卷的褶皱，得分80。
　　告诉老师是没用的，优等生跟自己这样数学不及格的体育特长生，老师当然会更偏心于前者，告诉其他人也没用，因为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栽赃诬陷的人。
　　一个死局。
　　突然一支笔在伍十一的桌子上敲了敲，顺沿而上是陈暮灯没有表情的脸，他说：“这种事情，打她们一顿就好了。”
　　伍十一心中的哀怨还没有凝结成恨意，就被他给逗笑了。
　　“谢谢你啊。“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大多数的同学都背上书包奔向了操场，准备下课后直接回家。伍十一因为腿的原因，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临近上课的时候，王沁和她的朋友还没有离开，她看到了伍十一的拐杖，突然说：“伍十一你能借我一下的拐杖吗？”
　　还没等伍十一回话，她们突然就抱起拐杖嘻嘻哈哈地奔出教室，末了还说：“谢谢你啦，我们会还给你的。”
　　教室里只剩下了伍十一。
　　伍十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来没有反抗的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也许揍她们一顿真的能解决这些该死的事情。
　　可是，可是。
　　自己到底，为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很多人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回响。
　　——虽说可能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但是我觉得，你要不要尝试一下用文考的方式。。
　　班主任神情既同情又无奈。
　　——没有那些训练，她能拿市第一吗？她能被保送进那个私立高中吗？她考得进去吗？
　　舅舅总是那么咄咄逼人，但也说得，不是不对。

　　伍十一拿出抽屉里那封信，小艾和自己的照片，初中训练的记录，小艾突然的患病，还有小艾的母亲，那个一直对自己温柔地微笑的妇人，带给小艾的零食总有自己的一份。
　　许多回忆纷至沓来，小艾和自己，自己和舅舅，舅舅和小艾还有跳高，组成了一个属于过去的既耀眼又黑暗的迷宫，她找不到出口。

　　突然，敞开着的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伍十一转头，洛商站在门口，挺拔秀丽，似乎所有的光都躲在她身后。
　　伍十一慌乱起来，连忙将信塞进抽屉。
　　“拐杖怎么放在女厕里去了？”洛商的音色低沉，带着责备的意味，她浅浅地皱起眉头看着伍十一。
　　“学姐，我.....”
　　洛商慢慢走近，将手中的拐杖重新放在伍十一的桌旁，然后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伍十一，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她说：“我最近听到了很多糟糕的事情，学生会会着手处理这些事的。”
　　明明是官方的话语。
　　可是，眼泪还是没有征兆地流下来。为什么一看到学姐就不争气地哭了呢，伍十一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事汇聚在这一刻，变成了这个不堪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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