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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青衫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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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不敢多看,生怕自己把持不住,索性俯身趴在杨怿耳侧,努力平复着体内的热度,他静了一会,开口问道:“情有独钟第三层的事,你想好了?”
杨怿微微一怔,反问道:“你是担心这个?”
“不然呢?”叶星摇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对,显然杨怿也受了他影响,思及此处,不自觉地放轻了声线,“你在担心什么?”
然而杨怿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拉下叶星摇的手握在手心里,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星摇,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叶星摇侧头看去,见杨怿眉间掠过一层忧色,他心中微感忐忑,面上却很平静:“什么事?你说。”
“嗯……”杨怿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星摇,眼睛很亮,“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昙香岛上问过你,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叶星摇凝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记得。”
“有件事我的确骗了你。”杨怿刻意放慢了语速,然而叶星摇听完他的话,眼中神色却没有丝毫动摇,仍旧溢满了柔情蜜意,好像杨怿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杨怿看得有些出神,他慢慢阖上双眸,心绪跌宕起伏着,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几个字眼——
“情有独钟没有第三层。”
“……什么?”饶是叶星摇早有准备,听后仍吃了一惊,他一怔之下,脑海里迅速掠过春花秋月宫里发生的所有事,“等等,你是说……”
“情有独钟原本就只有两层,第一层也不需要以乐为引,只要两人生情便可种下,第二层的确是以血为引,那日在思梦观中我便将它给了你。”杨怿一口气说了下去,没有任何停顿,“你体内的情有独钟早就已经落成,这世上也没什么能让人双目流血的薄情散,这些全是我编出来骗杜眉寿的。”
“还有一点杜眉寿也想错了。”杨怿垂眸一笑,轻描淡写道,“就算被种下情有独钟的一方去世,也不能解开情有独钟,因为情有独钟一生只能给一个人。”
这话让叶星摇一下子僵在原地,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杨怿,嘴唇轻微地颤抖着,脸上起初写满了难以置信,后来渐渐浮现出一层悲喜交加的神情,似乎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竟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叶星摇看着杨怿,好像陡然间被这数年的岁月晃花了眼,他记得杨怿在思梦观里说过天下地下只喜欢叶星摇一个,记得杨怿说就算自己不在了也希望叶星摇是他最喜欢的样子,其余回忆却好像化作千丝万缕的银线,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的心牢牢地困在里面。
因为杨怿从来都不是一个擅说情话的人,他的喜欢与付出,就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雨,抑或一夜满树梨花开的风。
春风桃李花开日,雨后花落无人知。芳心默默同谁诉,碧桑枝下桃叶萋。
旁人也许感受不到这场随风潜入夜的雨,但桃花与绿叶却不会忘记,那些杨怿没有出口的话语,独一无二的珍惜与在意,就像无处不在的风,细细密密地漫进叶星摇的每一寸皮肤与呼吸。
杨怿定定地望着叶星摇,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也许是两人之前的耳鬓厮磨,让他彻底丢下了桎梏与掩饰,那双向来隐忍克制的眼里,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烈的爱意与眷恋,清亮的眸光如同烛火般明晰温暖,在叶星摇胸口跃动着,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如果我现在变心,喜欢上别人,你就会心脉断绝。”叶星摇被他这样看着,呼吸无法抑制地急促起来,他拼命压抑着躁动的内心,说起话来尾音都有些发颤,“这是真的吗?”
杨怿凝目望了他半晌,手背轻轻刷过叶星摇的侧脸:“你不会的。”
“所以这是真的?”叶星摇不肯放过他,他一把掐住杨怿的手腕按在枕边,不再让他乱动,“是不是?”
杨怿默然半晌,渐渐敛了笑意,正色道:“是。”
不等叶星摇回话,杨怿又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知道怕了么?”
这话乍一听有些耳熟,叶星摇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杨怿在思梦观里就曾对他说过,而那天也是杨怿给他种下情有独钟的日子,原来从那时起,杨怿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叶星摇也明白过来,要不是看自己情绪不对,杨怿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真相,哪怕两人关系真的更进一步,杨怿也会顺理成章地告诉他,已经完成情有独钟的第三层,这么一想,喉咙登时又酸又涨,叶星摇几次三番张开嘴又闭上,最后也只说出来一句:“我不怕我自己,但是我怕你……”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杨怿似乎对他这么说早有预料,默默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想想,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以你的为人,既然知道被下了情有独钟,就已经处于被动,叶星摇,从今往后,你这辈子都注定要和我绑在一起,没法摆脱我。”
“杨怿,你骗别人可以,想骗我?”叶星摇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悲伤与苦涩,“这根本就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给我种下情有独钟却不肯告诉我,不是因为你相信我不会变心,而是就算我真的变心,你也心甘情愿。”叶星摇眉心拧得很紧,神情隐隐浮上一层怒气,细看眼神却很温柔,甚至有几分酸楚,“你以为我是怕自己变心会害了你?我是怕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瞒着我,杜眉寿提到情有独钟的那天,你以为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很生气,杨怿,我气你总是瞒着我,冒着这么大风险独自承受这一切,如果我哪天真的把你弄丢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呢?”杨怿被他这样质问,却仍旧无动于衷,一脸平静,“难道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叶星摇闻言,怔了一怔,他静了半晌,慢慢蹭过去,把脸埋进杨怿的肩窝里,闷声道:“我不说是怕你知道以后担心我,可你不是看出来了吗?你之所以告诉我情有独钟已经完成,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好让我安心吗?”
这回杨怿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承认:“是。”
杨怿说完便伸手搂住叶星摇的头颈,把他用力按在自己怀里:“所以不用怕,我一直都在。”
一股强烈的酸意蓦地涌上鼻腔和眼眶,叶星摇拼命眨着眼睛,想把眼泪忍回去,杨怿却像是察觉了他的隐忍,轻轻拍着叶星摇的后背,这动作让叶星摇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濒临崩溃,在接连经历周闻笑失踪、洛观杉重伤、御霄阁声名扫地之后,又得知周闻笑死讯,叶星摇突然明白过来,杨怿当初为什么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给他种下情有独钟,因为杨怿与他不同,他没有其他人事可以失去,就像溺水之人握在手中的浮木,倾其所有也要护他周全,而在叶星摇失魂落魄的时刻,他才终于体会到,那些曾经占满身心的爱意好像一下子变得缥缈不定,唯有牢牢抓住眼前这个人,才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杨怿感觉到脖颈里传来几点湿润,他心中一紧,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直到叶星摇主动抬起头来,杨怿见他哭过后桃花眼红了一圈,眸子里水光氤氲,瞧来楚楚可怜,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情动,他明知叶星摇情绪不稳,自己这样有些不合时宜,只好颇为尴尬地挪开双眼。
两人面对面静了片刻,叶星摇忽然把手覆在杨怿心口上轻轻一按,低声道:“杨怿,你心跳得好快。”
这个动作让杨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阵狂跳,比起之前要厉害得多,窘得他不知该往哪儿看:“……是吗?”
“是。”叶星摇说完又握住杨怿手腕摸了摸,低声道,“脉搏也很快。”
“你好像很得意?”杨怿听他语带笑意,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无奈道,“是,因为我很紧张。”
叶星摇无声地看了他半晌,眼中笑意渐渐隐去,他没有告诉杨怿的是,自己心跳也很快,除去紧张之外,更多的是因为对眼前人无穷无尽的喜爱。
两人挨得很近,叶星摇俯身蹭了蹭杨怿鼻尖,闷声道:“要继续吗?”
“算了。”杨怿听他说话时还带着鼻音,忍不住笑了笑,“你现下也没什么兴致。”
“可我看你好像很有兴致。”叶星摇说着,突然起身从杨怿身上退开,翻身躺倒在他身边,“不然你来吧。”
杨怿被他说破,不由地耳朵微红:“……这有什么区别?”
“让给你还不好?”叶星摇吸了吸鼻子,懒洋洋道,“不来可别后悔。”
杨怿知道叶星摇天性争强好胜,两人之前也不是没有为这事争执过,叶星摇向来不肯示弱,他只觉得今天叶星摇异常顺从,忍不住探起上半身,去看对方眉眼,叶星摇撩起眼皮与他对视,两人视线相交,只见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溢满了缠绵缱绻的爱意,杨怿被他看得浑身一热,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轻咳一声:“……还是算了,下次吧。”
“你想好了?”叶星摇抬起手背遮住双眼,薄唇似笑非笑,看着颇为勾人,“真的不来?”
杨怿只当自己没看见这一幕,迅速转过身去:“就你话多,赶紧睡。”
“真想好了?”叶星摇拽住杨怿胳膊,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杨怿像被火钳烫了一下,忙不迭甩开叶星摇的手,恼道:“你少来撩我!”
看到叶星摇这德行,杨怿脑海里莫名其妙掠过白药灵说过的那句“不知检点”,他转身默念着内功口诀平息了片刻,转头偷瞥了叶星摇一眼,见他眉宇里透出深深的疲倦,杨怿看了一阵,到底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叶星摇上翘的眼尾,柔声道:“改天再说,你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
叶星摇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言语,杨怿手指摸索着探进叶星摇衣襟,叶星摇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却忍不住睁开眼,询问地看着杨怿。
“总要解决一下。”杨怿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耳根窜上一层薄红,对于他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我来帮你?”
叶星摇眨了眨眼,手掌立刻朝杨怿身下伸去,杨怿吓了一跳,连忙想挥开他手,却被叶星摇一把按住:“你躲什么?想当君子也不是这么当的。”
“我不用。”杨怿一昧推拒,坚决不肯,“我自己来就行。”
在这种时候,叶星摇并不像杨怿这么瞻前顾后,手指瞬间便放对位置,嘴上却故意道:“真的?你确定?”
“我确定……嘶!”杨怿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用力去掐他手腕,“……叶星摇,你放手。”
“不放。”叶星摇见杨怿面色窘迫,知道他脸皮薄,索性把人搂进怀里,在杨怿耳边意味深长道,“看来是我想太多,就算让给你也没用。”
杨怿:“……”
“一起吧,好不好?”叶星摇在杨怿耳垂上咬了一口,低低地叫了他一声,“杨怿哥哥?”
杨怿脊背一颤,他想说叶星摇什么臭毛病,明明比自己年纪大却总是管自己叫哥,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让他没有余地思考,刹那间所有感官都变得细致又灵敏,又好像丧失了感知外界的能力,唯有叶星摇这个人存在于他的意识里。
杨怿头皮过电似地微微发麻,他闭紧双眼,情不自禁地弓起脊背,去贴近他最熟悉又最亲密的人。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同时也感觉到这个人向他无所顾忌地敞开,他们灼热的呼吸缠绵而放肆地交缠在一起,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惹人遐想的喘/息,让杨怿想起十五岁做过的第一场绮梦,梦里梦外,叶星摇牵着他的手,一起沉入一场绝美的梦境。
等到杨怿把两人清理干净,叶星摇已经睡了过去,杨怿帮他掖好被角,自己却睡意全无,他见叶星摇两颊蕴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淡粉,睫毛如同夜晚低垂的花蕊,睡相乖巧又安静,这样的叶星摇十分少见,比起平日的张扬锐利,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杨怿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也跟着软成一汪湖水,好似乘着一叶扁舟,在湖光月色里摇弋。
杨怿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些许笑意,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时断时续的乐声,杨怿起初沉浸在叶星摇的睡颜里,并未在意,后来想起已过三更,这才微觉不对,他侧耳细听,曲声时而如清泉长流,时而隽脆如玉碎,并非箫笛类乐器所奏,似乎比秦筝清越高亢,却不如瑶琴音色沉静古朴,比之琵琶的细密薄润,又显得大气磅礴。
杨怿心念微动,他起身走到窗边,仔细辨认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曲声在夜风中听来,宛如山谷深处,泉水涓涓流淌,这时静了片刻,对方忽然换了一首曲目,只听了短短几个音,杨怿倏地一惊,手指一下子抓紧窗框,因为这首曲子,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正是七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