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醉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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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黑暗中等了半晌，并未等来对方应声，反倒听见远处遥遥传来一阵清丽悠远的曲声。
“什么人大半夜在这吹箫？”冯三侧耳细听了片刻，狐疑道，“吹得还挺不错，就是有点娘们唧唧的。”
这箫声听来柔和涓细，缠绵悱恻，便如女子在情郎耳畔柔声低语，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夜色里，并不显得哀婉，反倒颇有引逗之意。
“的确不错。”金牙男人听了一阵，这箫声越来越轻，他也跟着屏息凝神，嘴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冯哥，我怎么好像有点困……”
“不好！”
冯三正有些犯迷糊，经他提醒，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掐了两下大腿，又用力推了金牙男人一把，“方平，把耳朵捂住。”
方平如梦初醒，忙手忙脚乱地照做，冯三早已撕下衣襟塞住双耳，两人原本待在乱石堆的下坡处，他使力跃到坡顶放眼看去，只见一里开外的东南角高处坐着一个白衣人，这人两手空空，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冯三与这人隔着大老远对峙了半晌，见对方始终一动不动，不由地心生警惕，他伸手握住腰间刀柄，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冯三瞧见那白衣人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句什么，他耳朵里塞着东西，自然什么也听不见，冯三犹豫片刻，抬起左手把布条小心地往外扯松了一些，不耐烦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白衣人听后耸了耸肩，张口又说了一遍，这回冯三仍没听清对方说些什么，他生怕有诈，又不愿取下布条，索性直接嚷嚷道：“你说话再大声点，我听不见！”
话毕，就见那白衣人伸出一手拢在嘴边，冲这边又喊了句话，冯三见这人话声传得并不远，好像内功很弱，但他偏偏又能听见对方断断续续说的几个字，什么“我就是……你们……找的人”，听得他心痒难搔，没忍住又把布条往外拿了半寸。
冯三待要再问，谁知他手指微动，耳畔立刻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清啸，这啸声便如一只苍鹰，划破长空，震得冯三身子一颤。
只听嗖一声轻响，冯三手腕一痛，手中布条立刻掉落在地。
冯三毫无防备，这一下耳膜险些被震破，他无端被人戏弄，心中怒极，正要出手收拾对方，没想到这人又来了一句，这回便如在冯三耳畔大吼一声，害得他又是一阵耳鸣。
“我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这人一字一顿，冯三被震得眼前发黑，忙抬手捂住双耳，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怒不可遏道：“我看你小子他妈是成心找死！”
“我找死？”
冯三这回捂紧耳朵，对方话声仍钻进耳里，便如人在近旁说话一般清晰可闻，他此刻方知对方内力深厚至斯，正暗自心惊，却听白衣人笑道：“你既然听我吹过一曲，之后谁死谁活，那可说不准。”
“你……”
冯三闻言神色微变，下意识退开一步，侧头往方平所在的右后方看去，“我们几个兄弟就在这附近，我劝你最好别干出什么……”
“别误会，我对你这条命没兴趣。”白衣人径直打断他话，不紧不慢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脏了我的手？”
不等冯三回话，那白衣人轻笑一声，又道：“我只是顺道路过，好心提醒二位一句，以后晚上走夜路，别忘了时刻注意言行举止，免得惹到不该惹的人。”
“你记住，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就是你们的死期。”
最后这句，这人语气冷极，说完也不等两人回话，径直一个后空翻，双足在乱石堆里左右各自横点几下，便如一朵轻盈的白云，身影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直到对方走得不见人影，方平这才凑上来小心翼翼道：“冯哥，你没事吧？”
“刚才是谁叫嚣着要收拾这小子？”冯三冷哼一声，斜睨着他，嘲道，“怎么本尊一现身，跑得比谁都快？”
“这……”方平面色尴尬，讪讪地摸了摸头，“这人究竟什么来头？难道他就是……”
“你说呢？”冯三眼望远处，几根稀碎的眉毛揪成一团，他脸色沉重，喃喃自语道，“年纪轻轻，内力便如此深厚，且精通乐理，轻功远胜你我，除了他还能是谁？”
“方才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他五官长相，但是我看他身形，的确和画像上的人有些相似。”方平沉吟片刻，迟疑着道，“而且根据之前其他门派传来的消息，这小子就在宛州附近这一带，所以我们才会连夜出来找人……”
“话是这么说，他们中间有谁抓到他人么？一个都没有。”冯三神色凝重，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事不宜迟，咱们得快点回去找掌门人回禀此事。”
夜色已深，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长街，此刻静谧无声，放眼远眺，在城东一隅，伫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青石塔，若有人站在这高塔顶处，从上往下看去，便可看到越过这塔院外围两条街，有一条四方街，如今过了子时，仍是软红十丈，笙歌鼎沸，与余处皆不同。
街旁立着数十座张灯结彩的小楼，沿着街道抬头望去，门前挂的牌匾也是大同小异，无非是什么“怡情轩”、“软香阁”、“秋梅院”、“碧桃居”之类，这些名号乍一看倒像是和各大门派沾亲带故，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各家楼下皆是红飞翠舞，争奇斗艳，每家门口都站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正使尽浑身解数招揽路过行人，其中有座名叫椒红苑的小楼夹在其中，表面看来与别家无异，这会却是门户紧闭，似乎并未开业。
原来在一炷香之前，有一群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椒红苑，搞得这椒红苑里一片狼藉，大堂中桌椅悉数翻倒，各色糕点瓜果撒了一地，原本用来唱曲弹琴的戏台不知被谁一脚踏出一个大窟窿，楼梯旁十几个穿红挂绿的女子抱作一团，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四个男人站成一圈，将她们围在其中。
这些男人一边在原地看守不让她们乱走，一边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这些女子，与此同时，其他人横冲直撞地上了二楼，为首头领每走到一扇房门前，便动作粗暴地一脚踢开，高声喝道：“想活命的统统给老子滚出来！”
被明晃晃的刀尖指着，正在几间房里忙着风流快活的客人纷纷落荒而逃，也顾不上自己衣冠不整，有些女子反应不及，只好缩回床上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每道珠帘纱帐都要翻来覆去地察看一遍，就连床底和桌底也不肯放过，最后还要掀一把被子，确定床上没有藏着东西，这才转身离去。
二楼左手第五间房门被人踢开，男人怒吼一声，嘴里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牙来，看模样正是方平：“亲什么亲，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不要耽误老子的正事！”
房中传来另一个男人恼火的咆哮声：“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扰爷爷的好事！”
“哟呵，这小子挺嚣张啊。”方平手臂一扬，嚷道，“兄弟们，给我上，好好教训他！”
不消片刻，只听屋中叮铃哐啷一阵乱响，方才气焰嚣张的男人很快发出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间还夹杂着跪地求饶的磕头声：“大爷我错了！大爷饶命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现在才知道？晚了！”方平恶声恶气地说着，飞起一脚，将男人直接从二楼走廊踹到了楼下，只听扑嗵一声闷响，这男人正好落在一楼戏台上，落下后身子一动不动，四周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老大，没找到人。”
“老大，这边几间房也没有。”
方平面色铁青，猛地抬脚踹开下一扇房门，厉声咆哮道：“都他妈给我仔细找！难不成他还能变成蝴蝶飞走了？”
房门敞开之后，众人见床上躺着一位身穿桃红色衣衫的女子，她面朝里墙，看不见五官模样，身边手下见状，登时破口大骂道：“哪个不识相的臭娘们，外面闹成这样，居然还有胆量在这睡觉？来人哪，给我把她扒了！”
身后几人听令，立刻冲上前去，不料旁侧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屋中木板墙猛地被人破开，只听有人“哎哟”一声惊呼，一位红衣女郎斜斜摔了进来，恰好倒在这几人脚边。
这女子红裙曳地，身姿妖娆，头上并无发髻，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在身畔散落如瀑，便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这领头的男人视若无睹，伸手便去拎她衣领：“哪里来的死娘们，少来碍事，还不快给我起开！”
女子原本正低头揉着脚踝，闻声一下子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向男人，接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大腿：“大爷救命啊！”
她这一露脸，众人皆是一怔，只见她肤白唇红，虽说浓妆艳抹，却难掩绝色容姿，一双美目盈盈含泪，脸上梨花带雨，更显得她楚楚可怜。
这人原本很不耐烦，正想挥手赶人，在看清她模样后，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力道，喝斥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几位大爷，救命啊！”
这红衣女子抬起衣袖遮住下半张脸，眼中神色很是惊恐，听她尖声细气道，“奴家原本正在和相公睡觉，冷不丁闯进来一个黑衣男人，人家还以为是其他客人，结果他二话不说就把我一巴掌打了出来，这人力气好大……”
方平一听，立刻打断她话，喝问道：“这人在哪！”
“他，他就在隔壁房里……”这女郎似乎被他粗鲁的语气吓得不轻，默默垂下头去，掩面泣道，“他打完我之后就跳窗逃走了……”
“妈的，赶紧给我追！”
方平大吼一声，几个手下赶忙慌慌张张地冲向门外，他正要走人，忽地想起一事，回头朝床上看去，就见那红衣女郎软软起身，伏倒在床榻边，伸手抚摸着床上女子额头，又使力晃了晃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翻过来，半抱在怀里，呜咽道：“柳姐姐，你怎么又发烧了？她们明知道你身子不好，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非要让你接客，这……我俩从小相依为命，一起流落风尘，你要是出了事，可让我怎么办才好……”
方平瞧见床上这人也挽着女子发髻，粉腮生晕，丹唇殷红，看模样十分陌生，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快步离去。
这红衣女子又坐在床边哭哭啼啼了好一阵，等隔壁渐渐安静下来，她侧耳细听片刻，确定这层楼已没什么人在，这才站起身来，红袖一卷，轻而易举揽过床上人腰身，将她搂了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微笑着看向来人，低声道：“你来得可真巧。”
听她嗓音低沉，说话时仰起脖颈，露出滚动的喉结，方知此人并非女子。
这红衣女郎轻叹一声，一把伸手扯下身上红袍，摇身一变，竟与先前气质迥异，她俯身将人抱在怀中，说起话来嗓音也与之前全然不同：“总不能每次都来迟一步。”
这红衣女子自然便是叶星摇所扮，而这躺在床上身穿桃红衣衫的人，却是杨怿。
叶星摇先前追到玉泉门等人，听他们在背后说杨怿坏话，便给了对方一点教训，后来又绕回原地，一直跟着这群人来到此处，终于找到杨怿。
两人在机缘巧合下撞见，叶星摇临时装扮，随机应变，这出戏演得可谓天衣无缝，他之前早已细细察看过，见杨怿身上并无伤口，此时将人搂在怀中，见他呼吸微弱，四肢无力，便猜到他多半是受了内伤。
叶星摇双眉一皱，原本打算将杨怿背在身后，转念一想，索性将人打横抱起，稍加思索，便转身向房门走去。
好不容易等到这些人离开，椒红苑众人正忙着收拾残局，众人只觉身畔忽地掠过一阵清风，似乎有两道红影在头顶一闪而过，然而没等他们看清是谁，叶星摇已经带着杨怿从椒红苑后厨的后门钻了出来。
叶星摇低头一瞧，见杨怿面白如纸，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心疼，但也只能强行按下，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再撑会儿，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放心，撑得住。”
杨怿懒懒说着，却没有睁眼，他靠在叶星摇胸前，单手勾着他脖颈，只觉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里，夹杂着叶星摇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人十分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醉红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