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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诉衷情 ...

  •   “好吃么?”叶星摇坐在一块青石上,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杨怿,“我现下不饿,全都给你了。”
      两人坐在一片竹海旁的溪边,远处正值霞光返照,晚风吹得竹叶簌簌,林中万物皆泛着金色流光。
      杨怿拿了块芝麻云片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不知不觉吃掉大半,侧头便对上叶星摇含着笑意的双眸,一时有些出神:“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啊,我不是问过你了?”叶星摇眼中笑意不减,轻声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这些事不重要,日后再说也不迟。”杨怿转头避开他的目光,抿着唇道,“我是指今日发生的事。”
      “这些事怎么会不重要?”叶星摇眉毛一扬,固执道,“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叶星摇。”杨怿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副德行深感头疼,“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说我不识眼色?不分轻重缓急?”叶星摇微微一笑,正色道,“你先告诉我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再问你今日之事的缘由。”
      见杨怿默然不语,显然是不想理会自己,叶星摇轻叹一声,转头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幽幽道:“杨怿,你当日不会是因为被我无意间撞破身份,所以一直避着我吧?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有师父师娘,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三个人,他们最常叮嘱我的一句话就是,世事诡谲多变,遇事多加防备,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得不防。”
      叶星摇在他面前向来肆意飞扬,几乎没有正经时候,杨怿难得听到他话语里流露出忧郁之意,不由地一阵出神。
      “我不是没有防人之心,只是从来没想过提防你们三个,不然的话,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鬼童,对我来说没有分别,惊秋和我说过,我们甚至压根不知道你真名,那又如何?”叶星摇说这话时语速变快,隐有赌气之意,“就算我不知道你名字,我也了解你的为人,我不敢说我时刻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会不会害人性命,是不是作恶多端之人,我却再清楚不过。”
      “依我对你的了解,我想你也不会因为鬼童一事不小心暴露就避着我,所以我总是担心,是不是有其他人发现你的身份后追杀你,我担心你遇到意外,担心你忙着逃命没空吃饭睡觉,我甚至好几次做梦都梦到你受了重伤……”叶星摇说着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发颤的尾音。
      溪畔一片沉默,他们一起倾听着风声仄仄,流水潺潺,直到杨怿轻声开了口。
      “对不起。”
      叶星摇猛地转过头去,然而杨怿并没有看向他,他曲着双膝坐在山石上,鬓边黑发不偏不齐地落在耳侧,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猜得没错,我那段时日的确被一个人追杀了好几个月,连觉也没空睡。”杨怿慢慢说着,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并没有受过什么苦,反倒是叶星摇细思一番,颇觉苦涩。
      “等我好不容易甩开他,我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被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我不知道见面后要怎么解释,该怎么和你相处。”杨怿说到后来,话声渐低,“我也不想避着你,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杨怿话音未落,叶星摇恰好走到他面前,跪地与他平视着,开口道:“你不用和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叶星摇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沉静,眼中神情笃定,杨怿静静地望着他,叶星摇抬起手来,轻轻一捏他右耳,这动作颇为亲密,杨怿脸颊一热,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避开。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全都明白。”叶星摇手上卸了力道,却没有收回手,指尖仍停留在杨怿耳侧,颇为认真地凝视着他,“你不会伤害我师父师叔,你也不会给御霄阁下靡音蛊,因为七音曲根本就不能控制人心,何世安也许是中了毒,想必这毒也不会伤及性命。”
      “原来他叫何世安?中毒只怕还便宜了他。”杨怿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寒,“谁叫他从背后偷袭你?我当时要是不在场,你……”
      “你当然在场,许多事都在你意料之中,是不是?”叶星摇戳了戳杨怿侧脸,打断他道,“师父师叔他们之所以没有对你出手,不过是因为谣言盛行,七音余威犹在,加上鬼童身份作祟,难免缚手缚脚,怕你真的伤了御霄阁后辈。”
      “所以你不但救了我,还帮师娘解了围,最后顺便把我绑走当人质,一举三得,就连你那副冷酷无情的鬼童样子也是装出来的,我猜的对不对?”叶星摇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冲他眨了眨眼,故作正经道,“装得挺像,吓唬外人足够了,可惜瞒不过我。”
      “救你和解围都是意外。”杨怿大概是受他感染,忍俊不禁,脸颊跟着现出两朵酒窝来,“我看你师叔师娘打了起来,你被点了穴不能动,心中肯定焦急,正想着随便找个人下毒好让他们先停手,那何什么安就对你动手了。”
      “这人我瞧他不顺眼很久了,这毒厉害吗?毒性不强的话就让他多躺几天,正好解气。”叶星摇撇了撇嘴,脸上露出调皮神色,“再过两天我给师父写封信去,告诉他我很好,让他不必担心,顺便附上解药。”
      “不厉害,估计一觉睡醒就没什么大碍了,用不着解。”杨怿说着,神情颇为遗憾,“那毒是我专门去梧桐楼配的,症状与当年身中靡音蛊的人颇为相似,早知道他要伤你,好歹也要让他七天七夜下不了床。”
      “连毒也不用解,这样更好。”叶星摇朝杨怿做了个鬼脸,悠悠道,“他先是偷袭我,又发了狂,解师叔一定以为他被下了靡音蛊,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估计都会把他关起来。”
      “是么?那还差不多。”杨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少年人放肆的笑声回荡在溪边竹林里,一发不可收拾,叶星摇笑得东倒西歪,直到把杨怿从石头上连拉带扯地拽下来,他才罢休:“惊秋还一直和我说你脾气好,让我少欺负你,你明明是蔫坏,发起脾气来比谁都倔,在我面前什么时候好说话过?”
      “那是他说的,我可没这么说。”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杨怿慢慢止了笑意,“惊秋……我今天有看到他,他现在过得好么?”
      “好得很,他能有什么不好?整天就知道变着法子整我。”叶星摇哼了一声,又道,“我平时也就能和他说说你,他也时常跟我提起你,不然真能把我憋死。”
      “那也很好。”杨怿慢慢说道,“毕竟我身边连一个能提起你的人都没有。”
      叶星摇闻言一惊,忙坐起身来,解释道:“杨怿,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杨怿朝他微微一笑,“我随口一说罢了。”
      “等等。”叶星摇眯起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之事,意味深长道,“你是说,这些日子你也想我想得很苦,可惜身边连一个能说起我的人都没有,是么?”
      杨怿一怔,没想到他会顺着话头想到这里,他本来就脸皮薄,被叶星摇这么一说,登时一阵面红耳热:“我都说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
      “唉,杨怿啊杨怿,怎么听你说一句真话这么难?”叶星摇摸索着趴到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俩分别这么久,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白天在御霄阁练功时,脑子里都是你,晚上睡觉做梦,也全部是你……”
      “叶星摇!”杨怿忍无可忍,出声喝止了对方无休止的罗里吧嗦,无奈道,“我也想你,特别想,行了吧?吵死了你。”
      “真的?”叶星摇如愿以偿,嘻嘻一笑,这回乖乖躺倒在他身边,“那就好。”
      “我说什么你都信?”杨怿颇感好笑,侧头看着他,“我要是骗你呢?”
      “骗我也信了,又不吃亏。”叶星摇不以为意,单手撑着下颌,和他对视一笑,“而且你也不会骗我,我猜你真的叫杨怿,对不对?”
      “是,这的确是我真名。”杨怿点了点头,“你下次见到惊秋别忘了告诉他。”
      “哦?就是彤管有炜,说怿女美的那个怿吗?”叶星摇听他这么一说,显然心情又好了些许,不知从哪儿拿出他的红玉箫,冲杨怿洋洋得意地一晃。
      这句诗是说男子收到心上人送的红色箫管心情愉悦,夸对方的模样很美,这红玉箫原本就是杨怿所赠,又有怿这个字,叶星摇话中深意尽显,杨怿笑了一笑,却并未介意他所说。
      “所以你一直把我送你的箫带在身边?”
      “那当然,你前脚送给我,后脚人就不见了,我要是不保管好,万一日后见到你,你朝我兴师问罪怎么办?”叶星摇见杨怿伸手来拿,立刻将箫藏到身后,“你看一眼就行了,如今这可是我的宝贝。”
      “……你今年三岁吗?”杨怿想起叶星摇并不知道自己前段时间已经看过这箫,在心底笑了笑,自顾自说道,“就是这个怿字,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她取这个字的意思是,希望我这辈子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原来如此……那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两人认识多年,叶星摇头一回听杨怿说起父母身世,不由地心生好奇,“是她亲自告诉你的么?”
      “我出生不久他们就去世了。”杨怿淡然道,“这事是他们朋友告诉我的,听说我娘年轻时长得非常美,那些初次进谷的人亲眼见到她,都以为她是下凡的仙女。”
      “正常。”叶星摇笑道,“有时我看你也很像下凡的仙子。”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杨怿又是一阵语塞,心头方才涌起的愁思被搅得一干二净,不由地气道:“……能不能少说两句?”
      “是真的,你还记得长大后我们在竹林里重新遇见的那次吗?”叶星摇翻了个身,和杨怿肩膀挨着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我当时看见你坐在树上,还以为是个神仙。”
      “我还记得那棵树很高,上面开满了白色的梨花,你也穿了一身白色,看上去真是……”叶星摇回想当日情景,只觉恍若隔世,“反正那一幕好看极了,叫人终身难忘。”
      杨怿瞧着叶星摇如梦似幻的表情,不知为何被逗得有点想笑:“那是因为你傻,整天想着修仙飞升,才会把我错认成神仙。”
      这话倒不错,叶星摇从小便向往天宫里的神仙,一心想着某天能来个道士教他修炼法门带他飞升上仙,因此将一身轻功练得登峰造极,此刻被杨怿提起儿时旧事,叶星摇虽感不好意思,却也并不介意,笑着回道:“那也得看那人是谁,难道何世安往树上一坐,我也能把他当成神仙?”
      “那是他丑,如果换成其他人怎么说?比如说梧桐楼那两位姐姐,或者惊秋和慕姑娘。”杨怿所说的两位姐姐,便住在他之前提到的梧桐楼,二人是江湖上一对有名的同门姐妹,传说二人医术高明,皆可妙手回春,除去医术之外,容貌也是极美,一个明艳无匹,一个秀雅绝俗。
      “不行,你说的这些人,哪一个都没你好看。”叶星摇肯定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这么好看,你娘肯定更好看,所以真被人认作仙女也不稀奇。”
      “叶星摇,光凭你这张嘴,不娶个姑娘进门真是可惜,试问天下哪个姑娘受得了?”杨怿听他没事干总是绕着弯夸自己,起了一身鸡皮,又是好笑又是来气,“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你干吗要来缠着我?”
      “哈哈,没想到啊杨怿,这话居然也有你对我说的一天。”叶星摇一听之下,眉开眼笑,“真是报应不爽,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流芳谷里,你——”
      不等他说完,杨怿脑海中灵光一现,眼疾手快地捂住他嘴:“好了你别说了。”
      嘴巴被捂住叶星摇也不肯消停,兀自冲他挤眉弄眼,杨怿哭笑不得,叹道:“还好我爹娘去世的早,不然他们看到我把你领回去,只怕还要把我赶出家门。”
      “那怎么会?”叶星摇使力扒开他手,笑着说,“你爹娘一定是很好的人,就像师父师娘,如果我爹娘也在世……”
      说到这里,他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笑容瞬间变得牵强起来,几乎挂不住。
      杨怿见到叶星摇脸色,知道他八成是想起解笃之所说的话,他斟酌片刻,轻声道:“星摇,你的双亲一定是很好的人,无论他们是谁。”
      “是吗?”叶星摇垂下脑袋,出了会儿神,低声道,“我一直以为我的父母只是寻常百姓,随手将我遗弃在路边,是师父碰巧捡到了我,今日听解师叔提起,方知我的身世原来也有隐情。”
      “杨怿,如果我不是他们捡来的,师父师娘为什么从来不和我提起我父母?”
      叶星摇抬眼望着他,神情里透出些许不安:“我常听师父师叔说起当年江湖大乱,有不少恶人横行武林,他们烧杀掳夺,无恶不作,我的父母会不会是当年被师父亲手杀掉的某个恶人,师父看我年幼可怜便收养了我……”
      “别乱想,不会的。”杨怿将手放在他肩上用力一按,温声道,“你怎么不想想,你师父将你立为下任阁主,若你父母不是好人,他们未必会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我练武根骨奇佳?”叶星摇眼露迷惘,疑惑道,“毕竟御霄阁后辈里没人打得过我,你一说我才想到,也许我之所以学武很快,是我父母本来就武功高强,所以……”
      “你若真是恶人之后,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强,岂不是更加危险?”杨怿摇摇头,笑道,“说来说去,倒觉得这人身世有些像我。”
      叶星摇一听,立马否认道:“你胡说什么?我自己胡乱猜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说也没错,我同你一样,也不记得我的爹娘,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杨怿示意叶星摇先别着急,不紧不慢道,“你不是告诉过我吗?一个人的身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杨怿说这话时语气轻柔和缓,听来如春风般和煦动人:“按你这样推断,你不过是胡乱猜测,而我确实就是七音鬼童,那我是该从出生起就怨天尤人,还是放任自己作恶多端?”
      听杨怿这么一说,叶星摇连连摇头道:“没有,这些你都没有。”
      “你说得有道理。”叶星摇这回不等杨怿再说,便果断道,“我不想了,你也别想了。”
      杨怿见他这么快便找到转机,放下心来,忍不住笑了他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可没有旁观,我就是你的当局者。”叶星摇冲他一笑,忽然俯下身来,两人挨得太近,杨怿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紧接着却被人拉了起来。
      “杨怿,你躲什么?”叶星摇别有深意地望着他,眼里露出促狭神色,“我只是想拽你起来,去找个地儿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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