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89、解连环

　　叶星摇这一番话说来，既没有细细夸赞杨怿的好，也没有提及自己与杨怿经历的一切，但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别说上官帆听后大为感动，就连陈谙也颇为触动，水枕烟听后半晌不语，原本高高挑起的双眉终于渐渐落下，脸上怒色随之隐去，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
　　“水门主，你想必还记得，有关真假魔曲一事，老道前些日子就已经告知过各位。”这时季殊崖忽然开口，他语气淡然，听来却有股让人心服口服的威严，“这孩子就是个普通人，与你我并无二致，我看他说不定比叶星摇还乖点，你们这宝贝徒弟可是皮得很。”
　　“我现下并不是怀疑他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水枕烟摇了摇头，看她神情，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迷惑不解，“我只是想不明白，不到一年光景，星摇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钟情于一个外人，甚至不惜为了他忤逆师门，还险些丢了性命……”
　　“这有啥，不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季殊崖啧啧两声，感慨道，“听这小子意思，敢情他俩还是日久生情，谁年轻时还没个风花雪月呢？”
　　“去你的。”上官帆嫌他说话不正经，生怕再触怒水枕烟，忙正色道，“水门主，我作为外人多说两句，这两个孩子不仅品貌过人，且心地纯粹，一片光风霁月，我曾亲眼所见，在性命攸关之时，他们仍然心系彼此，为了保护对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我想在他们心中，着实没有什么比对方更重要。”
　　“是。”陈谙也在这时开了口，温声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未必肯信，他二人身世性格虽天差地别，但对彼此的这份心意，却是并无二致。”
　　这些话又何须旁人亲口言明，水枕烟几次三番亲眼所见，叶星摇自不必说，前些日子三圣耗费内力帮叶星摇疗伤，杨怿始终守在门外，两天两夜都没有离开，只是她心有不忿，见到也当作没看见，现下当面挑明，避无可避，水枕烟朝叶星摇看去，见他嘴角带笑，显然已将现状置之度外，忍不住就想说他两句：“死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师娘还一直惦记着你和慕姑娘……”
　　叶星摇听后轻轻一笑，坦然道：“水师叔，不瞒你说，慕姑娘也认识他，而且知道他是谁，她前些日子还帮我打探过杨怿消息。”
　　水枕烟一听居然还有这事，又是一阵头疼，她两眼一瞪，喝问道：“兔崽子，我看你可真是能耐得很，你还把御霄阁门规放在眼里么？”
　　叶星摇眨了眨眼，微感心虚，不敢再往下说。
　　“孩子长大了，自然管不住。”上官帆打了个圆场，笑着劝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麻烦，让他们自己兜着便是。”
　　“那也得兜得住才是，何况他俩都还是……”水枕烟本想说两人都是男子，但此刻转念一想，与其他事相比，这反而是最不要紧的事，只得心灰意懒地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当我以前是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如今火烧眉毛，我也管不了你。”
　　叶星摇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赶紧笑着点点头：“多谢师叔。”
　　“跟你师父年轻时一个德行。”水枕烟见他毫不掩饰脸上喜色，原本严肃的脸色再也绷不住，无可奈何道，“你师娘在疗伤时醒过一回，她说你师父在临别前特意叮嘱过她，说你已经长大成人，让你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让我们不要插手。”
　　叶星摇一怔，他先前并未想到还有这一茬，听后不由地眼眶一热：“师父他……”
　　他想到周闻笑此刻生死未卜，又被恶人陷害，心中念及师父的好，登时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水门主，过去九歌寨与御霄阁分庭抗礼，势如水火，在外人眼里，四大门派却是沆瀣一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不是他俩这层关系，这次三派结盟，未必能成。”陈谙眼望水枕烟，微笑道，“只能说世事总是出人意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水枕烟叹了口气，正色道，“正事要紧，也顾不上这许多，对了，陈护法，正好我也有事详询，这几日我在外听到一些风声，应该是有人在特意散布消息。”
　　“我们出去说。”陈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杨怿，你在这陪着他，记得让他按时吃药，有什么不舒服叫我一声。”
　　“你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水枕烟也跟着嘱咐道，“我看你这么担心他，连觉都不睡，怎么他醒来时，你却不在身边陪着？”
　　这一下杨怿辨无可辨，他性格使然，对于前几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叶星摇，自然绝口不提，只轻轻点了点头：“是我不对。”
　　“师叔，你就别怪杨怿了。”叶星摇笑道，“走开一会上个茅厕有什么打紧，他不是马上就赶回来了吗？”
　　“臭小子，我看你真是皮痒了，胳膊肘往外拐得倒挺快，伤好了你给我等着。”水枕烟伸手点了点叶星摇额角，一脸的怒其不争，“星摇，你别忘了，如今你师父出了事，你就是御霄阁半个掌门人，身上担子可不轻，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叶星摇怔了怔，神色微沉，旋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我之后会跟你解师叔说说。”水枕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不然我看他早晚被你气死。”
　　叶星摇连忙道了声谢，陈谙和水枕烟一前一后地走出，上官帆又寒暄了两句才离去，季殊崖慢吞吞地落在最后，临走时瞅了叶星摇一眼，似笑非笑道：“原来你这么早就和这小子有一腿，了不起。”
　　“啊？”叶星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解释道，“不是，我以前没有……”
　　然而季殊崖压根没听他解释，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杨怿见叶星摇神色尴尬，微觉好笑，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个女声道：“杨公子，麻烦你出来拿一下药。”
　　杨怿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开，叶星摇听出这说话的人是陆颖，他在屋里看见杨怿和陆颖的剪影印在窗纸上，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杨怿好半天才端着药回来。
　　叶星摇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杨怿走进屋里，顿时唇角微启，冲他笑了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也没多久。”杨怿不以为意，见叶星摇脸色仍有些发白，便关切道，“说了这半天话，你是不是累了？”
　　“还行。”叶星摇打了个呵欠，“没那么弱。”
　　“先把药吃了，吃完你好好休息。”杨怿将一白一黑两个瓷瓶放在桌上，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你用的药有好几种，你师姐刚才告诉我什么时辰该服哪种药，她还给你熬了参粥……”
　　叶星摇随口道：“你和陆师姐很熟么？”
　　“嗯？”杨怿一脸莫名，“她是你师姐，怎么会和我熟？”
　　“陆师姐是画堂弟子，我们平日里见面不多。”叶星摇淡淡道，“我都没见过陆师姐和别人说这么多话。”
　　杨怿听他话语似乎有几分醋意，想起叶星摇受伤以来，陆颖一直对叶星摇关怀备至，对他在意程度不亚于己，不由地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才见过她几面。”
　　“那也难说。”叶星摇接过他手里药碗，低头喝了一口，“你这人天生招蜂引蝶，你师姐不就喜欢你？”
　　“你只去了九歌寨一趟，知道的事还挺多。”杨怿脸上一热，把药碗从他手里拿了回来，“你歇着，我来吧。”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叶星摇本想说不用杨怿喂，见杨怿执意要帮忙，也不再和他争，“我看陆师姐十有八/九……”
　　“不可能。”杨怿举起药匙盛了满满一勺汤药，给叶星摇喂了一大口，想让他少说两句，“闭嘴吃药。”
　　叶星摇咽得很快，他原本就是随口说笑在逗杨怿玩，见杨怿语气笃定，不禁奇道：“你怎么知道？”
　　“世上竟然有你这样的傻子。”杨怿叹了口气，又喂了叶星摇一口，无可奈何道，“因为人家喜欢的是你，不是我。”
　　“你别胡说，怎么可能？”叶星摇半点不信，说得比杨怿还要肯定，“陆师姐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她每次只要一见到我就会远远避开。”
　　“嗯？”这一下杨怿也微感意外，但他很快便道，“那也许是她天生害羞的缘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死皮赖脸，吃个药都要人喂？”
　　“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叶星摇明知他说的是旧事，却还是反驳道，“明明是你要喂我，我自己来你又不让。”
　　“废话真多，少说两句能把你憋死？”杨怿见叶星摇这次喝得很快，三两下药碗就见了底，忍不住道，“这药苦吗？”
　　“还可以。”叶星摇冲他展颜一笑，“你喂就不苦。”
　　之前为了试温，杨怿特地尝过这药，味道苦得吓人，他见叶星摇比起往日，情绪淡了许多，知道他多半是醒来以后得知太多变故，难免心思繁重，索性也不再言语，手伸过去，用指腹轻轻抹去叶星摇嘴角药汁，只是定睛瞧着他。
　　叶星摇喝完药出了会神，才发现杨怿一直在看自己，笑着问他：“怎么？”
　　杨怿此前忍耐许久，现下终于没有人在，他见叶星摇桃花眼微微含笑，心神一荡，想也不想就倾身过去，重重吻住了叶星摇。
　　这个吻很深，杨怿一改往日的轻柔和缓，直到吻得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这才慢慢停下动作，他一边平复着喘息，一边将额头贴在叶星摇脑门上，喃喃道：“快点好起来。”
　　这样坦率又主动的杨怿十分少见，叶星摇心中一阵情动，胸口微微起伏着，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我很想你。”杨怿低声说着，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每天都在想你怎么还不醒，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早就醒了，只是一直在装睡……”
　　“傻瓜，我要是真醒了，想见你还来不及，还能忍住装睡？”叶星摇一阵心疼，手指摸到杨怿耳朵轻轻捏了两下，“辛苦了。”
　　“也没什么，其他人比较忙，我主要是陪着你，你这个样子，我也没心思管别的。”杨怿说着摇了摇头，“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江湖上乱成一团，发生了很多事……”
　　叶星摇见杨怿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立刻察觉有异，追问道：“除了刚才那些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吗？”
　　杨怿犹豫片刻，慢慢说道：“最近各大门派弟子，要么有人中蛊，要么有人被杀，还有人接连失踪……御霄阁和思梦观也有。”
　　杨怿边说去看叶星摇，叶星摇见他眼里闪过担忧神色，突然间意识到什么，想起刚才水枕烟的反应，刹那间睁大了双眼：“你是说……”
　　杨怿轻轻点了点头：“惊秋失踪了。”
　　叶星摇听到这话，原本放在杨怿耳侧的手猛地一颤，一下子握紧了杨怿肩膀，杨怿见叶星摇听后脸色又白了几分，又是揪心又是难受，只得拍拍他脊背，安慰道：“我告诉你是不想让你之后再担心，你先别着急，慕姑娘他们也在帮忙找人，听说已经有了线索。”
　　叶星摇闭上眼睛又睁开，勉强定了定神，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重伤昏迷后的那几天。”杨怿道，“陈护法传信给御霄阁后，你三位师叔很快便赶了过来，我听说御霄阁有弟子失踪，私底下特地去问过你师姐，她说惊秋一听你伤得很重，执意要和他们同行，就是在来这儿的途中……”
　　“他……他不好好在御霄阁待着……”叶星摇听得一阵着急上火，他明知道许惊秋是担心自己才会赶来，责备的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出口，“这小子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省心？”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在春花秋月宫分别后，你便回了御霄阁，后来我们见面我才知道你压根就没回去。”杨怿沉吟道，“所以你在那之后有见过他吗？”
　　“没有。”叶星摇抬手按着额角，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当时我醒来后，便和师父坦白暂时没法回御霄阁，虽说师父答允了我，但他猜到我要去找你，他提醒我就算要去九歌寨，也不急在这一时，正好他有套剑法要教给我，我便跟着师父待了一段时日，之后直接动身去了九歌寨。”

作者有话说

　　小摇同学睡了一觉起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