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鬼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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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安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他离叶星摇不过三步之遥，这一下风云突变，周闻笑和洛观杉正与解笃之缠斗，洛观杉无意间回眸，将叶星摇身后这一幕瞧得清楚，登时大惊失色：“小摇当心！”
她开口提醒时，剑光已至叶星摇后心，水枕烟和沈棋声同时抢上，待要相救已然不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地一声，众人眼前银光闪动，凌空一道银鞭已至。
众人耳畔传来锵啷啷数下铁器碰撞的声响，只见银鞭在半空中闪电般转了数圈，便如一条暴走伤人的毒蛇，转眼便将何世安的剑身缠住。
这一鞭来得猝不及防，何世安心惊胆战地后退半步，手腕使力刚想将长剑拔出，却见银鞭于瞬息之间收紧，将长剑缠得密不透风，跟着猛然发力向后一扯，何世安剑未撒手，人已被狠狠拽了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何世安跌得头破血流，待要起身却不能，这时银鞭再缩一寸，狠狠抽紧，长剑便在他眼前硬生生断成两截，随着银鞭倏地收回，断剑哗啦啦两声掉落在地。
这一手兔起鹘落，拦剑救人、伤人断剑，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无不屏息凝神，只觉这鞭法使得出神入化，当真是矫若游龙，翩如惊鸿，让人目不暇接。
刹那间四周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望云梢上居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人身影。
来人一袭白衣，斗笠垂下的面纱正微微拂动，恰好遮住他五官模样，却掩不住此人浑身上下散发的肃杀之气。
“你是什么人！”何世安怒极，他心高气傲，平生还不曾遭受这般奇耻大辱，恶狠狠道，“竟然敢偷袭我？”
“你又是什么人？”来人不紧不慢地一转手腕，偏头瞧了他一眼，语调寒若玄冰，“若不是你偷袭伤人在先，谁稀罕碰你？倒脏了我的手。”
“你……！”
何世安被他的话语一刺，语塞半晌，昂着脑袋强词夺理道：“……我帮我师父肃清门派，与你这个外人何干！”
“闭嘴。”解笃之喝止了何世安的话，缓步上前，脸色漆黑如墨，“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御霄阁望云梢重地，岂能由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随便撒野！”
“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人轻笑一声，讥讽道，“你这弟子年纪比我大，练武时间想必比我久，我若是乳臭未干，那他岂不是还没断奶？”
御霄阁门规森严，向来极为看重言行举止，来人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唯有叶星摇一人，耳中听到这人开口说话后，只觉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涌，刹那间神思恍惚，宛如身在梦中，满眼只是望着他日思夜想的人，怔怔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这救下叶星摇的少年正是杨怿，解笃之听他出言不逊，大吼一声“放肆”，飞身跃起，上半身从空中倾盖而下，这一招是书轩的落纸烟云，让人避无可避。
杨怿向前急迈两步，旋即身形回转，腰身顺势向后一仰，便避开了解笃之后着。
两人交手片刻，众人正在诧异这少年身法诡谲，竟然能轻松避过解笃之连招，冷不防何世安又朝着叶星摇扑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后，双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嘴中嗬嗬有声，双臂搭落在身体两侧晃晃悠悠，如同被人扭断筋骨，极为怪异。
解笃之听见众人喧哗骚动，回头瞧见这一幕，顿时凛然变色，再也顾不上和杨怿动手，怒喝道：“所有人都给我退开！”
御霄阁弟子闻言，纷纷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这时耳畔忽听得叮铃铃一声轻鸣，如凤鸣山涧，响毕又是叮铃叮铃两声响，不知是何乐器所奏，听来颇有韵律，如泉水叮咚，极是悦耳，许多人顿时脚步一缓。
“御霄阁众弟子听令！”
周闻笑蓦地响起的话语声灌注了五成内力，便如晨钟鼓鸣，浑厚有力，于转瞬间便盖过这乐声：“所有人立刻撕下衣襟捂住耳朵，片刻不可耽搁！快！”
众弟子不知发生何事，忙依言照做，望云梢上顿时一片手忙脚乱，唯有杨怿一动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万万没想到，将近二十年了，还能见到靡音蛊重现江湖。”
解笃之飞起一脚将何世安踢昏，森然一笑，继而转头望向杨怿，“搞了半天原来阁下是七音后人，难怪年纪轻轻，功力如此诡谲精进，想必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练功法子。”
“不敢当。”杨怿不为所动，反问道，“你们不是喜欢叫我鬼童么？怎么又换了个称呼。”
“哈哈哈，好，好！你既然亲口承认，那再好不过，七音鬼童，今日终于叫你落在我手上。”
解笃之仰天大笑了数声，旋即缓缓收起笑容，“我解笃之行走江湖半生，平日莫说我御霄阁弟子，区区一个江湖后辈，我动起手来也绝不会使出全力，但是七音余孽，我却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绝不手软！”
“不知道你和这曲子有什么过节？”杨怿面朝解笃之所在，波澜不惊道，“我看你执意将旧事栽在无关之人头上，想必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了。”
“无关之人？我一与她动手你便现身，还能说是无关之人？”解笃之说着，眼里精光大盛，“我父兄皆因七音而亡，你那时恐怕尚未出生，父债子偿，这笔债只好统统算在你鬼童头上，今日解某便为民除害，免得你日后贻害四方。”
“我现身是为了救人。”杨怿朝洛观杉所在瞥了一眼，漠不关心地转开视线，“这人我从未见过，即使与七音有关，恐怕也只是当年逃出来的人。”
“万尸冢里，人人皆闻七音，但凡听过七音一曲，便受你操纵，与你这鬼童有何分别？”
解笃之嘿嘿一笑，寒声道：“我没空和你小子废话，免得你施展什么蛊惑人心的招数，今天解某拼尽全力也要取你性命，动手罢！”
“解笃之。”
杨怿向来不守所谓的江湖规矩，当场直呼此人姓名，似乎全然不在意对方口中威胁，“我看你真是被仇恨冲昏了脑袋，你不妨问一问你门下弟子，这几日有多少人曾在睡梦中听到琴曲？”
这话一出，不仅解笃之，连同洛观杉和水枕烟，皆是脸上变色。
“我孤身一人出入御霄阁，怎么可能毫无防备？”杨怿手腕一抖，露出缠在腕上的一圈银链，“靡音蛊已经种下，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只要琴音一起，保证教你亲眼所见，门下弟子如何六亲不认，自相残杀。”
“你……你……”
解笃之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回头看了眼塞住耳朵一脸茫然的御霄阁弟子，一时脸色惨白，竟然说不出话来。
周闻笑上前一步，沉声道：“那依阁下的意思，便要如何？”
“想解靡音蛊，倒也容易。”杨怿始终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听他不紧不慢道，“只要让我带走一个人，三个月后，我便再临御霄阁，到时靡音蛊自解。”
御霄阁几人闻言都是一怔，水枕烟喝问道：“你想带走何人？”
杨怿顿了顿，朝右前方轻轻一偏头，淡然道：“叶星摇。”
几人听后皆是一惊，不由地疑窦丛生，面面相觑。
“你的意思是，要以叶星摇一人性命，换我御霄阁满门弟子？”解笃之接过话头，怒道，“那我为何不在此取你性命，只要你死了，不就一了百了？”
“你们有的选吗？”杨怿勾起嘴角，指尖轻轻拂过手中银链，瞧来令人毛骨悚然，“你怎么知道七音后人只有我一个？”
“我跟你走。”
“万万不可。”
这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前者出自叶星摇，后者却是洛观杉，叶星摇与杨怿久别重逢，乍见之下难免心旌摇曳，魂不守舍，直到此刻方才回神。
“这可不是你小子嘴巴一张说去就去的事。”水枕烟同样不许，否决道，“你这一去，怎能保证自己不受这鬼童蛊惑？”
“师父师叔，师娘。”叶星摇眼望诸位长辈，坚定道，“御霄阁如今危在旦夕，弟子愿以一人之身换众同门平安无恙，至于以后如何，还请弟子归来后，师父师叔再做决断。”
“混账！”
解笃之听他如此大义凛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你以为你这一去还回得来？”
“他……”叶星摇没忍住，朝杨怿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人并未说过要伤弟子性命。”
“蠢材，以前七音横行之时，你还没出生，你知道个屁！”解笃之一拍铁砚，气得两道长寿眉不住颤动，“这小子可是人见人怕的七音鬼童，万尸冢血流成河，他一人独活，他的话如何能信，他要是拿你的五脏去练蛊，你还能有命在？”
“我的确没说要取他性命，也没打算拿他练蛊，不过用他一人换御霄阁满门，你要是这么理解也无妨。”
杨怿慢条斯理地接过话，手腕一晃，又是铮铮两声响，“我说过了，你们没的选。”
从叶星摇开口起，周闻笑始终未曾出声，此时忽地抬脚走到叶星摇身边，伸手给他解了穴道，低声道：“星摇，你可想好了？”
叶星摇抬头与周闻笑对视，见他眼中并无厉色，反倒隐有关切之意，叶星摇蓦地想起前几日师父所说的话，心中一阵忐忑，他咬紧下唇，片刻后，方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星摇心中自有考量，还请师父……放心。”
“好，为师就放你去。”周闻笑并未多说，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师娘那边我会交代。”
周闻笑的手掌宽大温厚，叶星摇只觉头顶微热，眼眶不由自主地一酸：“……多谢师父。”
“成全”二字叶星摇忍住没说出口，周闻笑放开他，朗声道：“星摇，为师身为御霄阁阁主，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出此举，还望你日后体谅。”
叶星摇知他这番话是说给他人听，他拾起兵器起身走向杨怿时，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却见周闻笑已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水枕烟与洛观杉眼睁睁地瞧着他给叶星摇解了穴，起初惊疑不定，直到叶星摇走向杨怿，这才想冲过去阻止，周闻笑伸臂将她二人一起拦下，也不知道同她们说了些什么。
“周闻笑！”
解笃之离得较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星摇被放走，“你当真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把你最心爱的徒弟交给这鬼童？”
他说着也要动身去拦，不料眼前黑影晃动，有人硬生生将他截住，却是在旁沉默许久的沈棋声。
沈棋声冲他摇了摇头，道：“别去。”
“什么别去？”解笃之懊恼之极，火大道，“谁别去？你是说让我别去还是他们别去还是叶星摇别去？”
“你。”沈棋声右手手指微动，指尖里赫然夹着一枚墨玉棋子，难得说了四个字，“让他们走。”
“姓沈的，你拿你这破棋出来是什么意思？”解笃之气得两眼冒火，怒斥道，“今天就连你也来和我作对？你平时不是也很疼这小子么！”
沈棋声点了点头：“是。”
“是什么是，你给我让开！”
解笃之伸臂挥开他胳膊，眼见叶星摇已经走到杨怿身畔，“鬼童，你今天休想带走他！叶星摇你小子，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此时叶星摇已用余光瞥见杨怿衣角，他强忍着没有多看两眼，而是回过头，视线恋恋不舍地流连过望云梢，在许惊秋与慕晴鸢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最终面朝师父师叔所在，深深行了一礼。
“师父，师娘，三位师叔，弟子就此别过，还请你们……多加保重。”
“后会有期。”
叶星摇后来细细回想起来，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御霄阁的。
他记得自己眼里只有杨怿背影，这一路两人走得奇快，一前一后起起落落，大半时间都在用轻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也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此时天色渐暗，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一片树林里，叶星摇终于回过神来，兴许是之前沉默太久的缘故，亦或是心情太过激荡，他开口时嗓音微哑，只得清了清嗓子，这才说下去：“我们这是要去哪？”
突然听到叶星摇出声说话，杨怿脚步一顿，就此停住，他沉默片刻，伸手摘下斗笠，回头看了叶星摇一眼：“我也没想好。”
叶星摇听后，也是微感意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杨怿模样之后，两人视线相交，之前发生的所有事，立马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怿。”
叶星摇喃喃念着这个朝思暮想的名字，两人相见后，胸口翻涌的思念之情反倒比未曾见面时愈发强烈。
“我很想你。”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少年人的目光温柔热烈，藏着千种万般的委屈与不舍，杨怿被他看得心神微乱，神情一僵，果断别开了目光：“我刚把你从御霄阁里劫出来，你就和我说这个？”
“啊？”叶星摇怔了一怔，神情里透着些许迷惘，“这也算把我劫出来？”
杨怿无可奈何地转回视线：“不然呢？如今在你师父师叔的眼里，你就是被我带走的人质。”
“是吗？”叶星摇露出恍然神色，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话，“我还以为是你也很想我，所以想个办法叫我出来陪你。”
杨怿：“……”
两人许久未见，瞧着杨怿眼里不自觉露出的嫌弃，叶星摇也颇觉有趣，他微微笑着，故意问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叶星摇。”杨怿不再理他，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边走边正色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这么一闹，你这个掌门人八成是当不成了。”
叶星摇快步跟上杨怿，与他并肩走在一处，一本正经道：“嗯，那又如何？”
“你傻吗？我既然当众暴露身份，你只要和我单独待过一个时辰以上，以后你说什么也没人信你。”
杨怿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淡淡说道，“就算你回来以后你师父师叔力排众议，愿意让你当阁主，这回全让你一个人逞了英雄，恐怕你的师兄师弟们也会恨你入骨，绝不会让你好过。”
“这好办。”叶星摇微微一笑，回道，“我只要跟师父说，我从小就认识你，你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鬼童，这世上也压根没有什么能操控人心的琴曲，那时想必惊秋和慕姑娘也会帮你说话，至于其他人，我都当上阁主了，管他们呢。”
“叶星摇，我看你不止是傻，还有点蠢。”杨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一说，不仅自身难保，只怕惊秋和慕姑娘也得跟着你倒霉。”
“那也未必，师父师叔都对我很好，不试试怎么知道？”叶星摇话锋一转，又念叨起来，“不说这个，杨怿，你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又不能告诉旁人，只有惊秋和慕姑娘时常和我提起你……”
杨怿闻言斜睨着叶星摇，似笑非笑道：“那不如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
“你打算去什么地方？”叶星摇接过话，视线片刻也不肯从他身上移开，执意道，“这回无论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你这人真是。”杨怿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叶星摇只是笑吟吟地望着杨怿，笑而不语。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杨怿忽然道：“星摇。”
他原本语气平常，不料一念出这两个字，两人心中皆是一动，杨怿只觉脸上一热，为了掩饰，连忙正色道：“我问你，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一首琴曲可以操控人心，乱人心智，让他人听命于你，那……你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如果真有这首曲子，你是打算弹给我听？”叶星摇双眸一弯，笑道，“你要弹，我也可以听听。”
“你……”
在问出这句话前，杨怿曾设想过无数种叶星摇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思，最后一甩袖子，忿忿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这人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叶星摇理所当然道：“我一直都是这样，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
杨怿无言以对，转过身子，独自一人快步往前走去：“你还是别跟来了。”
“杨怿，走这边。”叶星摇对他说的话恍若不闻，从身后不容分说一扯少年的腰带，“我知道这个方向过去有卖芝麻云片糕的，你想不想尝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鬼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