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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意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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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
杨怿心中一慌,他赶在叶星摇倒地之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脸色:“你……你受伤了?”
“没有。”叶星摇抬起头来,冲杨怿有气无力地一笑,“我是因为担心师娘伤势,所以才会吐血……你不用担心。”
“好,你先别出声,歇会儿。”杨怿见他没事人一样说着话,嘴角却持续不断地涌出血来,就连牙齿也被染得通红,心中愈发不安,他一直以为叶星摇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是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直到此时才察觉不对,常人若是急火攻心而吐血,又怎会血流不止?
“杨怿,我有点冷。”叶星摇趴在他身上,小声呢喃着,“你可不可以……搂紧一点?”
“好。”杨怿表面看着沉着冷静,实则心急如焚,他立刻动手将自己身上两件外衣一并脱下,层层裹在叶星摇身上,一只手将人搂紧,另一手贴在叶星摇丹田处,试着催动内息,想让他暖和一点,“感觉好点了吗?”
“你别……用内力。”叶星摇费力地拨开杨怿的手,喘了口粗气,“你的伤才刚好。”
“行,我不用。”杨怿心念微动,转而将手指搭在叶星摇手腕处一探,这才发现叶星摇脉象奇诡,时快时慢,似乎内息大乱,顿时忍无可忍道,“是谁伤了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没有,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太累了,你陪我待一会就行。”叶星摇坚持说着,下颌沉沉地搁在杨怿肩上,忍不住叹了口气,“杨怿,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救不了你,救不了师父,也救不了师娘……我……”
“你说什么梦话,前两天帮我疗伤的人不是你是谁?”杨怿揉了揉叶星摇发顶,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两人疗伤时的情景,他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前后串联起来,某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渐渐成型,杨怿慢慢推开叶星摇,凝视着对方惨白的脸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叶星摇,你干了什么?”
“啊?”叶星摇睫毛一颤,眼神闪烁着,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你是因为帮我疗伤,所以才会受伤的,是不是?”杨怿见他还在装傻,登时双眉皱起,他一把拎过叶星摇的手腕,紧紧盯着他双眼,脸上露出罕见的怒气,“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
“不是。”叶星摇想也不想,立马矢口否认道,“你别多想,我是因为听见他们说要杀了师娘,所以心神不安,才会不小心……”
“如果真是这样,你当时只要停下就不会有事,怎么会受伤?”杨怿语速渐渐加快,他难得说起话来有些发急,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静,“我虽然听不见,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情形,如果是内息走岔,你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运气疗伤,为什么我醒来以后伤势却恢复了?叶星摇,你到底……!”
“杨怿。”
叶星摇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抬眸望着杨怿,桃花眼失去了昔日明亮的神采,显得疲惫不堪,好似弥漫着一层迷蒙的雾气。
他努力咽下涌到嘴边的血,张口时还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腥甜气息,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杨怿,轻轻说了几个字:“别问了,好不好?”
杨怿鼻头一阵发酸,眼眶无声地红了一圈,他指腹轻颤着,摩挲着叶星摇嘴角,温柔地帮他拭去残留的血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没什么……大碍。”叶星摇见杨怿不再追问,冲他咧嘴一笑,一头栽进了杨怿怀里,“休息几天就行。”
“休息几天?你以为你是神仙?”杨怿伸臂接住他,身子微微朝后一仰,酸胀的心口似乎被人用针尖刺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我知道错了,别骂我了。”叶星摇乖乖应着,在杨怿身上蹭了两下,低低地打了个哈欠,“杨怿,我现在有点累,想睡会儿……”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清风霁月丹我至少可以留一半给你。”叶星摇越是若无其事地插科打诨,杨怿就越不好受,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硬生生切开割了一刀,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你中途停下,大不了我的伤再多养几日就是……为什么要……”
“唉,我俩到底谁傻啊。”叶星摇见杨怿一直围着此事打转,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之前就告诉过我,疗伤的最后一步不可中断,当时正是紧要关头,我若是停下……不仅前功尽弃,只怕你会比之前伤势更重……况且我当时惦记着师娘安危,只能留你一个人在山洞里,若是你身上带着伤,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那你就选择重伤自己?”杨怿毫不领情,他心里又急又疼,气得磨了磨牙,才勉强挤出几个字眼,“难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嘿嘿。”叶星摇听后居然傻笑了两声,“如今我比你厉害些,自然好得比你快。”
“你放屁。”杨怿听他还在笑,自然心中更气,说起话来也口不择言,“就因为你内力深厚,所受的伤只会比我更重,你为了不伤到我,多半是将散乱暴走的真气强行收入丹田,再为我疗伤,是不是?”
叶星摇立刻回道:“不是。”
“什么不是?”杨怿见叶星摇还不承认,他气得青筋直跳,恨不得动手给他一巴掌,却因为太过心疼下不去手,“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不是,咳……我还没说完,我是想说……”叶星摇被嘴边涌出的血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吁了口长气,听他语气仍然含着笑意,“谁能有你聪明?你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一遍?”
“我现在倒希望我是个傻子,这样起码还能被你蒙在鼓里。”杨怿低声说着,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此刻纵然有千万句话想责备对方,可他只要稍微想想叶星摇这一晚都经历了什么,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利刃捅穿,粉碎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他从小经受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辛酸与苦楚,可是这样的心疼,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杨怿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叶星摇意外发现他后背的伤痕,他陡然明白了叶星摇当时的心情,又想起叶星摇几次三番看到自己身受重伤又孤立无援,那种恨不得代对方承受一切却又无能为力的心酸是多么痛苦,此刻方才感同身受。
“叶星摇……叶星摇。”杨怿轻声念着他名字,喉结上下滚动着,慢慢收紧了搂着叶星摇的双臂,“……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大概是杨怿的话语听来竟有几分哽咽,叶星摇身子微微一僵,他摸索着找到杨怿的眼睫,几滴未干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润湿了他的指尖。
“对不起。”叶星摇从来没见过杨怿哭,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柔声哄道,“你别哭……别哭。”
“我没哭,你摸到的是汗。”杨怿闷声说着,他努力平复着心头翻涌的思绪,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掌力道很轻地抚过叶星摇的脊背,“……是不是很疼?”
“没有多疼,真的。”叶星摇语气严肃,听上去分外真诚,“骗你是小狗。”
“……嗯。”杨怿见他还在说笑,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应了一声,又吸了两下鼻子,“行了,你先别说话,我想办法带你离开这儿。”
“好。”听见杨怿这么说,叶星摇立马放松下来,十分听话地闭上眼睛,杨怿将他的身体缓缓放倒在自己怀里,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正在思索如何是好,就见叶星摇嘴唇动了动,呓语般地说道:“杨怿,我现在伤得这么重,你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是不是?”
杨怿怔了怔,怎么也没料到叶星摇会说出这种话来:“你……”
“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你不知道,我每次和你重逢,第二天醒来时都很害怕,生怕你又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叶星摇用力握紧杨怿的手,似乎生怕他再抛下自己离开,“杨怿,师父师娘出了事,我又没法回御霄阁……我现在只有你了。”
叶星摇说到这里,强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轻轻喘了口气,接着说道:“等我伤好以后,你把情有独钟第三层给我好不好?这样的话,无论以后我们分开多久,我都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重伤之下,叶星摇说起话来虚弱无力,但他的语气却是那么温柔而喜悦,好像这些伤痛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唯有杨怿陪在他身边,才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杨怿很想告诉他,就算没有情有独钟,他也绝不会忘记叶星摇,杨怿也想告诉他,每一次分开都是迫不得已,对他来说与割肉无异,两人分别之后,他对叶星摇的思念,也绝对不会比叶星摇对他的少一丝一毫。
可是叶星摇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再也听不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杨怿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他好像都误会了叶星摇,他早就知道叶星摇喜欢他,可叶星摇自小便拥有让同龄人艳羡的身世与天分,对于杨怿来说,他曾出生入死,朝不保夕,感情永远排在许多事情之后,要让他一时片刻便相信某个人会把自己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对他来说难如登天,更何况叶星摇是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继承人,所以哪怕叶星摇对他很好很好,可是想到叶星摇拥有的一切,杨怿还是在一开始就选择了回绝与逃避。
可是他每向后退一步,叶星摇都会固执地向前再迈十步,费尽心思地填补两人之间的沟壑与空缺。
就算他很早之前就被叶星摇打动,不知不觉陷进对叶星摇的喜欢里,最后也接受了叶星摇,但杨怿依然认为,对于叶星摇来说,这份心意并不代表长久的一生,因为叶星摇有太多人和事需要顾忌,如果把两人身份倒换,杨怿同样会如此,所以他并不介意,他甚至想过,无论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只要叶星摇愿意,哪怕他们只在一起一天,他也绝不后悔。
所以那天在昙香岛上,杨怿听见叶星摇亲口说出“这世上只有一个杨怿,所以这些我都可以不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和欣喜,而是慌乱和生气,他所想的一切似乎偏离了认知,所以他才会质问叶星摇,如果有一天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必须在自己和师父师娘之间取舍,他会怎么做。
当时的叶星摇不知所措,时至今日,他还是给出了答案。
杨怿记得几年前他们在流芳谷里,那是叶星摇向他表明心迹后的第二天,杨怿让叶星摇二者选其一——要么看他舞剑,要么听他弹琴,当时叶星摇皱着眉头纠结了很久,死活不知道选哪个更好,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难事,逗得杨怿忍俊不禁。
“不行,你这样刁难人,我选不出来。”叶星摇不满地摇了摇头,在杨怿幸灾乐祸的笑容里,他气鼓鼓地瞪着杨怿,忽然一把牵起杨怿的手,将人拉到身前,冲他无赖地一笑,理直气壮道,“我两个都要。”
很多时候面对两难的境地,换作一般人也许会摇摆不定,左右为难,而叶星摇却总是能冲破常人难以想象的瓶颈,哪怕选择重伤自己,也要救下杨怿,再去找师父师娘。
可在洛观杉被师叔带走时,叶星摇还是选择留在杨怿身边,即使他留下的原因有很多,但是杨怿确信,如果把自己换成别人,叶星摇未必会这么做。
特别是听到叶星摇说出“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和“我只有你了”这两句话时,杨怿才终于明白,原来叶星摇和自己一样,即使他拥有许多杨怿没有的东西,但仍然把对方当成悬崖边唯一的绳索,从头到尾都在患得患失,也不曾脚踏实地地确信过,对方绝对不会离开。
可明知如此,叶星摇还是不求回报地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他把这颗心完完全全交给杨怿,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直以来的真心,他愿意付出的所有,比杨怿所能想象到的全部,都更加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此去经年,流芳谷里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尚不知晓,今后会经历怎样的分离与变故,而如今夜风萧瑟,吹得林中枝叶哗哗作响,遍体鳞伤的两人相拥依靠,他们不是第一次死里逃生,但时至今日,那于多年前被埋葬在地底深处的惊天阴谋,宛如一条冬眠后苏醒的毒蛇,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一口淬满了毒液的尖牙,牙尖上尚且闪动着幽幽冷光,仿佛在昭示着未来的危机四伏与磨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