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81、陌上花

　　“我当然不担心。”叶星摇闻言松了口气，他轻轻扯了一下杨怿的衣袖，笑着道，“我说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而杨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叶星摇难得见到杨怿如此较真的神情，立马双手合十，向他保证道：“你放心，只要是你带我去的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
　　杨怿心中一暖，他见叶星摇如此郑重其事，又觉得有些好笑，眼里不易察觉地漾起些微神采：“那我要是带你去鬼门关呢？”
　　“去。”叶星摇说得毫不犹疑，他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这地方可不好玩，你要是抛下我一个人去了，我还得把你拖回来。”
　　这话听得杨怿心口一颤，他出了会神，嘴角略微勾起，淡淡道：“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我怎么没有？”叶星摇不服，豪气干云地捋起袖子，杨怿听叶星摇自吹自擂了几件光荣事迹，顺着他话很是敷衍地夸了两句，就在叶星摇说得唾沫横飞时，他忽然停下话头，两眼倏地一亮，抬手指向杨怿身后，“杨怿，你快看，那是什么花？”
　　杨怿却没有回头，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是笑着问道：“好看么？”
　　此刻黎明将至，远处天色隐隐泛白，随着鬼火灯缓缓向前漂去，叶星摇这才看清，这花生在水中，远看花丛齐整而茂盛，形似杜鹃花丛，奇怪的是竟无一片绿叶，每朵花都开得掌心大小，模样精巧圆润，花瓣密集交叠，花冠状若蜜桃。
　　这花较之牡丹的繁复绚丽，乍一看略为逊色，比之荷花的清雅秀美，又显得过犹不及，然而凑近一看，花瓣根部银白如雪，中间转为品红，瓣尖色作朱红，花色由浅至深，倒也颇为独特。
　　不仅如此，细看还会发现，这花的色泽并不浓艳，像是浸过水的胭脂，处处泛着水灵灵的润泽，如同少女白里透红的皮肤沾上露珠，又像是有人提笔蘸上少许朱砂，在清水浸透的宣纸上晕开一缕茜色。
　　杨怿见叶星摇眼睛都瞪直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花看了半晌，连自己也不理会，索性又问了一遍：“这花好看吗？”
　　“好看。”叶星摇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赞叹道，“我还从来没见过水里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花儿。”
　　“我也没在别处见过。”杨怿见他回神后表情仍有些懵，扬起唇角冲他轻轻一笑，“待会还有更好看的，只是要等一会儿。”
　　“好啊，我等着。”叶星摇见杨怿笑得实在好看，心中微微一荡，同他相视一笑，“不知这花叫什么名字？”
　　“不如你猜猜看？”杨怿边说边探出上半身，从花丛里摘了一朵放在掌心中央，好让叶星摇看个清楚。
　　“这我怎么猜得到？我见都没见过。”叶星摇皱着眉头，凝神思索了片刻，还真憋出来一个名字，“水茶？”
　　见杨怿不出所料地露出嫌弃神情，叶星摇也不以为意，他莞尔一笑，打趣道：“这可是你叫我猜的，我看它长得有些像茶花，又生在水里，所以……”
　　“生在水里就叫水茶？”杨怿闻言哼了一声，讥讽道，“那要是桂花生在水里，岂不是要叫水鬼？”
　　叶星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很快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杨怿见他笑得眼角都涌出了泪花，也跟着忍俊不禁：“这话有那么好笑？”
　　“不行，我肚子疼……”叶星摇紧紧捂着肚子，到后来整个人都挂在杨怿身上，“你怎么不笑？”
　　“我看你比这句话好笑。”杨怿说完也忍不住笑了，笑得两朵酒窝都露了馅，叶星摇看他笑容可爱，心口突地一跳，一时手痒，正想去戳杨怿酒窝，杨怿立刻眼疾手快地挡住他胳膊，正色道，“叶星摇，你以后要是被你师父从御霄阁里赶出来，可以去戏班子找个活干，人家在上面唱戏，你就在底下负责叫好，保证能养活你自己。”
　　“唉，也就只有你了。”叶星摇听他这么说，瞬间收起笑容，苦着一张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几年也见不着一面，每次见面就知道取笑我。”
　　“这可是你说的。”杨怿斜睨着他，似笑非笑道，“你要是嫌烦，以后千万别来找我，我倒乐得清静。”
　　“那怎么行？”叶星摇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可舍不得。”
　　这话听着让人浮想联翩，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怔，叶星摇对上杨怿澄净的双眸，不由地微感慌乱，连忙没话找话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花到底叫什么名字？”
　　“叫……”杨怿正要说出花名，他无意间看到远处天色，心念微动，话锋一转，又道，“我先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
　　叶星摇巴不得杨怿不过问刚才的事，赶紧顺着他话点了点头：“好。”
　　“老规矩，你先把眼睛闭上。”
　　叶星摇闭上双眼静候了片刻，什么动静也没听到，随后感到手心里传来一点柔软湿润的凉意，似乎放了一样东西，就听杨怿道：“好了。”
　　叶星摇闻声立刻睁眼看去，他只看了一眼，不由地屏息凝神，只见手心里的这朵花，看花形分明是杨怿之前摘的那朵，奇特的是这花竟然在片刻间摇身一变，花冠从由浅至深的水红，变成了典雅优柔的淡紫色，不仅如此，就连花瓣本身也变得晶莹剔透，薄如蝉翼，水纹与脉络清晰可见，在熹微的晨光下亮晶晶地闪动着，几乎可以照出人影，宛如一块上好的烟紫色水玉。
　　叶星摇看得瞠目结舌，他捧着这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道：“这……这是什么戏法？”
　　杨怿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不如你抬头看看？”
　　叶星摇这才放眼看去，这一下更是目瞪口呆，愣愣地张大了嘴，这花原本开得嫣红似火，花丛衬着青色流水，便如碧空万里，朝霞映雪，美不胜收，而此刻晨光覆盖的水面上，方才水红色的花朵竟然统统变成了浅紫色，宛如身披紫霞的晓露仙子，笼罩在如梦似幻的尘烟里，令人咋舌的是，在光线所不及的暗处，花丛却仍是雾气蒙蒙，绯红一片，当真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让人流连忘返。
　　“这花的名字叫倾夏。”杨怿凝视着叶星摇神情，轻声道，“每年到了芒种这一天，它都会在子时开花，等到次日凌晨，便会尽数凋谢。”
　　“倾夏……”叶星摇细细咀嚼着这花的名字，只觉花名也如眼前美景一般，令人回味无穷，“原来这花每年只开一回，难怪开得这样美。”
　　“是，这样的景致，一年只能见到一次。”杨怿说着叹了口气，“真是可惜。”
　　“不可惜。”叶星摇捻起掌心里这朵倾夏花，迎着晨光细细端详，神情里满是爱不释手的欢喜，“这么好看的花，别说是一年只开一次，哪怕一生中只见过一回，就已经是三生有幸。”
　　杨怿听得一怔，他心中微微一动，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爪，忍不住道：“是吗？”
　　“是啊。”叶星摇像是猜到杨怿所想，歪过头瞧着他，朝他露齿一笑，“花是这般，人亦如是。”
　　杨怿脸上一热，他不露痕迹地别开视线，抬手扇了扇风，这时一只黑色凤蝶忽然晃晃悠悠地飞过眼前，接着收拢双翅，一动不动地停在叶星摇手里这朵倾夏花上，与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来了个深情对望。
　　杨怿看着一人一蝶对视片刻，叶星摇缓缓眨了眨眼，少年人漂亮的眼尾先敛后扬，乌黑浓密的睫羽上下翻飞，宛如蝴蝶扑扇的翅膀，扑簌簌地飞进了杨怿心门。
　　有那么一瞬间，杨怿竟然有些羡慕这只蝴蝶，心头跟着涌起些微酸意，然而这美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叶星摇的手腕猛地一甩，正忙着吸花蜜的蝴蝶受到惊吓，很快惊慌失措地起身飞走了。
　　叶星摇立马松了口气：“……这蝴蝶长得好吓人。”
　　杨怿：“……”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羡慕之情有点多余，敢情叶星摇刚才眨眼是因为吓得不轻，杨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见这蝴蝶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两圈迟迟不肯离去，于是伸出左手，那蝴蝶便徐徐落在他指尖上。
　　杨怿的手指又长又薄，这凤蝶翅膀乌黑，落下后更衬得他指尖莹白如玉，几近透明，叶星摇见这蝴蝶翅膀徐徐而动，一时半会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比起杨怿方才，他心中醋意更甚，又远不如杨怿不动声色，很快便在脸上流露出来。
　　杨怿转头就见叶星摇眼神复杂地瞅着自己，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不禁笑道：“你一个人大活人也怕蝴蝶？它又不咬人。”
　　“我不是怕它，我是看它一直趴在你手上……”叶星摇咳了一声，及时止住话头，转而嗅了嗅手里的花，奇道，“杨怿，这花的香气好像很特别。”
　　“去吧。”杨怿低低地说了一句，冲这蝴蝶吹了口气，一直目送它飞走，这才转头看向叶星摇，“哪里特别？你说说看。”
　　“就是……”叶星摇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字眼，“闻着有一丝凉意，还有点酸味，也不如一般花香甜腻。”
　　“你什么鼻子？它就是一朵花，居然也能被你闻出四五种味道来。”杨怿笑了他一句，又正色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这花的香气的确很特别，你想想，这几种气味会让你想到什么？”
　　叶星摇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也没想明白：“想到什么？”
　　“夏天啊。”杨怿冲他笑了笑，“芒种初过雨及时，芒种一过便是仲夏，这花的名字叫倾夏，闻起来自然也是盛夏的味道。”
　　“唔，好像很有道理。”叶星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双眼，用力深吸了一口倾夏的香气，“你这么一说，就像是杨梅和桃子掺起来的味道。”
　　在两人闲聊几句的功夫，鬼火灯不知不觉带着他们掠过倾夏花丛，杨怿见叶星摇恋恋不舍地望着身后，正想取笑他两句，叶星摇忽然道：“万紫千红总是春，杨怿，你说这人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来过这里？”
　　杨怿道：“他就算真来过，那也该是万紫千红总是夏，不是春。”
　　“这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感慨一番，毕竟自己也算亲眼见过了诗中场景。”叶星摇笑吟吟地转过头来，“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带我来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儿……”杨怿轻轻眨了眨眼，目光从叶星摇身上挪开，若有所思地望着水流的尽头，“是我出生的地方。”
　　花青色的水光深浅不一，影影绰绰地浮动在杨怿琥珀般的眸子里，那里面似乎含着夏日的花香与倒影，又透出万籁俱寂的沉静，看得叶星摇有些出神。

　　“它叫流芳谷。”

　　莺飞草长，朝露星霜。

　　岁月不居，百世流芳。

作者有话说

　　自然界会变色的花很多，这里的变色原理其实就是光和水的作用（。
以及写到青蓝色的水，忍不住想说大家有空一定要去九寨沟看看，水景非常美，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