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95、秋思夜

　　在叶星摇说这些话时，杨怿一直都在不远处默默听着，在与林雁辞相认之前，杨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他也曾幻想过，倘若自己有父母家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与叶星摇同病相怜，可叶星摇毕竟有师父师娘照顾，还有几位师叔照看，叶星摇顾及杨怿感受，从未向他提起此事，但杨怿一直都知道，父母双亡同样是叶星摇的一大心结，叶星摇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此刻又得而复失，这般心情，杨怿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他仅仅只是听着叶星摇所说的话，就已经感到心如刀割。
　　杨怿正在难受，这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动静，他定了定神，回头看去，只见山林里隐约有亮光闪过，似乎有人拿着火把在走动。
　　杨怿一惊，顿时记起这附近素来有好几个门派在此抢夺地盘，看来多半是叶星摇方才动静太大，引来了敌人，他想到这里连忙去看叶星摇，恰好看到叶星摇站起身来，身子一晃，险些又跪倒在地。
　　杨怿心中一紧，再也顾不上这许多，当机立断冲到叶星摇身边，一把抄起叶星摇的腰身，带着他没入了昏暗的山林里。
　　叶星摇被杨怿抱着，头晕目眩地转了几圈，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杨怿不容分说地背在身后，叶星摇略微挣扎了一下，低声道：“没事，我自己能走……”
　　“嘘。”杨怿抬手捂住叶星摇口鼻，只听不远处一个男声忽高忽低地嚷道：“他奶奶的……什么人大半夜跑到长啸峰来大喊大叫，哭丧哪？让不让人睡了？”
　　杨怿拨开灌木丛枝杈，看清这帮人所在的方位，左手猛地向后一扬，只听嗤一声轻响，叶星摇只觉一道热风刮过面颊，远处很快燃起一团火光，跟着立马有人嚷道：“老大，这边着火啦！”
　　叶星摇听见众人脚步声纷纷朝着火光追去，忍不住道：“那是什么？”
　　“自己做着玩的。”杨怿笑了笑，立刻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你来起个名字？”
　　“我？”叶星摇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他静静趴在杨怿肩头，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光箭怎么样？”
　　“为什么？”杨怿背着叶星摇，一路上腾挪跳跃，从长啸峰背面的偏僻小径蜿蜒而下，他站定脚步之后，急促地喘了口气，“因为它扔出去会发光？”
　　“因为……川光摇水箭，山气上云梯。”叶星摇随手帮杨怿抹去额头汗水，低声道，“刚才你背着我下山，让我想起来这句诗。”
　　“那可以是川光箭，为什么偏偏是摇光？”杨怿偏过头，嘴角勾起，冲叶星摇笑了一笑，“你就一定要起个摇字？”
　　叶星摇也笑了笑，他没有接杨怿的话，而是沉默了一阵，轻轻拍了拍杨怿肩头：“杨怿，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再让我背会儿。”杨怿说着勾住叶星摇的腿弯往上一抬，放缓脚步向前走去，“我还没有背过你。”
　　叶星摇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到后来慢慢放松身体，双臂交错着搂住了杨怿脖颈：“……重吗？”
　　“还行。”杨怿回了一句，忽然道，“你饿不饿？”
　　叶星摇愣了一下，他只吃了两个馒头，大半天没有进食，光顾着爬上爬下，经杨怿提醒才发现腹中空空如也：“……好像有点。”
　　“我怀里有烧饼。”杨怿说着耸了耸肩膀，“自己拿。”
　　叶星摇应了一声，把手伸进杨怿胸口里摸了摸，很快找到一块被油纸包好的烧饼，他拿出来啃了一口，发现这饼居然还是温的，便趴在杨怿背上吃了起来，默默听着杨怿吟道：“玉轸临风奏，琼浆映月携……田家自有乐，谁肯谢青溪……”
　　正是叶星摇刚才提到的那首诗。
　　从两人碰面到现在，叶星摇甚至没有开口问过杨怿一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既然叶星摇觉得没有必要问，杨怿自然更加也不会提。
　　“我几年前第一次背你的时候就在想，你怎么这么轻。”叶星摇掰了块烧饼，给杨怿喂了一口，“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当然有。”杨怿张口吃了，嚼了两下，嘴里含糊道，“不然怎么有力气背你？”
　　“那就好。”叶星摇笑了笑，又给杨怿喂了一块，这次杨怿却避开了他的手：“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叶星摇立刻转手把烧饼喂进自己嘴里，满口应道：“好吃，特别好吃。”
　　杨怿知道叶星摇是怕自己担心，当下摇了摇头道：“你这傻子，一块烧饼而已，有什么好吃？”
　　“因为是你买的，自然好吃。”叶星摇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赞不绝口道，“香酥薄脆，甜咸适中，余香满口，油而不腻。”
　　杨怿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明明是淡而无味，而且捂了这么久，早捂软了……”
　　叶星摇握着烧饼的手轻轻一颤，只觉得这温热里似乎夹杂着杨怿的体温，像在心口撒了一把炙热的沙，他乖乖吃完烧饼，半晌后，才轻声道：“……对不起。”
　　杨怿听了这话，猛地停下脚步，异常平静地问他：“你有什么事对不起我？”
　　“这两天让你担心了。”叶星摇叹息着，下巴在杨怿肩头上轻轻一蹭，“而且……我总是让你处在两难的境地里。”
　　就算不用叶星摇多言，杨怿也能猜到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叶星摇心里，只会把所有错都归咎在自己头上，但杨怿却比他为难得多，他一直都认为，要不是那一晚帮自己疗伤的缘故，叶星摇既不会受伤，也不会亲眼目睹周闻笑与洛观杉的变故，与其说是叶星摇两头为难，倒不如说是他连累了叶星摇。
　　若他与叶星摇素不相识，只需报答对方的恩情便是，可对杨怿来说，叶星摇偏偏和任何人都不同，就算杨怿再内疚再难受，能做的也不过是陪在叶星摇身边，叶星摇又如何猜不到杨怿所想，所以才会反过来安慰他，只是杨怿此刻听到叶星摇竟然反过来给自己道歉，心头着实憋屈得慌，他骂也不是，气也不是，反驳的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不愿叶星摇多想，毕竟若是开口分辨，难免又要费神。
　　“叶星摇。”杨怿在原地站了良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而是叫了他一声，重新抬脚朝前走去，“你记住，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我，也轮不到你来和我说对不起。”
　　杨怿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叶星摇怔了一下，脖子往前一伸，脸颊主动贴上杨怿温热的侧脸：“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也不好受……”
　　“嘘。”杨怿侧头在叶星摇唇角上亲了一下，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你少说两句，养养神。”
　　杨怿就这样背着叶星摇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两人之前停留过的镇子，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开了间客房，叶星摇累得有些迷糊，杨怿进屋以后，轻手轻脚地把叶星摇放在床上，又帮他盖好被子，原本想着去打些水来帮叶星摇擦一擦脸，然而卸下重担之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一下子从脚底涌到头顶，杨怿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叶星摇身边，和他一起睡了过去。

　　杨怿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梦到叶星摇受伤的那一晚，他半梦半醒时下意识地摸了身边一把，发现床铺上空空荡荡，立马睁开了双眼。
　　杨怿见叶星摇人居然真不在床上，也不在屋里，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起身下床跑了出去，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人，正打算出去找人，一抬头却发现叶星摇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杨怿松了口气，他在下面见叶星摇一动不动地坐着，还以为他睡着了，爬上去才发现叶星摇醒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桃花眼里毫无神采，看似在凝视漆黑无垠的夜空，又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杨怿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他弯下腰坐到叶星摇身边，叫了他一声：“星摇？”
　　叶星摇起初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一阵，才像是听到了杨怿的说话声，叶星摇身子微微一动，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杨怿其实有许多话想说，可当他看到叶星摇清瘦的轮廓，除了心疼，哪怕连一句最简单的问话，他都说不出口。
　　“夜深露重，小心着凉。”杨怿握住叶星摇冰凉的手掌，捧起来呼了两口热气，帮他暖了暖手，柔声道，“回屋吧。”
　　叶星摇没有出声，他点了点头，径直起身跟着杨怿从屋顶上跃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里，杨怿端了盆热水进来，就见叶星摇坐在窗边，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杨怿用手巾给叶星摇擦了两遍脸和脖子，又帮他擦了擦手心，直到感觉叶星摇手背不再那么凉，他才放下手巾，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叶星摇的侧脸。
　　叶星摇脸上浮起一层薄汗，杨怿随手帮他抹掉时，指尖有些发凉，内脏却像是被火苗灼过，掠过一阵不知名的滚烫。
　　叶星摇似乎察觉了杨怿并未出口的担心，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没事。”
　　他的语气镇定而平稳，听来并不勉强，却让杨怿的心口不由自主地一颤，他忽然记起，这个人从小有什么喜怒哀乐都会和他一一分享，以前还会和他说起自己莫名其妙被人排挤的不快，会和他抱怨许惊秋整天调皮捣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叶星摇在他面前只剩下了兴高采烈与柔情似水，这人好像每天都在忙着逗他高兴，让他安心，仿佛这世上没有事情能让他烦恼。
　　思及此处，杨怿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指尖试探着抚过叶星摇额头，见叶星摇并没有避开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沿着脸颊摸到脖颈，向下划进衣领，最后落在肩颈处，情有独钟的印记所在的位置。
　　他抚摸的动作缓慢又细致，像是在擦拭最心爱的瓷器，生怕太过用力会伤到对方，又忍不住反复确认这个人属于自己，随后杨怿搭在叶星摇肩上的手忽然发力，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手掌从叶星摇的肩膀滑落至腰际，慢慢用力收紧。
　　叶星摇难得这样安静，被杨怿抱在怀里也没太大反应，他略微有些出神，开口时语气还带着些许疑惑：“怎么了？”
　　“没怎么。”杨怿摇了摇头，侧头在叶星摇鬓角上轻轻一吻，“让我抱会儿。”
　　叶星摇不再出声，两人相拥着沉默了片刻，叶星摇突然低低地叫了他一声：“杨怿。”
　　“嗯？”
　　叶星摇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我们之前分开的那几个月，你有想过我吗？”
　　“当然想。”这话放到以前，杨怿一般不会轻易回答，有时难免还要笑叶星摇两句，此刻却毫不犹豫道，“非常想，每天都想。”
　　“是吗？”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仍旧语气平常，他轻声问着，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喜悦，“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以前叶星摇讲起这种话来，要么故意装可怜，极尽撒娇耍赖之能事，要么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此刻神态平静，波澜不惊，反倒让人无端听出一些陈年累月的委屈来。
　　“我当时不是在养伤吗？”杨怿一反常态地耐心，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何况你那时也和……你师叔他们在一起，有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把“师父”两个字说出口，也是考虑到叶星摇现在的心情，杨怿说完后，把叶星摇的耳朵拢在手心里捏了捏，温声道：“而且我们不是很快就见面了吗？”
　　“快吗？”叶星摇喃喃说着，“我怎么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
　　这样的叶星摇实在太过反常，杨怿听他说话，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他忍不住退开一些，仔细打量着对方。
　　杨怿见叶星摇神色沉静，并未避开自己目光，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倒愈发不安，杨怿迟疑了一阵，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眉眼：“星摇，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叶星摇不露痕迹地垂下眼睑，摇了摇头，“就是稍微有点累。”
　　两人半晌无言，叶星摇见杨怿眼中忧虑挥之不去，便握住他手，冲他笑了笑：“大概是我们这些日子聚少离多，在长啸峰忽然见到你，有点回不过神。”
　　他的语气温柔而诚挚，要不是杨怿太了解他，知道叶星摇现在状态不对，几乎都要被他的话给骗过。
　　“好。”杨怿咽下心中的疑惑与担忧，回了叶星摇一个笑容，探身过去在他耳根旁轻轻一吻，“我一直都在。”
　　耳后传来滚烫而旖旎的气息，叶星摇身子一僵，忍不住偏了偏头，他平生头一回对杨怿的亲近感到有些抗拒，杨怿也对此有所察觉，他正想起身退开，忽然腰间一紧，这才发现叶星摇拽住了自己衣角。
　　杨怿心中一动，他看了叶星摇一会儿，俯下身试探着在他眼角落下一吻，见叶星摇十分顺从地闭上双眼，这才顺势吻住了他嘴唇。
　　这个吻很快变得热烈而汹涌，杨怿一手攥着叶星摇的腰，勒得叶星摇有些发疼，另一手时不时去拉扯叶星摇垂落在腰间的头发，也许是讶异于杨怿难得一见的热情，叶星摇起初还有些迟钝，片刻后终于伸手搂过杨怿头颈，这次两人既不在井里也不在洞里，更不用担心旁人打扰，气氛很快由温馨平和变得暗潮汹涌。
　　叶星摇不知不觉向后一仰，身子碰到实处，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倒在床铺上，杨怿顺势压在叶星摇身上，在一片意乱情迷里，叶星摇感到杨怿的手指动作灵活地解开自己的腰带，他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立马按住杨怿的手翻了个身，及时止住了两人下一步动作：“等等……杨怿，等一下。”
　　杨怿气喘吁吁地停下，睁开双眼与叶星摇对视着，低低地哼了一声：“嗯？”
　　他这声闷哼带着轻细的鼻音，撩拨得叶星摇心中发痒，杨怿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眸子，此刻因为动情，笼上一层潋滟的水光，显得愈发诱人，耳后与脖颈皆晕出一抹云雾般的薄红，这样的杨怿难得一见，比起往日白玉般的纯净，透出惊心动魄的漂亮，叶星摇只看了一眼便心跳加剧，呼吸困难，可不知为何，叶星摇却透过重重雾气，看出了杨怿隐藏在情/欲之下的清醒与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