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77、夜如年

　　“在你出生之前，七音曲初现人世，没过多久便江湖大乱，你爹娘虽然不会武功，但他们一个精通音律，一个医术精湛，都希望能找出靡音蛊的破解之法。”
　　这会洛观杉说起话来，已是连喘带咳，上气不接下气：“那时你娘已经有了身孕，她……她为了破解靡音蛊，殚精竭虑，在生你时险些难产而亡，好不容易才挺过鬼门关……可是，就在你出生后没多久，元宵节那天，我抱着你去看灯会……”
　　洛观杉说到这里，眼波微微一闪，殊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得叶星摇一阵揪心，他心中腾起不详的预感，刚想阻止洛观杉继续往下说，洛观杉却用力抓紧他手臂，葱白的指甲几乎根根陷入叶星摇手背：“叶家……叶家便在那一晚被人灭口，除了你我之外，其余人皆葬身火海……”
　　这句话便如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重重砸落在叶星摇天灵盖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脑子一阵发懵，眼前似乎浮现出冲天的火光，滔天烈焰化作一条巨龙，将叶家府邸悉数吞噬。
　　叶星摇甚至隐隐听见有人在火海中呼号，火苗灼得他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可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外，直到一切燃烧殆尽，落成灰烬，再无声息。
　　洛观杉双目布满血丝，怔怔地流下两行泪来，她整个人似乎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天夜里，我抱着你，头也不回地跑了很久，跑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就这样跑了几天几夜，差点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万尸冢……要不是正好遇到你师父，也许我早就……”
　　叶星摇听到这里，不禁睁大双眼，喃喃道：“原来……是师父救了我们。”
　　洛观杉像是没听见叶星摇的话，狠命地吸了一口气，续道：“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叶家上下无人做官，也从不曾参与江湖纷争，你的祖父祖母不过是两位手艺人，你爹娘一生心地善良，从未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究竟是为什么……”
　　鲜红的血沫开始不断从洛观杉嘴角涌出，看得叶星摇心惊肉跳，他握紧洛观杉的手，只觉指间一片冰凉：“师娘，这些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不，咳，咳咳……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七音曲，有人亲眼目睹，身中靡音蛊的人在发狂之后闯进叶宅，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你知道吗，这些人动手时，甚至有人听到他们在笑……”
　　“师娘……”
　　叶星摇想告诉她这件事与七音曲无关，然而洛观杉神色木然地望着前方，片刻间泪如雨下，这一幕让他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
　　“小摇，你放心，师娘只是把这些事告诉你，但我从来都没想过报仇雪恨，我只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好好活着，如今虽然他们都已经离世……但至少还有你在。”洛观杉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她睁大眼睛望着叶星摇，在一片泪眼朦胧里，手指轻颤着抚过少年人的眉眼，透过这双眼睛，似乎又看到了昔日兄长的模样，“我从小身体不好，多亏有你爹……悉心照料，我儿时经常发高烧，无数个日夜，都是大哥背着我去看郎中，后来，他遇到了你娘……是你娘治好了我的病……”
　　洛观杉说着说着，话声渐低，秋水般的眸光逐渐涣散开来：“我那一晚将你抱在怀里，便下定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尽我所能，将你抚养成人，方能报答哥嫂待我的一片恩情……”
　　“师娘……求求您别说了……”叶星摇这一晚历经大起大落，种种情绪积压在心头，早已濒临崩溃边缘，他强撑这许久，泪水终于忍无可忍地涌出眼眶，在长大以后，他还是第一次在洛观杉面前毫无顾忌地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幼时的孩子。
　　“别哭，小摇……师娘看到你哭，心里也不好过。”洛观杉柔声说着，手掌轻轻抚过叶星摇的发顶，“你怎么……不听话？”
　　“……师娘，弟子是想到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所以高兴得哭了。”叶星摇用衣袖抹去脸上泪水，忍耐着鼻腔涌上的阵阵酸意，咬牙道，“师娘，我这就带你……”
　　“好孩子。”洛观杉微微笑着，脸上涌起些许血色，打断了叶星摇的话，“那以后就别叫师娘了，好不好？”
　　“好。”叶星摇抬头望着洛观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开口叫了一声，“小姑。”
　　“哎。”洛观杉应声而笑，旋即缓缓阖上双眼，“再多叫两声，好不好？”
　　“小姑。”叶星摇见她说话时气若游丝，心中猛地一惊，急忙道，“您……您先别睡，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
　　“不用……你几位师叔应该马上就到，你一个人带着我，当心碰到……敌人……对了，还有……”洛观杉急促地喘了口气，用力握紧叶星摇的手，拼命说道，“星摇，你记住，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几位师叔。”
　　“我知道，师娘……姑姑放心。”叶星摇点了点头，就见洛观杉嘴角轻轻扬起，露出欣慰的笑意，原本握着他的手掌微微一松，手臂无声无息地垂了下去。
　　叶星摇心口一颤，他凝视着洛观杉安详的面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霎那间心中一片冰凉，他本能地不愿相信，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却因为太过害怕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小姑？”叶星摇使劲一掐手心，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师娘？”
　　他连叫了几声，见洛观杉没有任何反应，叶星摇在原地怔了片刻，终于彻底慌了手脚，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洛观杉肩膀，轻轻晃了两下，语无伦次道：“小姑，你刚才说师叔他们马上就到，你先别睡……”
　　“姑姑？师娘，你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叶星摇嘶哑的声线不知不觉染上哭腔，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洛观杉，好像这样就能把人喊回来，“姑姑，求求您别离开我……我只有您一个亲人……”
　　在这之前，叶星摇从未想过自己在世上还有亲人，如今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凉，悲痛仿佛化作一条冰凉的蛇，钻进叶星摇的四肢百脉，所过之处俱是一片冷寂。
　　叶星摇神思恍惚间，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去九歌寨找杨怿的那个夜晚，他掉进韶光潭里，潭水寒冷刺骨，刺得他每一寸皮肤都痛如刀割，而四周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孤身一人，正在不断地向下沉去……
　　直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握住他肩膀，叶星摇身子一凛，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就见杨怿蹲下身来，他先伸手探了探洛观杉的鼻息，又去试了下脉搏，这才说道：“星摇，你师娘还活着……但她脉象微弱，恐怕受伤不轻。”
　　“真的吗？”叶星摇一下子回过神来，立马将洛观杉身子抱起，“还活着就好，我这就带她去梧桐楼。”
　　“不行，梧桐楼太远了。”杨怿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拆开，只见里面装了数十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他递给叶星摇，示意他尽数送入洛观杉口中，“这是陈谙给我的清风霁月丹，他告诉我如果受了内伤，可以暂时服下保命。”
　　“你先别着急。”杨怿神色担忧地看着叶星摇，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帮他捂了捂手，低声道，“你师父来之前肯定留了消息，你师叔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我师叔他们……”叶星摇听后，先是出了会神，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在沉思什么，这时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听见有人在这附近，叶星摇神色一震，迷惘空洞的眼神在刹那间聚焦，他将洛观杉的身子轻放在地上，一把握住杨怿的手，哑声道，“你跟我来。”
　　“去哪儿？”杨怿话音未落，已被一股大力拉起身来，“等等，你师娘……”
　　“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叶星摇说着，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洛观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愧疚，“万一过来的是我师叔他们……就来不及了。”
　　杨怿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问，果断道：“好，那你跟我来这边。”
　　杨怿正要走人，临走前想起一事，随手捡起两块石头对砸一下，发出尖锐的撞击声，这才带着叶星摇回到自己方才藏身的巨石后方，一边仔细聆听着树林里传来的动静，一边在掌心里扣了几颗碎石，随时准备掷出，如果情况不对，便先发制人。
　　还好不过多时，便有人朝这边赶来，杨怿见树间闪过一抹银白，立马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见水枕烟和沈棋声飞奔而至，两人看见洛观杉躺倒在地，水枕烟立刻俯身将她抱起，二人又在四周察看了一番，低低地喊了几声周闻笑的名字。
　　杨怿见叶星摇垂着头，似乎不敢去看这一幕，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神情痛苦而挣扎，杨怿看得一阵难受，手伸过去想摸一摸叶星摇的脸安慰他，却被叶星摇一把抓住，他好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也不肯松手，杨怿被他勒得手腕隐隐作痛，却始终没有反抗，任由叶星摇抓着自己的手掌紧扣在他嘴巴处，再死死按住。
　　杨怿就这样看着叶星摇在他面前无声地呜咽着，因为恸哭和忍耐，叶星摇全身上下都在轻微地颤抖，几滴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杨怿指缝里，每一滴泪都像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压在杨怿心口，堵得他鼻子发闷，心如刀绞。
　　到了后来，杨怿甚至不敢再去看叶星摇，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也会跟着落下泪来，不用叶星摇解释他也能猜到，叶星摇十有八九是为了他，才会选择对两位师叔避而不见。
　　估计是担心洛观杉性命不保，水枕烟和沈棋声见周闻笑不在此处，便不再停留，很快匆匆离去，两人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确定人已经走远，叶星摇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捧着杨怿的手，把脸埋进杨怿手心里，汲取着杨怿掌心里传来的热度，哑着嗓子道：“如今师父下落不明，师娘又受了重伤，多半会昏迷数日，水师叔他们绝不会向着我，八成会把我关在御霄阁里，哪儿也不让我去，所以……”
　　“我知道。”叶星摇大哭过后，两眼肿得厉害，脸上满是泪痕，杨怿还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无助的叶星摇，他胸口闷得发疼，此刻也只能强忍着心痛，帮他拂去残留的泪水，“你不用解释。”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完成要做的事。”叶星摇像是猜到了杨怿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况且，无论是我父母家人的死，还是师父失踪和师娘受伤，这一切全部都和这首魔曲有关，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出真相……”
　　“好，我们一起。”杨怿点了点头，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力扶住叶星摇的臂弯，帮他站起身来，“但这些事要一步一步来，这里太不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过来，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嗯，走吧。”
　　叶星摇应了一声，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杨怿忽然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放开了扶着叶星摇的手，试探着道：“你可不可以在这等我一会？我有点事要做，去去就来。”
　　叶星摇麻木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等到杨怿办完事回来时，远远看见叶星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看上去面若死灰，像是被人夺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杨怿知道此刻就算再怎么难受也无计可施，离开此地才是当务之急，他狠狠一咬牙，快步走到叶星摇身边，涩声道：“好了，我们走吧。”
　　叶星摇又点了点头，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杨怿发现叶星摇并未跟上，赶忙回过头去，就见叶星摇站在三步开外，杨怿正想开口问他，叶星摇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突然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地。
　　杨怿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吃惊，连忙冲过去想把人扶起来，就在此时，叶星摇上身向前一倾，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猩红的血雾在杨怿眼前如桃花般飞散，顷刻便染透了他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糟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