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曲入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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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银，清辉遍地，竹林里黑影斑驳，瞧来形如鬼魅，两个少年并肩走在一处，却丝毫不觉黑暗可怖，耳畔听得竹叶沙沙交错，倒是同感欣然惬意。
“杨怿，你记不记得……”
叶星摇挨着杨怿肩膀，嘴唇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少年时相遇，也是在一片竹林里。”
杨怿被他嘴中呼出的热气惹得脸颊发痒，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顺势推开叶星摇脑袋：“离我远点，我听得见。”
“我想离你近一点。”叶星摇顺势握住他手掌，不依不饶地凑过来，“而且这么晚了，我说话声太大，引来怪虫怎么办？”
“哪来的怪虫？”杨怿莫名其妙，推了两下也推不动，只得任由他趴在肩上，“那我看你还是被怪虫叼走好，我倒耳根清净。”
“真的有。”叶星摇贴在他耳侧，神神秘秘地嘀咕道，“这地方虫子最多，什么臭大姐，屎壳郎，椿树猴，白蜘蛛，就连蚯蚓都有一尺来长……”
“好好好，我知道了。”杨怿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发痒，无奈道，“虫子来了我帮你挡着，行了吧？”
“嘻嘻。”叶星摇这才放过他，仍握着他手掌，两人十指交错，一阵温热，“我还记得那天我为了一包芝麻云片糕追了你好久。”
听他这么说，杨怿微微一笑，也是感慨万千：“是啊，不过三年，回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对，我是先在竹林里听到你说话，后来一直追着你到了树林深处。”叶星摇一捏杨怿掌心，侧眸笑道，“后来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你还带我一起去了流芳谷……对了，不如我再陪你回去看看，长大后我们一起去流芳谷，感觉肯定不一样，如何？”
杨怿闻言，逐渐放慢脚步，直到彻底停下，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将手掌从叶星摇手中抽了出来。
“星摇。”
这一声叫得叶星摇心中一空，他天性不拘小节，却对杨怿的一举一动很是敏感，当下颇为小心地看向他：“怎么了？”
“我回不去了。”杨怿垂下眼眸，黯然道，“因为有人日夜守在谷中，等着杀我。”
“什么？”叶星摇倏地一惊，用力抓住他肩膀，沉声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武功我基本都认得，但我看不出他们的武功路数。”杨怿抬眼看向叶星摇，原本紧绷的双肩渐渐放松下来，“我只知道他们武功很好，人人穿一身蒙面黑衣，高矮胖瘦什么人都有。”
“听你的形容，要么是什么没人知道的新门派，要么就是他们故意隐藏了身份。”叶星摇沉吟片刻，疑惑道，“但你不是和我说过，如果没有人带领，外人根本无法进入流芳谷……”
“是。”杨怿迟疑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那……”叶星摇追问道，“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带别人进去过？谷中是否住过其他人？”
“没有。”杨怿摇了摇头，“当年流芳谷出事以后，除了我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我长大以后，我爹娘的朋友在我流落江湖时找到过我，但是他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都没有回过谷里。”
“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进去过……”
叶星摇喃喃自语着，他正苦苦思索，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杨怿，却见对方也正凝视着他，眸光清透澄亮，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不用担心。”杨怿神态异常平静，轻声道，“我没怀疑过你。”
“我不信。”叶星摇与他对视着，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毕竟你亲口和我说过，最亲近的人也不得不防。”
“是。”杨怿扬起嘴角，冲他笑了一笑，淡然道，“我是说，如果真的是你，那我也认了。”
叶星摇指尖一颤，心尖宛如被人用刀挖开一个小洞，倒了一大坛陈醋老酒进去，刹那间五味杂陈，昔日旧事齐齐涌上心头，被梗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人眼角先垂后扬，瞧来情思万种，杨怿被桃花眼这样看着，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只得别开目光，低声骂了一句：“……傻子。”
叶星摇一反常态地回敬道：“我看你才是傻子。”
“这点你可没本事说我。”杨怿不再和他纠缠，就事论事道，“所以你有没有和其他人提起过我带你入谷的法子？”
“我……只对惊秋一人说过。”叶星摇双眉紧蹙，面有歉色，“当时我被他追着问了好几天，他问我俩抛下他去了哪儿，我被烦得不行，最后只好和他讲了。”
“只是告诉惊秋的话，你不用在意。”杨怿沉思道，“他也不会专门和别人提起此事，八成是有人从别处找到了我爹娘遗物，比如书信秘籍一类，上面恰巧记载着入谷的方法。”
“可是……”叶星摇神色沉重，反问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反正现下他们人已经进到谷里，再计较他们怎么进去，也没什么用。”终于亲口将此事告诉叶星摇，杨怿只觉心头放下一块大石，释然一笑，“正好现下我有事要做，也没法待在谷里。”
“你放心，以后一定可以回去。”
叶星摇握紧杨怿肩膀，看向他的目光认真而坚定，“总有一天，我会陪你一起回去。”
此时夜色已深，天上云雾漫过明月，林中景色一片朦胧模糊，叶星摇眼里清明笃定的神色却是毋庸置疑，大概是被对方感染，杨怿心中一动，过了半晌，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叶星摇展颜一笑，顺势搂过他肩膀，“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看流芳谷的星空月色，我陪你舞剑弹琴，聊天解闷。”
“你这可不是解闷，我看你能把我烦死。”杨怿使了个巧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笑道，“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烦死你也没辙，只能忍着。”叶星摇被他一刺，自然不肯罢休，冲上来用胳膊夹住杨怿脖颈就去挠他腰，他知道杨怿怕痒，眼见杨怿忍笑忍得浑身发软也不肯求饶，叶星摇这才收了手正色道，“所以你刚才说你有事要做，是什么事？”
他这一问，杨怿愣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开口，反倒面露犹豫之色。
“嗯？”叶星摇看了他一眼，无所谓道，“不方便么？不说也没事。”
“倒也不是不方便。”杨怿摇了摇头，抿唇道，“只是你原本与此事无关，告诉你后，难免要将你牵扯进来。”
“杨怿，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叶星摇颇感无奈，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戳，“都说了我是当局者，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与我无关。”
“是是是，我知道。”叶星摇比他年长几月，杨怿从小就怕对方拿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架势来说教，忙说起正事，“你先说说看，对于当年七音一事，你了解多少？”
叶星摇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提起此事，敷衍道：“我也不是很了解。”
杨怿知道他多半是顾忌自己感受，生怕不小心说出某个字眼刺痛自己，冲他微微一笑，道：“但说无妨，就算是再难听的话，我听得还少么？何况是你说的，我自然不会介意，我只是好奇外面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嗯……那我得好好想一想。”叶星摇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根据我从小听到的流言，再加上师父师叔所说，大概是这样，本朝太祖好乐，民间顺应上意，宫廷市井处处皆歌，武林中也不例外，二十多年前，七音冢名扬天下，七音曲便在此时横空出世，听说原本只是一首十分动听的琴曲，后来却渐渐传说此曲可以操控人心，乱人心智，专克身负内力的习武之人，但凡亲耳听过他人弹奏此曲者，便会失去神智，如同提线木偶，从此一举一动皆受琴师所控，世人言道……”
杨怿听到此处，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低声吟道：“一曲七音神鬼惶，二损心脉摧肝肠，三闻便将亲友忘，四大皆空魂飞扬，五内俱焚迷六道，手足相残竞悬梁，七可覆世倒阴阳，杀人如麻丧天良。”
“……是。”
叶星摇见杨怿虽然神态平静，却掩不住眼底晦暗神色，他本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又怕此话多余，强自忍住，续道，“当年七音一曲搅得整个武林大乱，江湖中人人皆闻七音色变，不知是谁将中招者唤作靡音蛊，听说各大门派皆有人中招，中蛊者言行昏乱，便如被鬼迷了心窍，六亲不认，弑师弑父、夫妻反目、手足相残、滥杀无辜都是常有之事。”
叶星摇握着杨怿手掌，只觉他掌心渐渐由温热变得冰凉，忍不住道：“杨怿？你还好吗？”
“我没事。”杨怿咬紧牙关，摇了摇头，“你继续。”
“好。”叶星摇虽然心中担忧，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下去，“因七音一曲丧命者不计其数，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解靡音蛊必须找到作曲人，传闻此曲出自七音冢，却不知是何人所作，当年失去亲朋好友的众人为了讨个说法，前赴后继地冲进七音冢寻找，无数人尽皆丧命于此，因此又名万尸冢，后来万尸冢终日寂静无声，七音曲就此失传，这场轰动武林的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就此失传？”杨怿听他说到此处，喃喃自语道，“世人都道，万尸冢内作曲人被灭满门，临死前对世人心怀怨恨，特地将其后人留下报复，当年万尸冢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堆积成山，每晚却有婴儿啼哭声传来……”
叶星摇见他神色不对，瞧来似笑非笑，悚然一惊，慌忙打断他道：“杨怿？”
杨怿对此置若罔闻，语速反倒越来越快：“这婴儿自打出生起，哭声就能迷惑人心，世人给他取名七音鬼童，都说待他长大成人，到了那时，七音再起，天下必将大乱……”
“杨怿，杨怿！”
叶星摇急了，双手抓住杨怿肩膀不住晃动，“你看我一眼！”
杨怿闻声看向他，目光茫然而空洞，宛如一个失去神采的盲人，叶星摇连问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他心急如焚，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凭着本能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杨怿怪异恍惚的神情让叶星摇心中害怕不已，他将人越搂越紧，这才察觉，杨怿肩背单薄，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全身尚在微微发颤。
叶星摇不由自主地放轻力道，轻轻拍着他脊背，翻来覆去只是喊他名字：“杨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杨怿才渐渐回神，他微微一挣，却被搂得更紧，只好低声道：“叶星摇。”
“我在。”叶星摇听他开口说话，立马大松了一口气，“杨怿，你吓了我一跳。”
“我没事了。”杨怿轻轻一拍叶星摇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你不用搂着我。”
“不行。”叶星摇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固执道，“再让我抱会儿。”
“我真的没事。”杨怿坚持道，“你松手吧。”
“再等等。”叶星摇下颌抵着杨怿肩膀，鼻尖在他耳后嗅了嗅，顿觉心神安定了许多。
“你……”此刻两人身子紧紧贴在一处，叶星摇开口时呼出的热气滑进脖颈，杨怿怕痒的毛病发作，差点反手一掌挥过去，“你放不放？”
“我……”叶星摇用听他语气着恼，绞尽脑汁想找个说辞，灵机一动道，“我怕冷，嗯，小时候在御霄阁冻坏了，特别怕冷。”
“胡说八道。”杨怿听叶星摇胡言乱语，一时啼笑皆非，“大冬天跳进湖里游泳的不知道是谁？”
“你记错了。”叶星摇脸皮厚极，堂而皇之道，“这人肯定不是我。”
“少来。”杨怿在他腰眼不轻不重地一戳，“再不放开我真动手了。”
“唉。”叶星摇长叹一声，这下总算乖乖放开了他，垂头丧气道，“杨怿，你这么凶，哪家姑娘敢嫁你？”
“用不着你操心。”杨怿冷哼一声，目光含着笑，瞪了他一眼，“要论花言巧语和油嘴滑舌，只怕这天下没人及得上你。”
“是吗？”叶星摇故作惊诧，一拱手，朝他作了个辑，“兄台过奖，叶某万万不敢当。”
被吃了半天豆腐，杨怿本就心中有气，见状当即反手敲了他一个爆栗：“滚你的。”
“嘶。”叶星摇猝不及防，捂着脑袋叫道，“你怎么下手这么狠，把人敲傻了怎么办？”
杨怿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本来就傻，说不定一敲反而聪明。”
“傻了你还要养着我，天天将我带在身边。”叶星兀自啰嗦个不停，“说不定我每天还要缠着你给我讲笑话解闷，岂不麻烦的紧？”
杨怿勾起嘴角，忍笑道：“笑话我没有，我给你抓只怪虫来解闷还差不多。”
“杨怿啊杨怿，无情又无义。”
叶星摇从小嫌虫子恶心，唯恐避之不及，听他这么一说，装模作样地叹气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行啊叶星摇。”杨怿这回终于忍俊不禁，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撒起娇来倒是挺有一手。”
叶星摇见杨怿终于笑了，这才停下插科打诨，仔细看他脸色，见他只是略显疲惫，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不必担心。”杨怿笑容渐淡，见他神色挂怀，轻描淡写道，“我方才只是想到旧事，有些出神而已。”
“好。”叶星摇点点头，决意不再提起此事，“这些不过是我听来的流言蜚语，世人传闻又有几条可信？何况在认识你后，我在无意中听过七音曲，也知道它不过是一首很平常很好听的曲子，并不能蛊惑人心。”
杨怿默然片刻，他抬头看了阵夜色，又转头看向叶星摇：“星摇，你记不记得，此事我们在流芳谷里也曾提过，你当时说你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一首曲子能迷惑人心。”
“是。”叶星摇颔首道，“师父他精通音律，他常和我言道，琴字通情，琴声可寄情，若此人琴技高超，听者便可心领神会，通其情意，或许能使人心中喜悦，或许能使人潸然泪下，但是绝无心智错乱这一说，更别提可以操纵人心，为所欲为，简直荒谬至极。”
“不错，你师父说得很有道理。”杨怿双眉紧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我之前也这么想。”
叶星摇听他这么说，心口突地一跳，惊疑不定道：“杨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
“七音确实只是一首普通的琴曲，说来也是可笑，它是由我祖母所作，我祖母与祖父相识七日便定下终身，祖父早逝，我祖母为了纪念他，特地写了这首琴曲，曲子分为七段，每一节都是写他们之间的一件情事。”
杨怿苦笑着道：“我从来不知它有夺命曲一说，长大后被人追杀，渐渐了解当年变故，可我发现它并不能如传闻所说控制人心，我甚至想过，是不是需要某种契机才能将它发动？抑或它是某种剧毒的药引，因此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当年有关七音曲的传闻和下落，直到我发现……”
叶星摇听到这里，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忙追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我之前就问过你。”杨怿此刻手脚冰凉，他低头望着两手指尖，缓缓道，“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一首琴曲可以操控人心，乱人心智，让他人听命于你，你会怎么做？”
“所以……”叶星摇心中一沉，生怕自己会错了意，一字一顿道，“这首曲子很可能真的存在？”
“是，只不过它不是我所熟悉的那首七音曲罢了。”这番话说得杨怿额头冷汗连连，忍不住反复翻看着自己指尖，“我甚至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也许就是我的……”
叶星摇与他相识多年，默契十足，瞬间洞悉他心中所想，不等他说完便一把握住他手，打断杨怿道：“杨怿，你听我说。”
“如果真有这首曲子，那我们就一起把它找出来。”叶星摇用掌心裹住杨怿指尖，杨怿只觉他手心温热，一股暖意渐渐从手指扩散到四肢百脉，让他定下神来，“如果它并不是你长辈所作，正好可以还你祖母一个清白。”
“杨怿，你看着我。”
杨怿抬起头来，而叶星摇正定定地看着他，这一眼便如电光石火，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转瞬便刻进魂魄深处。
“你记住，无论这首曲子出自何人之手，一切都在你出生之前，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曲入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