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月下笛 ...
-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许久,林中一时寂然无声。
他们久别重逢,开口叙旧后就没有停下过,往事纷纷扰扰,难免让人心乱,叶星摇不知不觉出了神,等到回神一看,只觉杨怿一双褐色眸子里星星点点,让他回想起少年时一起并肩看过的河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叶星摇渐渐不记得之前所说何事,着迷似地越凑越近,杨怿见他表情迷迷瞪瞪,瞧来有几分傻气,忍不住微微一笑,又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叶星摇一下子回了神,他身子一震,这才发现自己几乎黏到杨怿身上,忙退开一些,咳了一声道:“……叹什么气?”
“看你傻。”杨怿侧目瞧着他,颇为感慨,“你真是,长大后也没怎么变。”
“总是有些变化,起码个头变高了,如今和你差不多。”叶星摇忙着平复脸上热度,不再看他,“我倒觉得你比起小时候,变化很大。”
“嗯。”杨怿点点头,问,“你觉得什么地方变了?”
叶星摇毫不迟疑道:“变好看了。”
“……你闭嘴。”杨怿听他话不过三句就让人着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整天只会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嘻嘻。”叶星摇笑了笑,不以为意,“你如今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你小时候总是上蹿下跳,带着我和惊秋到处掏鸟窝抓鱼吃。”
“那是我和惊秋带着你去玩。”杨怿似笑非笑,纠正道,“我这样还叫话不多?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好几天不说一个字。”
叶星摇颇为哀怨地看着他:“我总是比你说得多一些。”
“那是你话多。”杨怿说着,不禁莞尔一笑,“可不是我说得少。”
“你以为我和别人在一起时话很多么?”叶星摇哼了一声,“御霄阁后辈都说我这个师兄拒人千里,不近人情,平时连话也不肯跟他们多说一句。”
不等杨怿回话,叶星摇又道:“也不是嫌你话少,我总觉得你长大后有事瞒着我,什么也不肯说,可我总能看出你有心事,自然挂怀。”
“可我最后还是告诉你了。”杨怿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叶星摇鬓角,“我本来也不爱和旁人多说什么,但你也不是旁人。”
“哦?”叶星摇听他这么说,自然心花怒放,朝他露齿一笑,“这话听着像真的。”
“是真的。”杨怿收起方才的随意,正色道,“星摇,我今日既然将此事告诉你,必定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忧。”
叶星摇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杨怿这话是针对他那番“此曲与你无关”的叮嘱所说,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又如何不了解杨怿性情,这人天生七窍玲珑,思虑周全,毕竟杨怿从小到大的遭遇与他天差地别,因为常年被人追杀,日夜不得安生,小小年纪便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杨怿很早就对世间险恶司空见惯。
正是因为对人情冷暖和生离死别看得太多,杨怿才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世间若是有一人时时刻刻将你挂在心上,对你倾尽所有却不计回报,这样的人该有多么难得,饶是他从小闲云野鹤惯了,生性淡泊至斯,对他人之事可以冷眼旁观,却也没能逃过这一场命中注定的桃花劫。
“我知道,再说你本来就啰唆。”杨怿收回纷乱的思绪,想起叶星摇方才忧心忡忡,忍不住就想笑他,“我之所以不说,也是怕你知道以后,这一路跟着我,难免又要罗里吧嗦。”
“好你个杨怿!”叶星摇瞪大眼睛,佯装生气,手法快极,作势去捏他耳朵,“你把我从御霄阁里劫出来还这么说,如何对得起我师父师叔?”
“等下!”杨怿伸出左手挡住他胳膊,右手一晃,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你看这是什么?”
“嗯?云片糕?”叶星摇愣了一愣,自然而然地接过油纸包,“你刚才不是一个人吃完了么?难为你还给我留了一份。”
叶星摇说着拿到手里一掂分量,似乎不大对,打开一看,油纸里包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哪有什么云片糕?等他抬头一看,杨怿早没影了。
“杨怿!你给我站住!”
——“你瞧这是什么?”
随着一道白影从头顶上方掠过,旋即一个布包扑地一声落进怀中,十五岁的叶星摇愣了愣神,发现这正是他方才在糕点铺门口被人抢走的那包芝麻云片糕,六块糕点去五剩一,最后一块还被人咬了一口。
他生性好强,又天资聪颖,平生还不曾受过他人这般戏弄,这个年纪又是心高气傲之时,难免心头冒火。
听得身后落叶沙沙作响,叶星摇不再迟疑,手一抄将包裹塞进怀中,便欺身追了上去,风声飒飒,黑衣少年脚不点地,宛如离弦之箭,在竹林中急速掠过。
“你给我站住!”
“东西还给你了还追?”少年清脆的话语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耳里,让人难以辨别方位所在,“小气鬼。”
“区区几块点心自然事小,可事关我御霄阁弟子脸面。”叶星摇朗声说着,脚下一步不停,他听声辨位的功夫远超一般人,此刻毫不犹豫地朝着东北角奔去,“既然阁下想与我一较高低,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现身?”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对方知他用激将法,却仍不肯现身,语气淡淡道,“我可不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弟子,穷讲究什么光明正大,只怕你未必追得上我。”
激将不成反被激,叶星摇一咬牙,不再言语,加快步伐跟上,不过多时,四周没了动静,他便目视竹叶形迹变化,始终紧咬对方去向,连续飞身几个起落,不知不觉间已奔出整片竹海。
此刻日落西山,天色昏暗,追出竹海那人便踪迹不明,叶星摇眼望岔路,停步不前,他正对着斑驳树影暗暗发愁,恍惚间想起一道下山的同门不知还在何处等他,又是一阵郁闷。
叶星摇踯躅半晌,忽地瞅见左路林中一抹白色闪过,这一下转瞬即逝,幸好被他及时捕捉,他从小视物极佳,再三确定不是幻觉,当下便提气朝着左路奔去。
他扎进林中一番好找,却再没听到任何动静,此地林海苍茫,树木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将头顶天色遮得密不透风,更显得四周漆黑幽暗,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这一路走得叶星摇脊背生风,他总疑心自己是被人迷惑,走错了路,正站在原地犹豫不决,林中忽地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乐声,只是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叶星摇平心静气,又循着乐声方向无声无息地走了两步,终于听出这是曲笛所奏,笛声清亮悠远,让人身心舒畅。
他从小受周闻笑影响,精通音律,心中好奇是何人在此吹笛,便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往前走了没几步,鼻中跟着闻到一阵清浅香气,微带甜意,更是醉人。
叶星摇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走着走着,眼前小路慢慢变宽,不知不觉行至一岔口,他正左右张望,不知从空中何处飘来一枚白色花瓣,犹如小小玉蝶,翩跹飞舞,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侧。
耳畔笛音婉转悠扬,叶星摇凝目捻住这枚花瓣,忍不住放缓脚步,慢慢向前走去。
他此刻年纪尚小,不懂太多风花雪月之事,只觉得此情此景犹如梦中,耳、眼、口、鼻、心无一不享受,有种说不出的诗情画意,只盼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这笛声戛然而止,便如美梦一场,骤然惊醒,叶星摇微微一怔,他先在唇间含了口气把花瓣吹走,这才朝着刚才所记的方位走去,谁知越走眼前愈暗,根本看不清路。
叶星摇记性很好,很少晕头转向,他原地绕了几圈发现自己还是找不到路,便在心中默默记下周围花草藤石的方位,所幸他遇事执着,耐心十足,反复按照原路走了十余次之后,终于发现一条陌生小道,当下快步向前走去,这回只走了十来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叶星摇脚下甫一站定,身后忽地飘过无数白色花瓣,便如飞雪簌簌,一时馨香扑鼻,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在花瓣里。
他无意间回眸望去,这一看,登时呆在原地。
只见身后立着一棵数丈高的百年老树,树身高大粗壮,足有三人才能环抱过来,树冠亭亭如盖,耸入云天。
此刻初升的月色晕染开来,朦朦胧胧地笼罩着整个树冠,每一根树枝上都缀满了琼苞朵朵,如粉雕玉砌,溶溶堆雪,美得动人心魄。
叶星摇置身其中,只觉恍若仙境,不知何处风起,满树梨花瓣徐徐散开,仿若天女织就的雪色云锦,有一双玉手将其揉碎,而后洒入人间,任其聚散纷飞。
他屏息凝神,生怕呼出一口气惊扰了眼前美景,直到听见树上传来一点动静,旋即身影闪动,露出一头黑发,叶星摇这才魂魄归位,惊觉有人一直坐在这树上。
那少年一身白衣,眉眼灵动,自有一股清逸飘然之气,方才隐在花后,也难怪叶星摇没有看见,此刻一个恍神,竟然觉得这少年像是天宫里下凡的神仙。
“你,你是……”
叶星摇只说出两字便卡了壳,呆呆地望着他不再言语。
那少年单手搂着大树主干,神情悠然自得,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两人沉默半晌,树上那少年听他没了下文,反问道:“你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哑巴了?”
叶星摇见这少年长得这般好看,开口却嘲了他一句,心下微觉不快,正想说声打扰便告辞,却察觉这声线有些耳熟,他定神一想,很快放冷神色,质问道:“原来偷我点心的人就是你?”
“不错,是我。”白衣少年坦然颔首,神情自若,“怎么?”
“不怎么。”对方身居高处,居高临下,叶星摇仰头直视那人,气势却丝毫不弱,“你下来跟我回去,再买一包赔我就是。”
“一包点心而已。”少年神色不变,嗤笑道,“还要我亲自跟你跑一趟,至于么?”
“我身为御霄阁弟子,你当街抢我东西,此事若是传到江湖中,丢的是整个御霄阁的脸面,岂是你一人说了算?”
叶星摇不卑不亢地回话,态度并未无礼,却也没让他半分。
“又是你们御霄阁的规矩。”那少年听到他这么说,似乎有些兴味索然,蹙眉道,“你们名门正派长大后都是这德行么?没意思。”
“不知阁下紧咬着名门正派不放是几个意思?”叶星摇听他话语中对御霄阁不屑一顾,神情更冷,“莫不是嫌我仗势欺人?你不妨下来同我比试一番,若是我输给你,从此见到你家门派,我叶星摇绕道而行。”
“好大的口气。”对方冷笑一声,眼里跃跃欲试的光一闪即逝,“看来你是有十足把握能胜过我?”
叶星摇并不理会他挑衅,气定神闲道:“是胜是败,你尽管下来,一试便知。”
“我为什么下去?”那人斜靠在树干上,问道,“你怎么不上来和我比?”
“我上去?”叶星摇一愣,眨了眨眼,“你是说我们在树上比?”
“是。”少年接过话,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你敢吗?还是说你连爬树都不会?”
“我是不怎么会爬树,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叶星摇毫不客气,他话音一落,足底向后一蹬,朝着一旁树木主干点去,又在梨树主干上轻轻一点,霎那间犹如一只鹞鸽般飞身而起,径直朝着少年所在的树干飞去。
对方自然没有原地等他的道理,叶星摇见那少年不紧不慢地起身,单手握住头顶树干一跃,跟着双手来回交握,在半空中一个优美的旋身,转眼间便朝着树顶攀去,身法轻盈自如,比起江湖哪个门派的正统轻功,倒像是某种灵活的动物。
叶星摇稳稳落在那人原本所坐的主干处,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正要向上,却看到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透出戏谑之意。
大概是对方眼睛长得好看,亦或是这一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这个回眸看得叶星摇一愣神,他心觉不妙,却见银光一闪,那少年不知抓住什么,从树顶最高处纵身向下一跃,跟着在空中轻轻一荡,朝另一棵树上飞去。
叶星摇万万没想到,这人生得这么好看,竟然是个骗子,将他骗来骗去追了一天不说,最后还是丢下他跑了。
叶星摇又气又急,只想大叫一声来发泄,心中生出接二连三被人戏弄的愤懑,他刚落在树枝上,还没等站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道:“站住!别跑!”
谁知那少年压根没作理会,连头也没回,微微躬身,看样子竟然是打算朝下一棵树荡过去。
叶星摇这下越发确定,自己又被人耍了一次,他早听师父说过江湖中人诡计多端,万万没想到一个模样好看的同龄人也是这般无赖,不由地甚是恼怒,脚下一不小心用力过重,耳边传来咔擦一声,跟着脚底一轻,一下子踩了个空。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叶星摇暗道不妙,他想起方才那少年在此处停留片刻,想必是对他脚底树枝做了手脚,心中更恨中计,却见那白衣少年闻声一个急转,蓦地回过头来,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知情。
两人视线交错了一瞬,顷刻间便上下分离,叶星摇身处半空,无可借力,空有一身轻功使不出来,只能直直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