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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声声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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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沌,四肢百脉好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一片酸软乏力,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杨怿稍微偏了偏头,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只好又躺回去平复了片刻,虽然外伤仍隐隐作痛,但这几日充斥在五脏六腑的痛楚却缓解了许多,胸口也不再闭塞难忍。
杨怿试着催动内力,果不其然发现经脉比起之前通畅了不少,看来有叶星摇帮他疗伤,伤势恢复起来的确事半功倍,想到此处,杨怿睁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叶星摇外衣,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
发现叶星摇不在身边,杨怿很快清醒过来,他见地上还放着几颗桃子,叶星摇显然不是出去找食物,况且依照杨怿对叶星摇的了解,自己重伤初愈,行动不便,叶星摇绝不会在这时丢下他不管,除非遇上十万火急的大事。
杨怿略一思索,虽然最后一个时辰他什么也没听到,但他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时片刻,叶星摇内息大乱,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连带着自己身上也忽冷忽热,多半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杨怿强撑着坐起身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缓解着突如其来的晕眩,脑海里却在这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敌人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叶星摇为了保护他,所以只身跑出去当了诱饵?
思及此处,杨怿心神微乱,指尖蜷缩在耳侧,他想到这几日叶星摇都在耗费内力为自己疗伤,这种情况下出去御敌,多半凶多吉少,想到叶星摇可能有生命危险,杨怿明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仍旧咬紧牙关,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踉跄着朝洞口走去。
杨怿走过去才发现洞口堵着一颗大石,想必是叶星摇担心有人找到这里,所以特地搬来放在这里,换作平时,杨怿推开这石头自然是易如反掌,此刻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这石头挪动几寸,接着扒开一堆枯枝败叶,累得他又是气喘吁吁。
他才走出洞口,便隐约听到头顶传来兵器相交的声响,杨怿心中一紧,连忙仰头看去,只见山壁陡峭,却并非没有着力点,只要用银鞭缠住山石突起处便可借力而上,然而此刻他伤后初愈,不敢托大,只能加快脚步绕着山路往打斗声传来的地方赶去。
这一路上杨怿十分小心,时刻注意隐蔽身形,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只见路旁草木齐腰折断,翻倒在地,裂口处平整光滑,明显是被利刃所斩,山石表面痕迹斑驳,星星点点的血迹随处可见,看情形十有八九经历过一场恶战。
一路走来并未发现叶星摇留下的任何记号,杨怿心中越发不安,他虽焦急万分,然而伤后无力,空有一腔担忧也无计可施,只能硬憋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向着山顶走去,途中不小心摔了几跤,起身后也顾不上其他,立刻一步不停地朝前赶去。
夜半时分,黑黝黝的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杨怿深陷其中,正在晕头转向地寻找出路,这时一声熟悉的“师娘”忽然从远处遥遥传来,杨怿闻声立即停下脚步,他瞬间便认出这是叶星摇声音,然而令他惊讶的并不是洛观杉人也在此处,而是叶星摇的呼唤声听上去急切而慌乱,这样惊慌失措的叶星摇十分少见,杨怿第一反应便是洛观杉凶多吉少,他不敢贸然张口喊人,生怕暴露自己位置,反倒给叶星摇带来麻烦,这时只听叶星摇又喊了一声“师娘”,这回声音变小了些,似乎在来回走动,杨怿便朝着叶星摇所在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
杨怿在林中兜了大半个圈子,终于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他刚松了口气,就见叶星摇手臂一挥,瞬间掀翻了一片灌木丛,接着身形一顿,猛地一个箭步向前冲去:“师娘!”
杨怿听叶星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心中一惊,连忙向前疾走几步,这时小腿猝不及防传来一阵酸痛,让他被迫跪倒在地,杨怿喘了几口粗气,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索性就地滚了几圈,匍匐着爬到一块巨石后面,借力坐起来靠在石头上。
这一路折腾得杨怿大汗淋漓,几近虚脱,他刚坐下,便听到巨石后不远处传来叶星摇的说话声,这次听上去清晰了许多。
“师娘,您受伤了。”
叶星摇将嗓门压得很低,听来十分克制,但杨怿仍能分辨出他话里沉重的颤音,听得他一阵揪心。
“好孩子,师娘没事。”洛观杉轻声呢喃着,她开口时气息孱弱,明显受了不轻的伤,“小摇,师娘有好多天没见到你,你好像又长高了些。”
“师娘……”叶星摇又叫了一声,这回听上去有一丝呜咽,“是弟子来迟了。”
“小摇,你从五六岁起就再也没哭过,如今年岁渐长,怎么还好意思在师娘面前哭鼻子?”洛观杉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语气却格外温柔,她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师娘没事,你不用担心。”
“师娘,师父他……”叶星摇说到这里,突然不再往下说,默然片刻又接着道,“师娘,是不是因为那些坏人伤了你,师父他为了保护你,所以才会……”
“这其中有许多误会,他们也只是听信谗言,又受了他人指使。”洛观杉说着叹了口气,柔声道,“小摇,你师父呢?”
“师父他……等我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叶星摇说得吞吞吐吐,他几次三番停下话头,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没见到你师父?”洛观杉听他语气不对,立马变得着急起来,“那其他人呢?都去哪儿了?”
“其他人……”叶星摇再度回话时,蓦地咬紧牙关,声线开始轻微地颤抖,似乎很是不忍,连带着杨怿也跟着紧张起来,估计是洛观杉用了什么法子催他,叶星摇最终还是说了下去,“除了刘掌门重伤被门下弟子救走以外,其他人全都……被杀了。”
“什么?!”洛观杉闻言大吃一惊,她这一下情绪激动,不小心触动身上伤势,顿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是谁动的手?”
“师娘,我……我……”这一回叶星摇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任凭洛观杉怎么催促,叶星摇都不肯出声,直到杨怿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只听洛观杉道,“就算你不说,难道我自己不会去看么?”
“师娘!”
树林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杨怿指尖一颤,他听这动静便知道八成是叶星摇跪在了洛观杉面前,也许是陡经大变的缘故,叶星摇说起话来嗓音哑得厉害:“不是弟子不愿说……而是……弟子亲眼所见,这些人身上的致命伤,全是敛魄所留……”
杨怿在叶星摇沉默不语时,便已猜到大概,此刻听叶星摇亲口说出,仍是心神大震,这话若是别人所说,杨怿自然不信,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叶星摇,杨怿知道敛魄便是周闻笑随身携带的兵刃,这剑鞭与寻常刀剑不同,所留的伤口自然也与刀剑有别,极易辨认。
“不可能!”不等叶星摇说完,洛观杉便急急地打断了他,颤声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你会不清楚?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杀人?星摇,一定是有人夺走了你师父的兵器——”
“师娘,你听我说。”叶星摇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陡然变得镇定了许多,“弟子起初也不愿相信,所以我特地察看过在场每一个人的伤势,每道伤口弟子都再三确认过,根据伤口的位置与方向,不仅能看出是御霄阁哪一招的招式,弟子甚至可以回想出当时打斗情形……那些伤的的确确是敛魄所致,弟子不愿向师娘撒谎,更不敢隐瞒真相,而且……”
“而且什么?”洛观杉着急道,“你快说!”
“弟子赶过去时,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很像师父本人,我喊了声师父,那人听到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反手给了刘掌门一掌,然后就……消失了。”
这短短两句话,叶星摇说得万分艰难,险些说不下去,而洛观杉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一昧地矢口否认:“不会的……那绝不是你师父,绝不是……”
“如果弟子早来一步,也许就不会……”叶星摇说到这里,话头戛然而止,杨怿默默听着,心头掠过一阵黯然,以他对叶星摇的了解,知道他多半是心中悔恨之极,才会说不下去。
“不,不可能,小摇,一定是你看错了,你再想想,再仔细想想。”洛观杉说起话来已是语无伦次,到后来竟然流露出哀求之意,“这摆明了是有人想陷害你师父,我们千万不能受奸人蒙蔽……”
“师娘,弟子明白。”叶星摇顿了顿,哽咽道,“弟子相信师父为人,只是……”
杨怿靠在山石后面,静静听着两人对话,放在身侧的十指不知不觉攥紧成拳,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姜念尘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除了你,还能是谁?”
当日他也经历过相似情形,而周闻笑的处境比他更为不利,人证物证俱在,又恰好被叶星摇撞见,杨怿知道,哪怕事情至此,叶星摇对周闻笑也绝不会有丝毫怀疑,正因如此,这些证据毫无疑问会动摇叶星摇坚定的内心,这才是他痛苦的根源所在。
“小摇。”洛观杉慌了片刻,终于冷静下来,她说话时仍在打颤,但已不如先前那般失控,“就算真是你师父动的手,那也绝对不是他本意,肯定是受了他人胁迫。”
“弟子也这么想过,可是,师父武功高强,这几人合力也未必打得过他,谁能逼师父做他不想做的事?”叶星摇说着放低了声线,“除非……”
“你是想说,除非有人利用他的弱点来要挟他,比如说我的安危?”洛观杉苦笑了一声,听上去格外凄凉,“小摇,你师父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他绝不会为了我做出这种事。”
“是。”
叶星摇黯然应了,两人半晌不语,杨怿听见洛观杉迟疑着道:“小摇,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人给你师父下了靡音蛊?近日来江湖人人传言,靡音蛊重现江湖……”
听到靡音蛊三字,杨怿浑身一凛,微微睁大双眼,只听叶星摇静了片刻,低声道:“……弟子也想到了,但如果真是这样……”
“不,就算是这样,我也不相信。”洛观杉突然开口打断了叶星摇的话,她说完便重重地咳了几声,听上去撕心裂肺,随后断断续续地说道,“小摇……无论如何,你只要记住,你师父他……绝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师娘放心,弟子从小跟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的一举一动,言传身教,星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绝不敢忘。”
叶星摇说完这话安静了片刻,接着道:“师娘,您刚才说,师父不是这种人,那弟子还有一句话想问您,师娘是什么人?”
洛观杉似乎是愣了愣神,无力道:“小摇,你……”
“我全都听见了。”叶星摇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您不只是我的师娘,对吗?”
叶星摇显然已经强忍许久,在说出这句话后,他再也按捺不住,不等洛观杉回话便接着道:“如果师娘与我非亲非故,只是碰巧姓叶,又为何要在御霄阁隐姓埋名?”
杨怿之前疗伤时听不见外面动静,自然对刘恒所说的话全然不知,他听到这话,又是惊讶又是迷茫,叶星摇说到后来,语调渐渐不受控制,听上去急促又痛苦:“在我离开御霄阁的那天,解师叔为什么会和您大动干戈?师娘,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您究竟是我的什么人,我的爹娘又是什么人?我……”
“小摇,你别着急。”洛观杉长叹一声,缓缓道,“你师父之前就告诉过我,他说你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早晚都要告诉你,我本想等到下次见面时亲自讲给你,没想到……”
叶星摇听后并未言语,洛观杉又重重地咳了两声,喘息着道:“小摇,你父亲的大名……叫作叶鸣蝉,是我的长兄,我是他最小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姑。”
“什……”
这番话来得有些突然,叶星摇乍听之下,显然震惊之极,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这一下别说是叶星摇,就连杨怿也惊得非同小可,他身子一番剧震,险些当场站起身来,而让他最在意的,却不是洛观杉的身份,而是叶星摇父亲的名字。
杨怿震惊之余,脑海里忽地闪过数日前的画面,那日他终于亲手拿到了那份名册——那份自打在春花秋月宫里从杜眉寿口中得知以后,杨怿一直在苦苦追查的名册,上面每一个名字都与真正的魔曲息息相关。
杨怿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叶星摇,名册里不仅记载着周闻笑的大名,而在周闻笑名字下方,紧随其后的,便是叶鸣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