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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凄凉调 ...

  •   慕晴鸢人在墙外,便听见院中飘来一阵琴声,等她走到屋檐下,才发现房门并未阖上,她所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杨怿正在屋内抚琴,叶星摇在床上运功打坐,两人既没有交谈也没有凑到一块,但不知为何,慕晴鸢总觉得不便打扰,她犹豫再三,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琴声停住,这才回过身去,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走进里屋。
      慕晴鸢进门时杨怿正好抬起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朝杨怿点点头,这才转头看向叶星摇:“你可算醒了,前些日子险些将人吓个半死。”
      “真是难得。”叶星摇吐出一口长气,睁开双眼,笑道,“就你这胆量,见了老虎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事情能吓到你?”
      之前慕晴鸢见到重伤昏迷的叶星摇,确实吓得不轻,心中一直甚是挂念,没想到见面后这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挤兑自己,她微感有气,立马回敬道:“我是一片好心,你这人倒好,狗咬吕洞宾,就该让你再躺上三个月。”
      叶星摇听后撇了撇嘴,忽然道:“杨怿,你听见没有,有人咒我。”
      “你……”两人从前一见面便互相斗嘴,慕晴鸢说这话纯粹是习惯使然,全没顾忌杨怿在场,她没想到叶星摇竟然当面跟人告状,一下子恼羞成怒,急道,“叶星摇,你捣什么乱,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去看杨怿,手足无措道:“我……”
      “没事。”杨怿抚过膝间瑶琴,抬眸看着慕晴鸢,冲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不必搭理他。”
      这一下倒让慕晴鸢大为惊奇,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叶星摇和许惊秋,杨怿对任何人都很是客气,可以称得上冷淡,她还从没见过杨怿对自己笑。
      慕晴鸢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等她回过神来,连忙也回了杨怿一个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幕自然被叶星摇看在眼里,他心头一阵不快,又不好发作,正在郁闷,就见慕晴鸢走到桌边坐下,从盘中捡了颗橘子,边剥边道:“叶星摇,我可算看明白了,这世间一物降一物,总算有人治得了你。”
      叶星摇哼了一声,道:“那是他年纪小,我让着他。”
      “你让着他是因为年纪小么?我和惊秋也比你小,怎么没见你让着我俩?”慕晴鸢往自己嘴里喂了一瓣橘子,顺手朝叶星摇丢了一个橘子,又冲他做了个鬼脸,“我看杨怿就是老天专门派来收拾你的。”
      叶星摇接过橘子在手里掂了两下,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他?”
      杨怿听后也不理会,自顾自拨出一个短促的音,手法看似随意,听调子却像是在否认叶星摇的话,叶星摇立马转头看向杨怿,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服?”
      “没有不服。”杨怿指尖按住琴弦,重重一搓,不紧不慢道,“树有高低,人有老幼,尊老敬长,为人之道也。”
      只听三人耳畔泛音袅袅,不绝于耳,慕晴鸢低笑一声,叶星摇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说谁老?”
      杨怿看也不看他,忍笑道:“谁比我年纪大就说谁。”
      “行。”叶星摇从床上一跃而下,捋起袖子朝杨怿走去,“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有完没完……”杨怿一阵无奈,他盘腿坐在榻上,两腿之间放着一具七弦琴,就算想走人也来不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听过这话没有?”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叶星摇搓了搓手掌,一边作势去掐杨怿脖子,一边冲他呲牙一笑,“我是锱铢必较的小人。”
      慕晴鸢在旁看着两人动手打闹,不由地一阵失笑,别说她从未见过杨怿这一面,就连这样生动的叶星摇,在长大后也没怎么见过,她看着看着,想起周闻笑一事,情不自禁地心下难过,两人闹了一阵,叶星摇回头见慕晴鸢面带忧色,想起她比以往话少了许多,他微感奇怪,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嗯?”慕晴鸢闻言,生怕被他看出端倪,忙强打起精神,笑道,“什么怎么了?”
      叶星摇还要再问,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陆颖的说话声:“师弟,师父叫你现在过去一趟。”
      “好,我这就过去。”叶星摇说着回眸看了看杨怿,又朝慕晴鸢瞥了一眼,眼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我去去就来。”
      杨怿自然明白叶星摇这一眼的深意,是在提醒自己和慕晴鸢保持距离,他心中一阵着恼,笑骂道:“快滚,不送。”
      叶星摇见慕晴鸢还在出神,并未察觉他二人在这眉目传情,于是迅速伸手,在杨怿耳朵上轻轻一捏,转身便走。

      叶星摇走后,杨怿见慕晴鸢并未离去,仍静静坐着,似乎在沉思某事,他本来也不喜打扰旁人,索性坐回原处,信手弹了一首使人心神安定的曲子,一曲终了,杨怿抬头就见慕晴鸢正望着自己,脸上神色欲言又止,便温声道:“慕姑娘,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慕晴鸢紧咬着下唇,迟疑道,“虽说我爹我娘嘱咐过我,这事千万不可告诉旁人,但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如果你爹娘特意叮嘱过,你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杨怿慢慢摇了摇头,他原本神色平静,见慕晴鸢秀眉紧蹙,似乎十分为难:“可是……”
      她话说一半自知不妥,便不再言语,杨怿偏头想了想,心念一动,低声道:“这事和叶星摇有关?”
      慕晴鸢轻轻点了点头:“是。”
      “莫非……”杨怿皱了皱眉,见她露出不忍之色,原本放在琴弦上的指尖微微一颤,“是他师父师娘出了什么事?”
      “是。”慕晴鸢说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我爹他们……在长啸峰一带找到了周伯伯生前留下的遗书和兵刃。”
      杨怿瞳孔猛地一缩,怔然半晌,慕晴鸢见他眼中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担忧,就算是叶星摇重伤昏迷之时,也未见他如此惊慌,她心中微感害怕,忍不住道:“杨怿,你……”
      “……等一下。”杨怿神色一凝,轻声道,“只有遗书和兵刃,是吗?”
      “还有御霄阁的掌门令,他们找遍了四周,都没见到周伯伯遗体……”慕晴鸢话音未落,杨怿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差点打翻面前瑶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急急往前走了一步,又在原地打了个转,自言自语道:“……糟了。”
      他这么一说,慕晴鸢顿时越发慌乱,忙道:“什么糟了?”
      “慕姑娘,此事你务必对他人保密,之后若是有人向你问起我行踪,你就说陈护法找我帮他一个忙,多谢。”杨怿说完这话,立刻转身朝外跑去,慕晴鸢听得一头雾水,见他人转瞬便没了踪影,连忙追出去一看,门外哪里还有人在?

      杨怿并不知道叶星摇被水枕烟叫到了哪间屋子,他一个跟头翻出院外,在原地站定片刻,正在思索要不要找人来问,心中忽地涌起某个念头,立刻转身直奔后院。
      等杨怿赶到时,恰好听见墙外马鸣嘶嘶,马蹄声渐渐远去,他吃了一惊,连忙抬腿在院墙上连踢两脚,身子高高跃起,果不其然看到了叶星摇骑马离去的身影,杨怿略一沉吟,随手捡了块石头在马厩木栏上面刻下几个字,这才回身挑了匹快马,跟随叶星摇留下的痕迹追了上去。
      周闻笑这封遗书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杨怿不知道遗书内容,以他对叶星摇的了解,乍闻周闻笑死讯,也能料想到叶星摇会遭受何等打击,况且以周闻笑为人,只留下一封遗书,人却不见踪迹,反而显得事有蹊跷,而以叶星摇对周闻笑这么多年来的信任与敬仰,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师父已经离世,多半会在心神大乱之下,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求证。
      杨怿猜得基本不错,可他没料到的是,叶星摇在心神激荡之下,竟然一路策马狂奔,这一跑就是一天一夜,中途连半步也不曾停歇,最后累得这马两腿抽筋,瘫软在地,叶星摇便跳下马去用轻功赶路,杨怿不愿被他发现,始终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到后来饿得头晕眼花,又怕跟丢叶星摇,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忍着饥饿赶路。
      等到了山下一个小镇,杨怿见叶星摇仍然水米不进,心中颇为担忧,正在斟酌要不要上前把人拦住,就见叶星摇停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这才得空去买了些干粮。
      之前他见叶星摇一路北上,心中早已猜到大概,傍晚过后,杨怿自行动身,他用轻功行进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落日之下,崇山峻岭,烟霞缥缈,其中有一座峭拔青翠的山峰耸立云间,雄浑壮美,正是之前叶星摇带他去疗伤的长啸峰。

      叶星摇这半天都挂在悬崖峭壁上,他按照慕虹与温仲夏提到的遗书所在的方位,将长啸峰一带的山崖来来回回找了十几遍,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有好几次险些从山壁上滑落,多亏他反应敏捷,手脚灵活,这才没有掉下去,饶是如此,几个时辰过去,两手还是被磨出了道道血痕,身上衣衫也被划得破烂不堪。
      叶星摇曾亲眼看到周闻笑坠崖,但他记得几年前自己曾和杨怿一起落下悬崖,最终却相安无事,所以心中总是隐隐相信着周闻笑这段日子也许藏在某个无人发现的山洞里,等养好伤势以后,很快就会回来。
      随着天色渐暗,叶星摇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也渐渐破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他已经看到了周闻笑留下的遗书与兵刃,哪怕师父人早已离去,只要自己能找到一丁点师父留下的蛛丝马迹,至少也算勉强有所安慰。
      无奈老天不遂人意,叶星摇咬紧牙关找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一无所获,别说是周闻笑的人,就连周闻笑遗物的半个影子也没见到,找到最后,叶星摇逐渐体力不支,有那么一次,他恨不得只身跳进云雾之中,只盼能再见师父一面,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他深知自己肩头担子之重,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
      等他再度爬到长啸峰顶,叶星摇已是精疲力竭,他浑浑噩噩地在当日周闻笑坠崖的所在转了一圈,踉跄着往前走了十几步,一头栽进草丛里,慢慢闭上了双眼。
      叶星摇累得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他好像一夜之间回到那个天翻地覆的夜晚,他至今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进退两难,他握着杨怿的手纠结许久,最终还是咬咬牙离开了昏迷不醒的杨怿,后来又是怎样忍受着经脉重伤的苦楚,跌跌撞撞地爬到山顶去找师父师娘,等他赶到时,恰好看见周闻笑打伤他人,然后只身一人跳下悬崖,纵然心中悲痛万分,他也只能强忍着悲痛去寻找洛观杉的身影……
      叶星摇之所以不愿提起此事,除去不想回忆之外,还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能早一步赶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也许洛观杉就不会受伤,周闻笑不会被逼到动手,可抉择的另一头是杨怿,两边他都无法割舍,因此叶星摇无论如何也不愿往下细想,更不愿让杨怿为难。
      那天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足以击垮叶星摇,他曾一度濒临情绪崩溃的边缘,唯有杨怿陪在他身边,几乎可以说是他在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
      叶星摇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累极了,大脑一片空白,耳畔也跟着嗡嗡作响,乱糟糟地响起昔日在御霄阁里师父谆谆教导他的话语声,响起师父与师娘说话时爽朗的大笑声,响起深夜里从师父院中传出的淙淙琴声,一片嘈杂之中,唯有沈棋声严肃低沉的话语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这一天一夜,叶星摇耳畔一直反反复复回荡着这段话——
      “……然今一时大意,铸成大错,七音之变,至此方晓,长啸峰一战,余虽无伤人之意,然数人皆命丧吾手,既枉担侠义之名,有何颜面复见群雄?今大命将归,万死亦不足惜,兹当永别,吾累卿误卿,夫复何言?唯望夫人谅之……”
      “……暂命由棋声代执掌门令,处置本派事宜,星摇年少,委难当此重任,盼其日后知悉,担任阁主之位,若无此意,代命棋声为阁主,惩恶行善,匡扶正义,光大第一门派,以上请托,恳盼慨允。闻笑谨白。”
      叶星摇此刻回想起来,周闻笑遗书上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有千斤之重,重重地砸在自己心口,他抬起手背遮住双眼,只觉双目间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喃喃念道:“星摇年少,委难当此重任……师父,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从来都没有长大过,还是……”
      他思及此处,周闻笑昔日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想到师父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关怀与爱护,一股强烈的悲意突然涌上心头,这些天来被他强行压抑的痛苦、伤心、内疚、懊悔,刹那间如潮水般齐齐袭上,将他整个人全部淹没,叶星摇猛地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冲到悬崖边缘,竭尽全力大叫了一声:“师父!”
      他在极度悲痛之下,这一嗓子竟然喊破了音,叶星摇听见空寂的山间反复回荡着自己的呼喊声,登时眼眶一热,忍不住又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然而夜风凄凄,吹得山林遍野吱呀作响,听来如泣如诉,回应他的只有呜呜呼啸的风,叶星摇孤身一人,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心头渐渐涌起一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怔怔地站了半晌,终于失去力气,缓缓曲起双膝,跪倒在地。

      “师父,你能听见吗?”

      “师父,如果你能听见,你可不可以告诉弟子,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如果我一直乖乖听你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你不会离开我,你和师娘也不会出事……”

      “师父,我从小没有爹娘,在我心里,一直把师父师娘当作亲人,可直到你离开的那一晚我才知道,原来师娘是我的姑姑,师父也是我的亲人,但师父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向我提起这件事?”

      “师父,你还有很多功夫没有教给我,还有许多做人的道理没有讲给我听,你之前弹给我听的那首曲子,我还没来得及学会……”

      “师娘她还没醒,她醒来以后要是知道你就这么抛下她一个人走了,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师父……”

      叶星摇说着说着,蓦地记起年幼时洛观杉曾教他读过的句子,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他此时方体会到话中真意,心中悲痛之情难抑,话声也跟着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叶星摇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他不相信周闻笑会留下一纸遗书就此离去,可当他亲眼看到周闻笑的亲笔遗书,这一切又不由得他不信。
      他自幼相信鬼神一说,想着倘若周闻笑已经离世,也许此刻正在天上看着自己,因此不愿在师父面前示弱,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出声来。
      叶星摇仰着脖颈,咬牙克制了许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转头四顾这一方天地,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用细不可闻的声线,小声道——

      “师父,是星摇来迟了。”

      这话时隔许久终于说出口,叶星摇心头陡然卸下一道重担,这时山崖上毫无预兆地刮过一阵骤风,吹得叶星摇长发飞扬,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回头看去,周闻笑的身影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夜风之中,就好像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他发顶。
      叶星摇鼻头一酸,刹那间热泪盈眶,险些落下泪来,他赶忙忍住,又过了半晌,叶星摇缓缓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夜色,轻声道:“弟子曾问过师父,倘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御霄阁,师父是否答允,当时师父二话不说便答允了我,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从今往后,星摇定当不负师父所望,师父放心,我会谨记师父从前的教诲,好好照顾师娘,好好习武练琴,行善去恶,光大江湖第一门派。”叶星摇说到这里,忽地记起数月前周闻笑曾在他胸口上轻轻一点,霎时心口一阵温热,便如灌进了一股暖流,这些日子以来梗在心头的苦闷似乎都被驱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道,“师父的养育之恩,星摇此生无以为报,只愿……来世还做师父弟子。”
      叶星摇说完以后,慢慢伏下身去,对着黑漆漆的悬崖连磕了三个头,磕到最后一个,他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出,落进了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凄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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