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醉花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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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这棵树的树皮上为什么会有黑色花纹？”叶星摇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林子里每一片叶子都摘下来瞧瞧，“咦，这花长得好奇怪，怎么长的？”
杨怿一把捉住叶星摇伸出去的手，无可奈何道：“我不是叮嘱过你，让你跟紧我别乱走，当我对牛弹琴吗？”
“我没乱走。”叶星摇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是看看。”
“那也不行。”杨怿微感头疼，索性拉住叶星摇胳膊，拽着他快步向前走去，“此地不宜久留。”
“景色这么好，应该好好欣赏才是，你慢点……”叶星摇嘴上这么说，却很乐意被杨怿拖着走，他盼望已久的独处终于来临，趁杨怿不注意，叶星摇手腕一扭，偷偷改为牵着杨怿的手，两人掌心相贴，杨怿侧眸瞥了叶星摇一眼，却发现叶星摇正转头看着别处，分明是有意避开自己视线，不禁有些失笑。
见杨怿并不介意，叶星摇这才放下心来，他渐渐发现，这林子里的花草树木，似乎都没在别处见过，要么艳丽无匹，要么奇丑无比，叶星摇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直到眼前冷不丁闪过一抹亮金，他定睛一看，这花色如金菊，形状像个倒挂的灯笼，花瓣向外翻翘着，橘红色花蕊在风中明晃晃地舞动，说不出的娇媚可爱，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多看两眼。
“杨怿，这是什么花？”叶星摇随口说着，他见这花开得甚美，不忍心去摘，探头过去想嗅一嗅香气，“开得可真鲜艳。”
“你别……”杨怿见状吃了一惊，正想把人拽回来，叶星摇已经嘶地一声，抬手捂住右眼跳开老远，“好辣。”
“都说了让你别乱动……给我看看。”杨怿一阵无力，他拨开叶星摇的手，翻开叶星摇的眼皮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幸好你没摘它。”
“这花怎么有股酸臭味。”叶星摇眯缝着眼睛，揉了揉鼻子，“熏死我了。”
“这花叫金错钩，就是开得太美，生怕人摘它，所以才不能靠近。”杨怿见他耷拉着眼皮，眼尾发红，像只可怜巴巴的兔子，也有些好笑，“叫你不听话，还不快走？”
吃一堑长一智，叶星摇这回果断跟在杨怿身边，不再乱看乱摸，杨怿指着路过的一团米白色毛球，随口道：“这种草叫琵琶仙，看着软绵绵的，底下全是刺，只要碰一下就会刺破手，一个月碰不了琴。”
“这么厉害？”叶星摇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流芳谷里怎么这么多奇花异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花啊草啊都有毒么？”
“有些有，这两种都没有。”杨怿笑了笑，“有些草木虽然没有毒性，却能伤人，前面不远处有种藤蔓能吸食人血，还有我们刚上岸时见到的小白花，名叫一萼红，看着不起眼，碰到人血会化为剧毒，中毒后半个时辰内毒性不解，便会毒发身亡。”
“啊？这么吓人？”叶星摇一听，顿感周围危机四伏，抖抖肩膀朝杨怿靠了过去，“知道了，我保证不乱动。”
“你知道就好。”杨怿满意地点点头，十分自然地伸手去牵叶星摇，“跟我来。”
两人手指碰到一处，叶星摇微微一愣，杨怿瞬间反应过来，正想把手缩回去，叶星摇手指急伸，三指搭上杨怿手背，内劲带得杨怿手腕一软，叶星摇便顺势去握他手，杨怿好胜心起，曲起拇指弹开叶星摇虎口，叶星摇咦了一声，手背一个翻转，贴着杨怿手背飞快地绕了一圈，反手扣住了他五指。
杨怿轻轻一挣，叶星摇反而握得更紧，索性便让他握着：“你反应倒挺快。”
“那当然。”叶星摇得意非常，笑嘻嘻道，“这一招叫品竹调丝，师父教我的，近身时可以用来夺人兵器。”
“你还好意思说。”杨怿闻言翻了个白眼，又有些忍俊不禁，“你跟紧我就是了，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我……怕中毒。”叶星摇胡乱找了个理由，“这样更放心。”
杨怿懒得再说他，两人相安无事地穿过一片林子，走入一条山间小道，脚下道路逐渐变窄，间或仅容一人通过，且眼前忽明忽暗，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像是行走在傍晚黑夜，很快又会变得亮堂起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经过几次暗处，叶星摇猜测这八成是谷中某种机关，既然杨怿不说，他也没有多问，反正只要能和杨怿待在一起，他便觉得心满意足。
二人走出这条小道，叶星摇放眼望去，只见群山环绕，山脉绵延起伏，路旁长满了齐腰高的花草，叶星摇只觉此地清幽寂静，并无潮热的夏日暑气，身周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叶星摇时不时讲个笑话去逗杨怿，他隔着老远便看到远处有抹白色，结果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叶星摇走近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道布满了白色碎石的斜坡。
叶星摇心中好奇，爬得比杨怿还要快些，他听见脚下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忍不住道：“杨怿，这是什么石头？怎么……”
“到了。”杨怿在这时说了一句，叶星摇愣了愣，冷不丁双膝一软，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叶星摇毫无防备，一屁股坐倒在地，只觉身下一片滑溜，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滑了下去。
叶星摇起初吓了一跳，后来猜到是杨怿所为，很快便放松下来，只觉风生耳际，身旁景色如离弦之箭，疾驰而过，便如腾云驾雾一般，有种说不出的惬意畅快，他兴奋至极，情不自禁地大喊大叫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玩个够，眼前便浮现出重重雾气，跟着身上一暖，噗通一声，竟然一头栽进了水里。
叶星摇水性奇佳，落水以后自然毫无惧意，他在温热的水里游荡一圈，发现这池子很浅，脚踩池底水才没到胸口，奇特的是水中居然还插着一截黑沉沉的木头。
叶星摇从水面钻出来，伸手抹了把脸，正要去喊杨怿名字，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呼呼作响的风声，他仰头看去，透过蒸腾的雾气隐约看见一个墨绿色轮廓，又往前游了两下才看清，这池子里竟然长着一棵三四丈高的大树，主干笔直，一道白影正在树上穿梭，只见这人连劈数掌，掌风所过之处，满树银叶纷纷下堕，叶星摇这才发觉，原来这树叶背面竟然点缀着银色圆斑，看来宛如下了一场银光闪闪的花瓣雨，煞是动人。
银叶洋洋洒洒地落在叶星摇身畔，宛如片片轻舟，荡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银光，叶星摇恍若不见，视线始终追随着树上人影，杨怿也在这时收掌，朝树下看去，两人目光触到一处，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杨怿找了根树干坐下，托着腮问他：“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叶星摇肆无忌惮地笑着，喊得格外大声，那些从小束缚他的门规都被他丢到九霄云外，“你不下来陪我一起看吗？”
“我可不做落汤鸡。”杨怿冲他做了个鬼脸，“你一个人玩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星摇笑得愈发放肆，故意用手舀起水朝树上泼去，“你下不下来？”
“就不。”杨怿摇了摇头，见叶星摇拿水泼他，玩心忽起，顺手抱住树干晃了两晃，漫天树叶雨顿时倾盆而下，将叶星摇淹没在其中。
“好你个杨怿。”叶星摇拨开落在脸上的树叶，从水中一跃而起，带出一大片水花，“我今天非追到你下水不可。”
杨怿莞尔一笑，转身便走：“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个后空翻朝岸上跃去，叶星摇紧随其后，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闯进一大片花丛里，叶星摇很快察觉这花丛里有猫腻，他绕了几圈，反倒离杨怿越来越远，忍无可忍道：“你这人怎么总是耍赖皮？”
“我好好走我的路，怎么就耍赖了？”
杨怿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啊哟一声惊叫，连忙转头看去，见叶星摇人没了踪影，这才问了一句：“怎么？跑不动了？”
只听叶星摇遥遥作答道：“我头好像有点晕。”
杨怿循着声音赶到叶星摇所在，见他直挺挺地躺在花丛里，双眉皱成一团，赶紧弯腰去扶他：“真的很晕么？这花……”
话音未落，叶星摇手掌忽动，反手扣住杨怿脚腕，接着往后一扯，杨怿被他扯了个趔趄，只觉周围景色一阵乱晃，眼前天地倒换，转瞬便被叶星摇压在身下。
“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叶星摇一手箍着他的腰，另一手撑在杨怿耳侧，得意洋洋道，“叫你再跑。”
“你还有脸说我。”杨怿好气又好笑，佯怒道，“你这人怎么总是装病？”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总得有法子治你才行。”叶星摇毫不脸红，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怎么，你不服吗？”
“看来担心你也是多余。”杨怿上下打量着他，有些无语，“想想也是，你哪有这么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叶星摇听得莫名其妙，一脸不解，“哪来的酒？”
“你先从我身上下去，我再告诉你。”杨怿抬手戳了戳叶星摇的肩，“重死了。”
“哦，好。”叶星摇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压在杨怿身上，他微感窘迫，正要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又重新俯下身来，“等等。”
杨怿本来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他看见叶星摇解开腰带，又伸手来解自己的腰带，不由地心慌意乱，赶忙道：“叶星摇，你干什么？”
“把我俩腰带系在一起。”叶星摇说得理直气壮，“省得你再丢下我一个人乱跑。”
杨怿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太蠢，顺嘴回怼了一句：“幼稚。”
叶星摇眼见他身板绷得笔直，顷刻间又放松下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转念一想，登时猜到七八分，笑道：“杨怿，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怿见他笑得不怀好意，心中微窘，趁叶星摇偷笑时不由分说给了他一脚，怒道，“就你话多！”
“别生气嘛。”叶星摇一个后跳避开，笑吟吟地拉住杨怿胳膊，和他并肩找了个空地坐下，“你还没告诉我，这花有什么稀奇？我看它模样平平无奇，什么颜色都有，倒是叶子有巴掌这么大。”
杨怿哼了一声，拍掉身上的尘土，斜睨着叶星摇：“真不想告诉你。”
叶星摇眼珠子一转，突然拽着杨怿的袖口摇了两下：“杨怿哥哥，告诉我好不好？”
杨怿愣了一下，一个没绷住，不小心笑出声来，叶星摇陪着他笑作一团，等到两人笑了个够，杨怿才抬手摘了一朵白色小花，又揪了一片叶子，他用两指捏住花的根部轻轻一掐，立刻涌出少许花汁，再用提前卷好的花叶接住。
“这花的名字叫冰棠。”杨怿说着，将花叶递给叶星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上等的冰丝醪，客官请慢用。”
叶星摇一拂衣袖，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接过：“不敢当，不敢当。”
他抿了一口盛在叶子里的汁液，只觉入口辛辣，微带苦意，咽下去咂摸了两下，竟然满口醇香，回味悠长，不禁奇道：“还真是酒的味道。”
“确实是酒。”杨怿给自己也盛了一叶酒，低头尝了一口，“喝多了还会醉。”
“这里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叶星摇忍不住感慨道，“花里都能有酒？”
“是你少见多怪。”杨怿又摘了几朵冰棠，给两人各盛了一叶酒，笑道，“粮食本来就能酿酒，很多花草也可以拿来泡酒，有什么稀奇？”
“可我从来没在别处见过。”此时此刻，叶星摇回想今日经历，恍若大梦一场，只觉生平际遇之奇，可谓前所未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居然有流芳谷这么美的地方。”
杨怿动作一顿，迟疑着放下了手中的冰棠花叶，却没有看向叶星摇：“那……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叶星摇毫不犹豫地说，“所有东西都喜欢，让人流泪的花也喜欢。”
“不过，流芳谷虽然很美，”叶星摇话锋一转，又道，“但却有一点美中不足……”
杨怿听叶星摇话说一半没了下文，忍不住转头看着他：“什么？”
叶星摇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两人视线对上，他便勾起嘴角，笑得双眼弯成了两条细缝儿：“这儿的什么都比不上你。”
杨怿心中一动，手指已经被人轻轻握住，他感觉到对方手心里布满了潮湿的汗，叶星摇收起笑意，异常认真地看着他：“杨怿，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我很高兴。”
暗香浮动，花影摇红，此情此景，酒不醉人人自醉，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杨怿见叶星摇那双桃花眼左顾右盼地闪动着，似乎不好意思看他，也许是冰棠花的作用，他被那双眸子蛊惑得有些失神，竟然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叶星摇，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嗯？我也不知道，师父师娘从来没和我说过。”叶星摇不明白杨怿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奇道，“怎么？”
“没什么，起得很好。”杨怿笑了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指尖在叶星摇上翘的眼尾处轻轻一按，“你的眼睛里……就好像有星星在摇。”
杨怿说这话的神态语气，夹杂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眷恋与柔情，叶星摇一整天都和杨怿呆在一起，少年人心思单纯，再怎么耳鬓厮磨，也只是觉得心中甜丝丝的，十分欢喜，直到杨怿亲口说出这句话，便如在叶星摇心里放了一挂鞭炮，炸得他整个人魂飞天外，他两边脸颊刹那间滚烫似火，心口像是烧开了一锅沸水，咕嘟咕嘟疯狂冒泡，甚至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搁。
杨怿见叶星摇跟魔怔似地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中一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转头便走：“我去解个手。”
“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起身，同时朝相反方向走去，杨怿急急地迈了一步，腰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去，他这才想起两人腰带还系在一处，杨怿应变奇速，原地转了个圈想稳住身形，没想到叶星摇也在倒地前转了个身，这么一拽，腰带又绕了一圈，顿时带得两人一起面对面地朝下栽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醉花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