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惜芳菲 ...
-
“还愣着干嘛,给我上!”广陵子怪叫一声,绕梁司几人同时冲向杨怿,与此同时,仙客堂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一拥而上,众人不过片时便厮杀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姜念尘所说的老规矩,却是指本朝太/祖与武林立下的盟约,太/祖出身草莽,百年前世风日下,饥荒成灾,贪官污吏横行,不少人为了活命,习武强身健体,前朝成立支部,频繁干涉江湖帮派斗争,最终惹得民怨滔天,太/祖召集弟兄揭竿而起,当时身怀武艺的能人异士纷纷加入,在推翻前朝后,曾帮他打下江山的弟兄有半数选择归隐,太/祖便与众人定下盟约,从开朝起,朝廷与江湖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转眼百年一晃而过,除去二十年前,七音一变引得武林中风波迭起,朝廷被迫出兵镇压动乱以外,其余则相安无事,如今又是太平盛世,更没有惹是生非的道理,绕梁司几人早被耳提面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武林中人发生冲突,仙客堂众弟子功夫虽弱,但胜在人多,几人生怕给朝廷落下把柄,出招时畏手畏脚,只觉颇为棘手,一时倒也无法靠近杨怿身边。
他们人过不来,杨怿正好可以趁机脱身,他与姜念尘短短交手几个回合,便试出此人内力深浅,知她功夫并未胜过自己,当下隐藏实力,规规矩矩地过了几招,趁着转身时用眼角余光察看周围,打算趁乱逃离。
“功夫练得还不错。”姜念尘见杨怿招式平淡无奇,身法却是诡谲灵动,她清啸一声,猱身上前,刀刃拐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刺向杨怿脖颈,“就是可惜了这张脸!”
姜念尘突然发力,杨怿怕有疏忽,连忙甩手去挡,眼看鞭梢就要抽到姜念尘面颊,杨怿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往回急收,与此同时,对方刀锋也已刮到下颌,眼看便要划伤杨怿,刀刃却在这时蓦地一个急翻,只听一声闷响,刀背撞得杨怿牙关一阵生疼。
这一下交手,两人都是微感不解,杨怿略显讶异地看了姜念尘一眼,接着便被她迎面一掌掀得真气翻涌,姜念尘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我是看你脸长得不错,准备拿你这张面皮下酒!”
杨怿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就听姜念尘厉声喝斥道:“我看你这小子鬼头鬼脑,诡计多端,你今天哪都别想跑,有什么功夫赶紧给老娘使出来,我好让你死个明白!”
“好。”杨怿利落地点了点头,腰身轻旋,旋即转过身去,左足后抬,踢向姜念尘胸口,姜念尘正要侧身避开,右耳旁风声飒飒,银鞭已至,她双眉一皱,左手拆招,右手兵刃格挡,却觉身子左侧腰眼一痛,已然中招。
这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可谓黄雀捕蝉,螳螂在后,招招留有后着,姜念尘被逼得连退几步,疑道:“九歌寨的隔空杖?可看你这招身法,分明是御霄阁路数……”
“正是。”杨怿微微颔首,气定神闲道,“姜堂主年纪轻轻,倒是见多识广。”
杨怿这招正是化自琴榭门下的周郎顾曲,他之前只亲眼见叶星摇用过,方才灵机一动便使了出来,姜念尘被他这么一说,忽地脸色一沉,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找死?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说老娘年纪轻轻,亏你说得出口?!”
杨怿不过随口一说,见她反应这般大,愕然之下,不禁有些失笑,姜念尘见他两颊笑出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来,看得微微一怔,却不是因为杨怿生得好看,而是忽地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似乎曾在某条河流边,见过一张十分相似的笑脸。
那时姜念尘还是个年轻少女,她起初还以为这小孩是天生肤色黝黑,然而等他洗过脸后,才发现他模样甚是干净,只是看着面黄肌瘦,八成是没吃饱饭的缘故。
当时姜念尘见他神情警惕,心生同情的同时也颇觉有趣,当下冲他微微一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递来的桂花,低头嗅了嗅,点头道:“很好闻。”
时隔多年,姜念尘早就忘记了许多细节,唯独记得这小孩面无表情,她起初还以为是木讷死相,后来发现并不是,他笑起来分明很是灵动。
姜念尘模糊地记得,在两人分别之际,她似乎对他说过一句话。
“小弟弟,你记住,在这世上,聪明人最危险,其次便是好看的人。”
姜念尘手上忙着和杨怿过招,与此同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些许光影,只是画面里的人虚无缥缈,便如苍茫的雾气,很快便被她抛诸脑后。
四周充斥着众人打打杀杀的吼声,杨怿凝神应对,渐渐转守为攻,不知不觉地引着姜念尘向人群边缘退去,杨怿攻势不弱,出招紧凑,姜念尘不敢分神,生怕稍有疏忽被他得逞,一时顾不上注意身旁动静,等她反应过来,双膝一软,就见一道银光甩向树枝,杨怿身子已经高高荡起,姜念尘猛地一惊,立刻飞身抢上:“往哪跑!”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地传来一声尖叫,有人大叫:“掌门小心!”
用不着他人提醒,姜念尘便感到后颈袭来一阵劲风,急忙低头闪避,她回身格挡时定睛一看,对方却不是绕梁司的人,而是方才听命去帮杨怿解围的一名仙客堂弟子,姜念尘松了口气,斥道:“阿空,你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准插手,你让开!”
阿空对此恍若不闻,举刀便砍,这一刀来势甚缓,力气却大得出奇,姜念尘吃了一惊,连忙后跳闪避,紧接着就见刀身深深陷进了地面。
阿空使力拔出,随即身子一晃,低眉垂首,径直朝姜念尘这边走了过来,姜念尘见到这般情景,脸上神色变了两变,她一边慢慢向后退去,一边皱眉打量着阿空,沉声道:“阿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说让你住手,你听到没有?”
阿空轻轻一晃脑袋,极为缓慢地抬起头来,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乍一看似与常人无异,只有近看才会发现,他的嘴角、鼻翼、脸颊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走路时四肢筋骨发出细不可闻的咔嚓喀嚓声,听着十分渗人,他走着走着,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挥刀砍向姜念尘,姜念尘心下大震,正要举刀去挡,这时一道黑影忽然掠至身前,一脚踢飞了阿空手中兵刃。
姜念尘定睛一看,来人却是杨怿,她本以为杨怿早已趁乱逃走,没想到他会再度现身,一时倒有些反应不及,只见银鞭在空中绕了两绕,牢牢捆住阿空双臂,阿空五官扭曲,似乎极为痛苦,姜念尘立马喝道:“你干什么!”
这时一旁广陵子尖声道:“这鬼童给人下了靡音蛊,所有人散开!”
众人闻声大骇,不分敌我地往后退去,周围霎时空出一圈,杨怿正要伸手去点阿空穴道,旁侧里一位仙客堂弟子猛地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阿空身前,颤声道:“不准你伤害他!”
杨怿定睛一看,这人也是先前帮他的四位仙客堂弟子之一,这人脸色惨白,说话时两腿抖如筛糠,显得极为恐惧,却没有退开半步。
“阿朝小心!”姜念尘生怕杨怿动手伤了门下弟子,她一个箭步上前,拿住杨怿急伸的右臂,不让他发力,嘴里叫道,“快让开!”
话音刚落,阿朝背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掌,这手动作快如鬼魅,转瞬便抽出阿朝腰间兵刃,接着扬手一剑,当场割穿了阿朝的喉咙。
这一下血溅三尺,杨怿和姜念尘待要相救,已然不及,杨怿人在正面,又离阿朝最近,阿朝喉咙中剑,鲜血霎时狂喷而出,猝不及防溅了杨怿一头一脸,给他染上一身刺目的猩红色。
这血尚有余温,腥气浓烈,熏得杨怿神智都有些恍惚,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阿朝无比惊恐地瞪大双眼,面部一阵痉挛,还没来得及捂住脖颈伤口,身子便如同一滩烂泥,软软倒地。
异变陡生,人群登时一片哗然,阿空不知被谁出手打晕在地,尖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唯有杨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夜空,紧接着右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有人一把抓住他肩膀,用力之大,几乎捏碎他肩胛骨,一股强劲的掌风接踵而至,将杨怿狠狠拍到五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
“我杀了你!”
杨怿正在出神,压根顾不上还手,他中招以后委顿在地,只觉胸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险些当场吐血。
杨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这时一道雪亮的刀光迎面刺来,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
过了半晌,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里,只听姜念尘颤声道:“是你下的靡音蛊,是不是?”
杨怿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对方熟悉的声线让他不由自主地一阵恍神,耳畔似乎掠过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有人笑着对他道:“小弟弟,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危险吗?一种是聪明人,另一种就是好看的人,前者往往被聪明所误,后者却很无辜,只因为皮相动人,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倒霉?”
杨怿记得自己当时问道:“那这人要是一个坏蛋,却长得很好看,怎么办?”
少女一听,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既然是坏蛋,管他好不好看,都要为民除害,不然习武干什么吃的?”
幼时的杨怿不解地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继续问着:“那……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坏蛋?”
“很简单,你可以在暗中偷偷观察这人一会儿,会做坏事的就是坏蛋,那些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人,等到月黑风高时,多半会杀人放火抢人钱财,这些人多半都是坏蛋。”少女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而那些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多半就是好人,当然,也有一些大恶之人为了干坏事会故意装成好人,你要学会分辨。”
杨怿听得一阵困惑,纳闷道:“那该怎么分辨一个人到底是好是坏?万一我看不出来他是装的怎么办?”
“那就学会保护自己。”少女莞尔一笑,柔声道,“这样一来坏人就没法伤害你。”
“人都是会变的,也许有些人本性是好的,和恶人在一起久了,也会变坏。”少女说着,似乎想起过往旧事,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一个坏人,就算装得再像,总有一天会暴露本性,人心叵测,既然我们无法分辨好坏,在那之前,起码要保护好自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杨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迟疑了片刻,轻声道,“那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种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坏的?”
“哈哈,你这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什么?”少女弯起手指,轻轻一弹他额头,佯装嫌弃,“哪有人生下来就是坏蛋?”
杨怿仰起脑袋,定定地看着对方,反问道:“没有吗?”
“当然没有,坏人都是慢慢变坏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你听过没有?”少女见杨怿脸上露出迷惑神情,朝他露齿一笑,慢悠悠道,“嘛,不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无论周围的人和事多么恶劣,他都不会变坏。”
“还有这样的人?”
“是啊,这世上的好人,总是要比坏人多一些。”少女说着瞥了杨怿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故作深沉道,“不过还是要有防人之心,像你这样的小孩,模样生得可爱,最容易被人拐走,你爹你娘应该把你看好才是……对了,你父母呢?”
“他们……”杨怿垂下眼眸,黯然道,“已经去世了。”
“这样吗?”少女显然对此也是始料未及,她顿了一顿,低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
“你才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也是怪可怜的。”少女弯下腰来,抬手轻轻揉了揉杨怿脑袋,“要不要来我们仙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