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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小重山 ...

  •   “叶星摇?”

      黑暗之中,杨怿叫了一声,半晌也没有等来对方回应,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怀里,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蜡烛。
      微弱的烛光里,杨怿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来,他见叶星摇人在角落,便举着蜡烛朝他走去,还没走几步,对上叶星摇的眼神,只好又停下了脚步:“……我都说了,这些伤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没感觉了。”
      叶星摇垂下眼眸,不再望着杨怿,两人中间不过隔了几步距离,然而从叶星摇身上漫延出来的气势,那拒人于千里的烦躁与抗拒,却让杨怿感到难以近身。
      从叶星摇无意间摸到杨怿背上的伤痕开始,原本火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当时叶星摇不容分说地掀了杨怿的上衣,杨怿明白这时最好不要挣扎反抗,只能任凭叶星摇查看,他甚至能感觉到叶星摇抚过疤痕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而叶星摇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说,等杨怿穿好衣服,叶星摇已经抱着双膝缩进角落里,无论杨怿怎么解释他都一声不吭。
      “你看外面,天都黑了。”杨怿无可奈何,没话找话道,“你不过来帮我疗伤吗?”
      见叶星摇仍然不理自己,杨怿沉思片刻,祭出最后一招:“叶星摇,我饿了。”
      他这话说完,叶星摇总算有了动作,杨怿见他站起身来,正要开口,然而还没等他找机会说出一个字,叶星摇人影一闪,便从山洞里消失不见。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过去,叶星摇总算回到了山洞里,他走到杨怿面前蹲下身,摊开双臂,将手中抱着的芭蕉叶展落在地,只见叶面上滚动着几个圆溜溜的水蜜桃,表面绒毛不见,泛着一层水珠,看着白里透红,香甜可口,显然是被人摘下以后又洗了干净。
      杨怿趁着叶星摇弯腰放桃子,一把握住他手腕把人往下一拽,仰头在叶星摇脸上亲了一口,轻声道:“别生气了。”
      叶星摇偏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里好似刻着深入骨髓的温柔缠绵,又含着无穷无尽的苦楚与伤感,杨怿被他看得浑身一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没有生你的气。”叶星摇低头说着,嗓音嘶哑,“……你先吃点东西。”
      叶星摇说完,正要转身走开,背后忽然传来杨怿的说话声:“等一下。”
      “我没什么力气。”杨怿抬眼望着叶星摇的背影,斟酌了半晌,慢慢说道,“你能不能让我靠一会儿?”
      杨怿天性隐忍,哪怕在叶星摇面前也极少示弱,所以他在说这话时料定叶星摇不会拒绝,果然,叶星摇站定半晌,还是回身坐到了他身边,杨怿半靠在他身上,随手捡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递给叶星摇:“这桃子肯定甜。”
      杨怿见他摇头拒绝,随手掂了掂桃子,也不催促他,慢悠悠道:“这天启神龙掌,疗伤法子的最后一步,用时最长,而且一旦运功便不能中断,你待会要是饿得晕过去,那我俩可就前功尽弃了。”
      叶星摇一阵无奈,只好伸手从地上拿起一只桃子,张嘴咬了一口。
      “还说没生我的气?”杨怿转头盯着他,“我给你的怎么不吃?”
      “甜的留给你。”叶星摇解释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不喜欢吃甜的怎么了?”杨怿一挑眉,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桃子,加重了语气,“这可是我给你挑的。”
      按照两人以往的脾气,总是叶星摇找个由头叽叽歪歪,杨怿顺着他多一些,叶星摇还没见过杨怿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计较,见杨怿面无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只好迟疑着接过他手里的桃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杨怿见叶星摇果然放下先前啃了一口的桃子,开始乖乖吃这个,轻叹道,“你总是想把好的东西留给我,不好的就自己解决掉,是不是?”
      叶星摇闻言一怔,只听杨怿低声说道:“星摇,在这点上,我和你一样,希望你能体谅。”

      “我明白。”

      叶星摇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桃子,慢慢把桃子转了一圈,“我的确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光生气,我还很害怕。”叶星摇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桃子被掐出不少汁水,沿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找到你,你受了内伤,再落到那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之前你在春花秋月宫伤得那么重,我一直都很害怕,总怕那是我见到你的最后一面。”
      杨怿眼睁睁地看着这桃子被捏瘪,竟然没来由地一阵心颤,就好像看见叶星摇的心脏被人紧紧握在手里,慢慢往外渗血,连带着他的心口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
      “星摇。”杨怿叫了他一声,一把抓住他胳膊肘,轻声道,“我没事,我人就在这。”
      “不止这些。”叶星摇却像是没听到杨怿说的话,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语着,“我只要一想到你亲眼看着仙客堂弟子身中靡音蛊,又死在你面前,而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动手杀人,我当时却不在你身边,我就……”
      在椒红苑找到杨怿后,重逢的喜悦短暂地冲昏了叶星摇的头脑,等到他冷静下来,又不想让身受重伤的杨怿陷入伤感,所以一直尽量维持着两人曾经相处的模样,然而摸到杨怿背后的疤痕,就像无意间开启了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暗门,那些无处安放却日夜纠缠着他的担忧与后怕,无数次午夜梦回却发现杨怿不在身边的孤独与寒冷,早从心底深处生出一道带刺的荆棘,层层叠叠,刺得叶星摇五脏六腑都鲜血淋漓。
      “叶星摇。”
      杨怿起身使力掰过叶星摇的肩膀,强行逼迫他看向自己,“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你当时在场,我只会更不好受,以你的身份,既不能帮我说话,更不能出手帮我,我看着你为难,怎么可能好过?”
      叶星摇手腕轻轻一挣,便震得杨怿脱了手,他眼底掠过一阵黯然,道:“如果我在场,至少可以找到帮你解围的办法,或者直接带你离开,就算再不济,起码可以陪在你身边,我——”
      “可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杨怿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叶星摇的话,指腹用力压住他唇瓣,不容分说道:“你与其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快点吃完桃子好帮我疗伤。”
      叶星摇听后依旧没有动弹,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话,都被杨怿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只好闭口不言,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手里的桃子。
      杨怿这才放开他,一边吃桃,一边又朝叶星摇怀里丢了两颗桃子,等到叶星摇默默吃完,就见杨怿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自己,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也跟着闭上双眼,平定心神。
      叶星摇运起内力在体内周转了一重天,正要将双掌贴在对方后心,杨怿忽然道:“星摇,到了最后一个时辰,我会五感尽失,所以你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等之后再告诉我。”
      “好。”
      叶星摇应了一声,没有多言,他的确有很多话想告诉杨怿,如果是自己受伤,他不会如此痛苦,这种为对方担惊受怕的感觉,对他来说极不好受,他宁可和杨怿交换身份,去替他承受这一切,也不愿意看着杨怿受伤或者被人陷害。

      三更已过,山林与夜色融为一片墨色,原本应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却在此时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山的寂静。
      “人就在这附近!”一个粗鲁的男声大老远便喝道,“快给我找!”
      这一声喊叫中气十足,即使相隔遥远,也听得一清二楚,在叶杨两人藏身的山洞里,叶星摇眉心微蹙,无声无息地睁开双眼。
      他之前听杨怿说,一时片刻没有性命之忧,特地使出轻功带着杨怿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就是怕被人追上来打扰两人疗伤,不料还是出了状况。
      此时两人的坐姿已改换为面对面,如今正是疗伤的紧要关头,叶星摇见杨怿面如金纸,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思前想后,试探着叫了一声杨怿的名字,就见杨怿轻轻打了个寒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叶星摇正在计较,他听见山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尖锐声响,更是心中一紧,担心是自己留下线索,才让这些人追来。
      还好他之前特地寻了不少树枝石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但对方若是习武之人,发现此处有个山洞,破洞而入自然是轻而易举。
      “麻烦各位了,务必仔细搜。”这回响起的男声陡然近了许多,他声线清雅,端稳自持,一听之下极易让人心生好感,“边边角角也不可放过,提防此人给他人留下线索。”
      叶星摇听在耳里,莫名觉得这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没准也不是来找杨怿,心下微觉安定,就听另一个男声哼唧道:“这刘掌门果然是心细如发,和聪明人一起做事就是方便。”
      这人嗓音雄浑低沉,说起话来却是矫揉造作,听得叶星摇起了一身鸡皮,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扭扭捏捏翘着兰花指的壮汉。
      “呵呵。”那被唤作刘掌门的男人呵呵一笑,此人就连笑声也如春风盈耳,动听之极,他客气道,“小弟不敢当,郝掌门过誉了。”
      叶星摇一听这两人都是掌门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郝,霎时心中一震,江湖上姓郝的掌门,最出名的便是庐峰派掌门郝饭,再联想到前几日打探到的消息,近日来江湖上四派联盟,看来这说话声十分好听的男人,十有八九便是玉泉门掌门刘恒。
      叶星摇心思转得飞快,正暗暗担忧,就听那娘娘腔接话道:“如今玉泉门如日中天,刘掌门年纪轻轻,风华正茂,这一声小弟郝某可是万万当不起。”
      叶星摇一听玉泉门和庐峰派的人都在此处,想到玉泉门暗算杨怿一事,不禁又惊又怒,只恨自己行动不便,不能立即现身亲手把这帮人收拾一顿,但想到两人此刻性命攸关,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着急,他稍有分心,体内涌动的内息立刻跟着紊乱起来,丹田处很快传来一阵绞痛。
      叶星摇连忙定了定神,使力摈除杂念,然而耳畔听得几人说话时渐渐朝山洞靠近,心跳不受控制地愈来愈快,他头皮微微发麻,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动静,生怕这几人突然闯进来伤了杨怿,与此同时,内力输送又不敢有丝毫懈怠,免得两人前功尽弃。
      “我说,你们两位有空在这互相拍马屁,不如快点把人找出来。”这说话的第三人,语气极不耐烦,话中讥刺之意尽显,“几位可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合力抓一个女人都抓不住,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听到“女人”两个字,叶星摇立马松了口气,知道他们所找之人应该并非杨怿,暗暗祈祷这帮人千万别发现此处有个山洞,好让自己和杨怿撑过这最后半个时辰
      “唐帮主这话说得可就奇了。”郝饭哼唧一声,不满道,“听你这意思,阁下是在说自己太废物,很没用么?”
      叶星摇听到这帮主姓唐,立马想到断魂帮的帮主唐一平,断魂帮只是江湖里一个颇不起眼的小帮派,这样的帮派在江湖上少说也有七八个,只是唐一平脾气出了名的暴躁,说话又不中听,行走在外得罪的人不少,因此断魂帮反倒比其他帮派名气大些。
      “你……!”
      “大敌当前,大家好好说话,切莫伤了和气。”刘恒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劝了一句,“她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毕竟靠山太过强大,我们抓不到人也正常。”
      几人在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从山洞前走了过去,叶星摇见他们并未发现自己和杨怿的藏身之处,顿时放心一层,正准备专心致志地疗伤,这时刘恒忽然道:“等等,这里好像能进去。”
      叶星摇刚咽进肚子里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他听声辨位的功夫极佳,知道刘恒开口时正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多半是发现这里有个山洞,叶星摇迫不得已,只好暂时放下一只手去拿兵刃,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高声喝道:“妖女,往哪跑?给我站住!”
      “回禀掌门人,弟子刚才看见那妖女了,就在上面!”
      “快给我追!”
      伴随着这几句话,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匆匆掠过,很快便远去,这一下有惊无险,叶星摇再三确认外面没了动静,才渐渐松懈下来。
      谁知过了没多久,叶星摇忽然听见一阵强劲的风声,听来便如有人在深夜里呜呜怪叫,叶星摇心中一紧,凝神细听,发现这响动居然是从头顶上方传来,像是某种兵器甩动的声音。
      原来他和杨怿所处的山洞,离山顶并不远,又在峭壁边缘,因此还能听到一些动静。

      “你骗得过其他人,可骗不过我……”

      叶星摇只听话语声夹杂在风中,远远飘来,十分模糊。

      “……长啸峰这一带……玉泉门的地界,你想跑也跑不掉。”

      听此人所言,分明已将人逼入绝境,说起话来却是彬彬有礼,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叶星摇听了几句,便认出这人是刘恒,毕竟他对此人讲话印象深刻,只听刘恒语气温和有礼,听来不像威胁,反倒像是闲聊。

      “我们人多势众……再顽力抵抗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束手就擒……不会伤你性命,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恒断断续续的话音刚落,叶星摇又听见一阵呼啸的风声,和一阵兵刃交错的打斗声,片刻后又换了个人说道:“唉,周夫人,在下一片好心,你怎地不听人劝?”

      这人话声粗粝,听来清晰异常,“周夫人”三字入耳,叶星摇心口猛地一跳,随后一个男声跟着大吼道:“我看你多半是想拖延时间,好等周闻笑赶来救你,是不是?洛观杉,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叶星摇虽有预感,但还是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听到师娘名字,他乍闻之下,心中一番剧震,方才稳定片刻的内息立刻走岔,胸口跟着翻江倒海,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唉……周阁主和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听刘恒轻叹一声,语气颇为惆怅,“他心心念念的枕边人,却隐藏着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
      “还是说,周闻笑早就知道,却帮着你欺上瞒下?”唐一平朗声道,“各位瞧瞧,好一个江湖第一门派,平日里光鲜得紧,背地里却藏污纳垢,真叫人刮目相看。”

      叶星摇听到此处,已知事关紧要,忙停息运气,保证内息通畅,跟着全神贯注去听上面动静。

      “这四大门派,明面上号称是名门正派,是武林正道的楷模,平日里就知道打压我们这些小门派,其实他们有几个好东西?”

      这人粗着嗓子,必然是郝饭无疑。

      “春秋三老作茧自缚,尽干些卑鄙无耻的勾当,九歌寨又与那鬼崽子联手,闹得整个江湖乌烟瘴气,依我看哪,这思梦观的好日子也没多少天,等到事情一闹大,这季殊崖出观,也是早晚的事。”

      “郝掌门,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言。”刘恒制止二人对话,和气道,“周夫人,此事本与门派之争无关,不过我劝你为了御霄阁考虑,还是早些束手就擒的好。”

      这几人话语指桑骂槐,极为刺耳,叶星摇越听越怒,气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就在他咬紧牙关,努力逼迫自己平定心绪之际,只听刘恒又叹了口气,悠悠道:“周夫人,你始终不肯言语,又不肯服软,看来是铁了心求死,刘某不愿伤人性命,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你不要怪罪。”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刘恒随口吟了一句,随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叶羌笛才是,周夫人?”

      刘恒显然是故意将“叶羌笛”三字咬得清晰异常,而这个陌生的名字毫无防备地钻进耳里,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叶星摇头顶,让他神思大乱。

      “好一个叶落归根、藏头露影,也难为你用心良苦,居然忍辱负重藏了这么些年,刘某也是深感佩服。”

      听到“叶落归根”四字,叶星摇蓦地睁大双眼,脑海里忽地掠过那日在望云梢上,解笃之所说的话——“你不说倒还罢了,叶星摇,你可知你是在哪一年进了这御霄阁?你知道你当日是被谁送来?你师父师娘可曾告诉过你?”

      刘恒哪里等他平复心绪,接着便道:“可惜,就算你找到了周闻笑这个靠山,这回他也保不住你,你若不识抬举,我等也不必客气。”

      原本在体内四散流转,被叶星摇强行收入经脉的内息瞬间停滞,继而如急风骤雨般狂乱暴走,杨怿与叶星摇相抵的手掌猛地一颤,然而叶星摇像是毫无察觉,他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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