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80、少年心

　　叶星摇听到这话，心中一惊，赶忙道：“我不是……”
　　“在你心里，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杨怿边说边往后退去，恰好避过叶星摇伸来的手，少年脸上原本无懈可击的神情如同面具般渐次碎裂，显露出隐忍许久的愤怒与痛楚，“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会不好受？”
　　“杨怿……杨怿！”
　　叶星摇见杨怿说完便转身要走，生怕他一气之下走得不见人影，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一把将人拦腰抱住，紧紧圈在怀里，“我没这么想，真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可是……这不一样。”叶星摇见杨怿没有挣脱自己，这才慢慢放松了力道，“我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我更不想让你因此遇到危险，也不希望你难受，只要每天能让我看见你过得好……就行。”
　　叶星摇这话说完良久，两人都没有出声，就在叶星摇惴惴不安，以为杨怿要冲他发火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轻叹了一口气。
　　“可这也是你的一厢情愿。”杨怿扶着叶星摇的胳膊，在他怀里慢慢转了个身，认真地看着他，“我和你一样，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自己珍惜的人。”
　　叶星摇轻轻眨了眨眼，竟然莫名其妙有点喘不上气，眼里蓦地涌起小心翼翼的希冀：“你是说……”
　　“是，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朋友。”杨怿说得坦荡真诚，神色之间没有丝毫忸怩与旖旎，“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待自己，也希望你过得自在快活，不要总是变着法子讨别人欢喜，更不要豁出性命去保护别人。”
　　叶星摇本来只是想听杨怿亲口承认这人是自己，却没想到杨怿会和他说这些，他一下子呆在原地，对上杨怿温柔恳切的眼神，脑海里空荡荡一片，心头陡然间涌起千头万绪，连带着鼻头居然莫名其妙有些发酸，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星摇忽然记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他尚不了解人情世故，自打懂事起，但凡喜欢哪个朋友，只会一门心思对人家好，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分享给对方，直到发现对方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起初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反省过是不是自己性格太惹人厌，后来这种事经历过几次，难免心灰意冷，直到长大后才逐渐明白，有些人之所以接近自己，原本就另有目的，至于他给予的好，对方心安理得地接受，却压根没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叶星摇渐渐成了御霄阁众人眼中难以接近的师兄，而他之所以与许惊秋关系不错，起初也是因为受杨怿所托，答应过杨怿要照顾对方。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叶星摇被人坑过很多次，下一次遇到不同的人，他依然会率先给予对方善意和信任，可是杨怿和这些人都不同，叶星摇永远都记得，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杨怿，面黄肌瘦的小孩接过他手里的芝麻云片糕时，比起感激之情，更多的是惊讶茫然与手足无措。
　　那时叶星摇很小，并不明白杨怿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对这样微不足道的善意也视若珍宝，只觉得这个同龄人可爱又可怜，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他们在机缘巧合下相识，长大后再度重逢，昔日被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拔节生长，少年人摸不透自己的心事，只知道循着本能摸索试探，起初叶星摇的越界惹得杨怿生气恼火，他很快学会了收敛，后来即使对方三番五次地回避和拒绝，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付出与给予，在御霄阁里会自觉地帮师父师叔处理事务，会帮忙指点师弟师妹，平日里对待许惊秋也是习以为常地照顾，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更何况这个人是杨怿，是他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上人，所以他几乎是挖空心思地要对杨怿好，恨不得吃穿用度面面俱到，而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没有奢求过杨怿回应自己的心意。
　　直到某一天他回过头来突然发现，原来他做的每一件事，杨怿统统都记得，有些连叶星摇自己都忽略不计的细节，一点一滴，都被杨怿妥帖地安放在心上，不曾忘记。
　　这世上心心相印的人太少，有那么多无可奈何与求而不得，有那么多落花有意与流水无情，更有不知好歹的负心人，将一颗真心弃之如敝履，践踏在脚底，也不是人人都懂得，一颗不求回报的真心，是怎样可遇又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叶星摇曾给予过很多人好意，可只有杨怿一个人，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就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他的好。
　　即使这份好意曾让杨怿感到困扰和迷惑，可他仍然选择在想通之前，将这份心意郑重其事地收好。
　　杨怿见叶星摇呆呆地望着自己，眼中神色混乱不堪，起初掠过一阵难以置信的狂喜，很快又变得迷惘而痛苦，多半是想到某件旧事的缘故，他心中惊疑不定，后来见叶星摇的眼圈开始慢慢泛红，终于有些慌了：“你……怎么了？”
　　“我很好。”叶星摇轻轻说着，杨怿听他说话时带着鼻音，愈发担忧，正要再问，叶星摇突然抬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指尖轻柔地抚过杨怿侧脸的一道红痕，眼里露出疼惜的神色，“你脸上怎么有伤？”
　　“估计是刚才掉下来被树枝划的，不用担心。”杨怿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靠得太近，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正想从叶星摇怀里退出来，叶星摇放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动了动，杨怿身子一僵，生怕叶星摇误会，只好停下了动作。
　　叶星摇觑着杨怿脸上神情，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试探着收紧手臂，十分小心地把人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比起几个月前两人在秋夜湖附近重逢时抱了个满怀，叶星摇的力道要轻了许多，但其中深意却已是天差地别。
　　“我答应你。”叶星摇抬手摸了摸杨怿的头发，杨怿能感觉到叶星摇比自己还要紧张，身板绷得笔直，连手指抚过头发的动作都很僵硬，“我以后会小心。”
　　杨怿被他这样搂在怀里，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他轻轻应了一声，这样笨拙的叶星摇让杨怿觉得分外可爱，他像是被人拨动了某根心弦，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经历的所有事，想起两人在竹林里重逢，想起他们在秋夜湖里寻找出路，想起两人在瓢泼大雨里吵得不可开交，想起和好以后自己给叶星摇喂药，想起叶星摇送给自己的孔明灯，想起初见慕晴鸢引来的误会，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萤火虫，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却已经留下太多让杨怿印象深刻的回忆。
　　这个人就像一道熠熠生辉的光，大摇大摆地撞进杨怿心门，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再阴暗逼仄的角落，也会染上流光溢彩的色泽。
　　这么想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突如其来地呼啸着鼓荡在杨怿心头，他忍不住就开了口：“叶星摇，有一个地方……”
　　杨怿话说一半，又临时停住，似乎有些犹豫。
　　“你要带我去吗？”叶星摇心有灵犀地接过话，想也不想就应道，“好啊。”
　　“我还没说完。”杨怿见他如此嘴快，不由地微感无奈，“这个地方……它有点奇怪，而且去的路上也许会有危险，我也从来没带其他人去过……你还要去吗？”
　　“当然去。”叶星摇放开他，桃花眼里笑盈盈地，盛满了惊喜交加的神色，“你从来都没有带别人去过，那正好，我是第一个。”

　　身周弥漫着一股清淡素净的草木香气，在潺潺流水声里，叶星摇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颗稀疏的星辰映入眼帘，晦暗不明地嵌在夜幕四周，犹如散落一地的烛火。
　　叶星摇茫然了一瞬，竟然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他无意间摸到左手边有一堵凹凸不平的墙，像是数条坚硬细韧的树藤织就的网，随后看见身边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侧脸的轮廓看上去莫名熟悉，这才感到一阵安心。
　　叶星摇动了动身子，抬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杨怿？”
　　“嗯？”杨怿转过头来，少年的脸庞在昏暗的光里若隐若现，隐约可见上翘的嘴角，“你睡醒了？”
　　“我好像睡了很久……四肢都麻了。”叶星摇说着想坐起身来，四周冷不丁地一晃，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这是哪儿？什么时辰了？”
　　“寅时过了一会。”杨怿从背后扶了他一把，“一路都是这么晃过来的，你居然能睡得这么香，佩服。”
　　“是吗？”叶星摇脸上一热，回过神来惊讶地眨了眨眼，“等等……寅时？我居然睡了将近三个时辰？”
　　“你以为呢？”杨怿微感好笑，神色揶揄地看着他，“死人一样，叫都叫不醒。”
　　“呃……八成是从山崖上摔下来伤了元气。”叶星摇自然不会说，前天半夜他在杨怿门前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没怎么睡，“我睡着以后，你一个人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杨怿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一个人待着？”叶星摇撇了撇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那你有没有习惯和我待一起？”
　　杨怿无力地张了张嘴，横了叶星摇一眼，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还行吧。”
　　“和我在一起，难道不比你一个人待着更有意思？”叶星摇蹬鼻子上脸，唧歪个不停，“何况这回是你请我来的，客随主便，我当然应该——”
　　他话音未落，两人身下猝不及防一阵颠簸，不知道是硌到石头还是遇到暗流，叶星摇上半身一个打晃，前倾的嘴唇不偏不齐地压在了杨怿鬓角上。
　　因为突如其来，两人都有些发懵，叶星摇的动作定格了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来，受惊似地赶忙退开：“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事。”杨怿的反应要迟钝一些，他本来还好，见叶星摇慌成这样，也有些手足无措，“你不用在意。”
　　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杨怿暗暗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可被叶星摇嘴唇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又让他觉得尴尬不已，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孰不知叶星摇整个人心猿意马，压根没有注意到气氛诡异，正反复回味着刚才碰到杨怿的触感与温度。
　　“我……”
　　“你……”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开口，叶星摇一见杨怿有话要说，立马打住：“你先说。”
　　“没事。”杨怿笑了笑，“你说吧。”
　　“还是你先说。”叶星摇不肯，“我的事不重要。”
　　“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杨怿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我就是想问你，你说这回是我请你来的，客随主便，你应该……应该什么？”
　　“啊？”叶星摇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呃，我是想说，本来应该陪你好好说会话，结果我却不小心睡了一路。”
　　“哦，原来是这事。”杨怿正经地点了点头，一脸高深莫测，“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我……”叶星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一脸郁闷，“我忘了……”
　　杨怿险些失笑：“你是不是傻？”
　　“我还不是因为……”叶星摇小声嘟囔着，话说一半赶紧掩饰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对了，我们现在坐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之前两人找路时叶星摇一直跟在杨怿身后，黑灯瞎火的没看分明，他这会才发现，两人乘坐的这玩意，外壳摸着光溜溜，内里却像是某种树木的枝条织成，看形状圆圆胖胖，上窄下宽，既不像船也不像舟，倒像一颗空心的桃子，神奇的是大小刚好够两人坐在里面，上半部分还能清楚地看到外界情形。
　　杨怿努力忍着笑，严肃道：“……鬼火灯。”
　　叶星摇一怔，莫名有点发毛：“什么灯？”
　　“鬼火灯。”杨怿以为叶星摇没听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就是一种叫鬼门关的树结出来的果实。”
　　叶星摇身上一层鸡皮疙瘩闻声而起，他见杨怿无动无衷，只好抬手摸了摸胳膊：“……我现在跳下去来得及吗？”
　　“怎么，你怕了？”杨怿抿唇一笑，伸手朝鬼火灯外面指了指，“这条河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此话当真？”叶星摇半信半疑地朝外看去，这会接近日夜交替之时，借着昏黑的天色，他只能勉强看清大概，不禁纳闷道，“这水的颜色好深……是我看花眼了么？难道是靛青色？”
　　“是，你没看错，而且几乎看不到水里有什么。”杨怿说着起身往外丢了根树枝，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树枝缓缓沉了下去，“一般木头扔进去根本漂不起来，包括人也是，掉下去手脚发沉，只有送命的份，也就这果实能好端端地浮在水面上，不然我们也过不去。”
　　“怎么这样？”叶星摇听杨怿说完，顿时狼嚎着嗷了一嗓子，趁机搂住杨怿的胳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俩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叶星摇本意是想逗逗杨怿，不料这话说完杨怿半晌没了动静，正在叶星摇纳闷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杨怿忽然开口了。
　　“你很怕吗？”杨怿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似乎真的不太确定。
　　“啊？”叶星摇一阵发懵，有些小心地反问，“我怕什么？”
　　“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带你去的这个地方……”杨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原本平静的神色变得迟疑起来，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也许不是什么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