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泪红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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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从回忆里苏醒过来，睁开眼看去，只见姜念尘站在三步开外，她双目通红，浑身微微发颤，就连握着刀柄的手也在轻微抖动。
方才阿朝中剑，姜念尘身上也跟着溅到不少血迹，她心伤弟子之死，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杨怿原本脑袋里浑浑噩噩，看到她这副模样，眼前忽然掠过春花秋月宫里叶星摇红了一圈的眼眶，刹那间神智回笼，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那一道道饱含恨意与惊惧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像是无数支淬了剧毒的箭矢，将杨怿钉在原地，扎了个透穿。
“你为什么不说话！”
姜念尘大吼一声，她强忍许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将脸上鲜红的血痕冲淡成一缕一缕。
“说！靡音蛊是不是你下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杨怿被她厉声诘问，肩膀微微一缩，喉咙却像是失了声，说不出一个字眼来，他之前被绕梁司几人围攻，即使身处险境，危机四伏，也从未感到这样孤立无援，此刻脊背竟然一阵发寒，便如被人推进万丈悬崖，崖中布满张牙舞爪的厉鬼，眼看就要将他吞噬其中。
众人皆寂静无声，接着忽然有人道：“姜堂主，一切板上钉钉，你还问他作甚？不是他动的手，还能是谁？”
这说话的人却是广陵子，杨怿静了半晌，抬眼望着姜念尘，见她恍若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眼中布满血丝，杨怿见状，发白的嘴唇微微一扭，忽然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
这短短三字，杨怿说得细若蚊蝇，却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是你？”姜念尘听到他这么说，居然一下子笑出声来，只是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眼中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泪来，“那你告诉我是谁？”
杨怿默然片刻，再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七音后人只有你一个，不是你还能是谁？”
姜念尘说到这里，语带哽咽，已然说不下去，她的眼神比起愤怒和憎恨，更多的是悲怆和痛苦，刺得杨怿双目生疼。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这场噩梦早就已经结束，此生再也不会见到靡音蛊，要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第一眼见你比我年纪还小，甚至没法下手杀你，却因此害得门下弟子丧命，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要……”
姜念尘说着神色一凛，恨恨道：“事到如今，比起恨你，我实在更恨自己方才心慈手软。”
“要是我一开始就下了重手，他俩也许就不会出事，是不是？你想逃命可以，大不了一刀杀了我就是，又何必下手伤我门下弟子？为什么？”
姜念尘说到后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拿不稳兵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声泪俱下的质问，尖厉而嘶哑的话语声，便如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插进杨怿的心脏，这番话落进人群里，好似投石进湖，荡起阵阵涟漪，杨怿耳畔接连传来仙客堂弟子悲痛万分的哭叫声，在一片嗡嗡乱响的嘈杂里，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故人，原本黯淡涣散的眼神，竟然逐渐变得沉静下来。
杨怿的眸光清明澄亮，没有丝毫退避，姜念尘在一片泪眼朦胧里与他对视片刻，内心竟然不由自主地一震。
“为什么？”
杨怿嘴唇翕动，他嗓子喑哑，用细不可闻的声线，慢慢说着，“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你认定是我？”
那些嘈杂不堪的动静渐渐变小，直至消失殆尽，所有人皆望着人群中对峙的二人，杨怿的喉结动了两下，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
“因为我这人生下来就是坏的，所以人就一定是我杀的，是吗？”
这句话杨怿说得平淡无奇，毫无怨怼之意，姜念尘双瞳却猛地一缩，大概是杨怿这个笑容太过刺眼，猝不及防刺痛了她，多年前的旧事在脑海里竞相闪过，姜念尘心口一跳，她动了动嘴唇，待要开口相询，然而杨怿已经闭上双眼，他的神色淡漠而疏离，似乎已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
“你动手吧。”
杨怿说完这话，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想到下一刻就要解脱，他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怀。
大概唯一遗憾的就是，在临终之前也没能见到他最想见的人。
即使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追杀之中，遭受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恶意，杨怿也始终相信，在这人世间总是好人更多，只是好人也有做人的难处，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将他们逼入绝境，迫使他们做出抉择。
杨怿明白这些人的艰难处境，理解他们的无奈之举，就算今日被姜念尘亲手所杀，他也没有怨言，毕竟幼时相遇，对方曾给予他温柔的关怀与善意，哪怕杯水车薪，微不足道，也足以让他铭记终生。
可杨怿总是忍不住想，这世上有那么多好人，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这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杨怿知道，哪怕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如山的铁证悉数指向自己，那人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那双桃花眼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杨怿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比起先前，已然没有了苦涩与痛楚，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怀念。
哪怕此刻命悬一线，只要想到叶星摇，杨怿便会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内心深处宛若一潭幽静的湖水，湖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地闪动，而他可以孤身一人无声无息地沉进这湖底，也没有丝毫惧意。
“我不是相信七音鬼童。”杨怿还记得，叶星摇第一次撞破自己身份后，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没有夹带丝毫的柔情蜜意，而是无比认真地凝视着他，“因为这个人是你啊。”
杨怿才刚闭上双眼，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上空轰然炸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很快钻进鼻腔，让杨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这动静杨怿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睁开双眼，就见滚滚白烟冲天而起，很快淹没了人群，众人在白烟里争相呼喊，四散奔走，杨怿扶住树干，正想借力起身，这时一只手臂忽然悄无声息地伸到杨怿背后，随后一把揽过他腰身，腾空而起。
这人手法和身法都快极，杨怿身上有伤，一时无法反抗，事发突然，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也顾不上思考来人救下他的用意是好是坏，只觉此人轻功绝顶，带着他双足在树梢上短短点落三四回，吵吵嚷嚷的人声便渐行渐远。
这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领着杨怿迅速脱离险境，杨怿从这人现身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对方并不是叶星摇，他起初还因为疲惫和心累有些恍神，正在默默猜想此人莫非是九歌寨弟子，但见对方身法轻盈，九歌寨武功路数以端凝厚重为主，便将其排除在外。
“你是谁？”
杨怿见他跑了大半天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便张口问了一句，这人听后并不答话，杨怿看情形估计自己多半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发问，安静下来观察着四周地形。
这人轻功上乘，比起御霄阁身法的潇洒飘逸，如同柳叶飘絮，此刻在黑夜里行走，旁人看来陡生鬼魅之感，而思梦观的武功又以出其不意见长，观主季殊崖惯用黑弩，近处难以伤人，因此全靠身法奇诡，方能进退自如，并不擅长这上天入地大开大合的轻功，杨怿想来想去，也没猜到来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出手救下自己。
等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这人便改换姿势，将杨怿背在身后，又持续奔走了一段距离，直到最后走进一片人烟罕至的林子里，这才将杨怿放了下来。
杨怿背靠大树，喘了几口粗气，强忍着痛楚眯眼看去，只见来人头戴斗笠，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他身形模样，杨怿咳嗽两声，低声道：“你是谁？”
这人没有回话，而是蹲下身来，沿着杨怿身上穴道拍拍按按，似乎在试探他是否受了内伤，杨怿微感别扭，皱了皱眉，一把按住对方手掌，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仍未出声，两指在杨怿手背上轻轻一弹，杨怿只觉虎口一麻，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这人抹了一把手背，摘下一只手套来，伸出一根食指搭在杨怿手腕处，看样子是在给他切脉。
不消片刻这人便收回手，杨怿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见他始终不肯出声，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索性坐在原地，默默调理内息。
那人见状似乎想帮他一把，把手伸向他身后，杨怿反应很快，赶在这人动手之前，一把挡开对方伸来的手，淡淡道：“不用。”
也许是听出了杨怿看似平淡的语气下隐藏的固执与坚决，这人在收回手的同时，也顺手摘下了斗篷，杨怿本以为会见到对方真容，没想到这人谨慎之极，竟然在斗篷下面还蒙了块黑布，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细细的眼睛。
杨怿见状，半晌没有言语，冷不丁反问道：“你是绕梁司的人？”
这一问杨怿也并无把握，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然点了点头。
“你就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人？”杨怿话音刚落，立刻主动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不对，刚才没人穿着你这身衣服。”
那人在他话说一半时轻轻点了点头，等杨怿说完以后，他又不再吭声，杨怿凝神打量着他双目，低声道：“你没法说话？”
见这人再次点了点头，杨怿也跟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道：“所以刚才动手抓我的人没有你？”
这回不出杨怿所料，对方果然点了点头，杨怿话头一顿，沉吟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杨怿等了良久，见对方始终默然不语，他生性不爱刨根问底，见这人不肯多说，也不再执着：“算了，你不说也罢。”
“所以你救了我，到底是打算把我抓回去，还是放我走？”杨怿一边说着话，一边艰难地扒着树干站起身来，见这人既不答话，也没有阻拦自己，便摇摇晃晃地向林子外走去。
经过一番大战，杨怿伤得不轻，方才的事更是让他心力交瘁，这会浑身发疼，昏头昏脑地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这人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他起初还懒得开口，后来见这人不远不近地跟了自己好一段距离，心头登时涌起一阵烦闷。
“我还有事要做，你要么就动手把我抓回去，要么就直接走人。”杨怿没有力气逃走，也没有心思和人交谈，他咬了咬牙，说得很不耐烦，“别跟着我。”
杨怿边说边继续向前走去，谁知这人听后恍若不闻，仍然紧紧跟在他身后，杨怿只好停步回头，正要再说两句话把人赶走，却见对方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脸上面罩。
在看清对方五官模样后，杨怿身子微微一晃，刹那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在原地无声无息地站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泪红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