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桂枝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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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杨怿便要一举破阵，就在此时，只听夜空中传来一声女子轻笑，来人轻飘飘道：“哪里来的官爷子，大半夜不长眼，跑到姑奶奶的地盘上来撒野？”
“阿临，阿旦，阿空，阿朝。”那女声接着道，“你们去帮这位弟弟一把。”
只听四人齐声应道：“是！”
这穿云裂帛阵的诡谲之处，其一便在于以身法迅速来混淆视线，几人招式连贯不决，连接紧密，杨怿虽被绕得眼花缭乱，但却一直在极力分辨对方站位共有几人，此刻他心中一片雪亮，这四人再加入战局，自然是胜券在握，这追杀他的几人武功不差，杨怿本以为落地后，这些人会伺机逃跑，却没想到几人连同自己，都被一群黄衣弟子层层包围。
杨怿放眼朝四周看去，只见方才出手帮忙的四人竟然全是美少年，虽然长相不及叶星摇，但个个眉清目秀，已属罕见，不仅如此，其余弟子无论男女，竟然没有一个是丑，且环肥燕瘦什么款式都有，杨怿心念微转，只觉鼻中闻到一股淡雅的桂花香气，一位身穿淡绿衣衫的女子从上空飘然而下，袅袅落地，她甫一站定，身旁两位弟子立刻动手，一人从背后书笈里拿出一把竹椅，放在这女子身后，另一人则手持团扇，不住为她扇风。
这绿衫女郎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盈盈带笑，肌肤吹弹可破，她往椅背上斜斜一靠，单手掩面，眼望杨怿，笑得合不拢嘴：“果然长得好看，老娘眼光就是好。”
来人这般声势，在场却无人面露惊讶之色，渔婆轻咳一声，缓缓道：“久闻仙客堂第一帮会的盛名，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呵呵，二十年前的旧事，还提它作甚？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威名。”这女子将目光从杨怿身上挪开，垂眸瞧着自己指尖，悠哉道，“不知阁下是什么来头？我看那位梅老爷子和关老爷子，瞧着可眼熟得紧。”
关三叠并未答话，而是哼了一声，反问道：“听姜堂主这意思，今日是管定这桩闲事了？”
“本来呢，我是不想管的。”这女子顺手一勾身旁弟子的下巴，那人立刻将手中团扇递给她，她笑眯眯地摸了一把这少年的脑袋，续道，“只是我看有些人仗着人多，竟然以大欺小，实在看不下去，况且这少年聪明伶俐，要是哪里伤到，未免有些可惜。”
“聪明伶俐？”广陵子尖声尖气道，“我看你八成是见他模样生得好看，才会特地出手救人吧，姜念尘。”
“不错，正有此意，怎么，阁下莫非是有意见？天下人谁不知道我们仙客堂出了名的仗义。”姜念尘闻声，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听这位兄弟说话，几位果然是官爷，竟然连宦官都有，失敬失敬。”
此话一出，广陵子登时勃然大怒，他正要出手，却见渔婆手臂一晃，将人拦下。
“哟，我猜对了？我说呢，先前瞧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大半夜在街上打得叮呤咣啷，却没个巡夜的来管管，看来几位着实来头不小。”姜念尘眼珠转了两转，笑吟吟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两位一模一样的老爷子，恐怕以前也是江湖中人，上头有什么人，竟然能请得动你们去做官？我看这儿离京城也不远，莫不是投了朝廷麾下？”
她这番话娓娓说来，语速飞快，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停顿，说得在场几人暗暗心惊，关三叠干笑道：“江湖上都说第一帮会没落十余年，昔日堂主在世，余威犹在，如今下一任堂主却成天沉迷美色，整天到晚忙着搜罗天下美男，我看这些传言好像有点不大准哪。”
“怎么不准？这些话说得很对，一字不差。”姜念尘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后以手掩唇，打了个呵欠，“这时辰也该睡了，咱们闲话少说，几位不妨直言，这小子是犯了什么大罪，如何劳得几位大驾？还是说如今贪官污吏嚣张至斯，竟然敢在大街上公然强抢民男？我看几位也并不想暴露身份，既然仙客堂出手救人，你们还不肯走人，看来是铁了心打算插手我们江湖事了？”
“姜堂主，你这话说得一点没错，第一，朝廷从不插手江湖之事，但这小子来历却是非同小可，由不得我们不管；第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宁可冒着被你撞破身份的风险，也没有离开此地吗？”关三叠这番话，终于说得姜念尘神色微动，她上下打量了杨怿一眼，见他始终面色冷淡，心中微觉不妙，反问道，“为什么？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最不该救的人。”关三叠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了四个字眼，“七音鬼童。”
“有客赏芳丛，独占三秋一隅，漏泄仙界上香，何须橘绿与橙黄？”关三叠随口吟罢，感慨道，“想当年，老夫身在江湖时，仙客堂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啊，天下第一盛会，竟然就这样销声匿迹。”
他这句话说的却是二十余年前，武林中广为人知的几句诗，彼时仙客堂地处中原，门庭若市，弟子上千，堂主姜远喜爱桂花，因此门下弟子人人随身携带桂花香袋，某日姜远成路过一场与己无关的江湖争斗，以一己之力顺手救下四派十五人，之后不发一言飘然而去，唯有随身携带的一枝桂花掉落在地，后来被他救过的人，在江湖中认出恩人模样，方知此人是仙客堂堂主。
仙客堂最盛之时，门下弟子纷纷效仿此举，行侠仗义不留姓名，只留下一株桂花，众人便知是仙客堂的人来过，因此世人多以描写桂花的诗句来赞誉仙客堂芳名远扬。
“关老头，此言差矣。”沙落微微一笑，接话道，“金粟同瞻黄面老，玉枝争拥碧霞仙，如今仙客堂虽不如往昔鼎盛，但也谈不上没落，我看姜堂主此番现身，就可以称得上是排场十足，威风犹在。”
“不管怎么说，好好一个大帮，被七音曲毁于一旦，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渔婆咳嗽一声，插嘴道，“彼时思梦观未曾出世，九歌寨不过小有名气，尚无四大门派一说，仙客堂、春花秋月宫、御霄阁三足鼎立，若不是仙客堂帮派大乱，昙香岛宫主身亡，御霄阁这第一门派的位子，我看未必能坐到现在。”
“呵呵，看看如今的武林风气，什么劳什子四大门派，个个藏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我说，哪一个也比不上当年的仙客堂，姜老堂主那待人接物真是没得挑，一般人若想习武，只要不是恶名在外，统统都可在仙客堂门下拜师学艺，并无门槛门规所限，仙客堂鼎盛之时，门下弟子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就连庄天涌和林雁辞也曾向姜老堂主讨教武功，再看看如今这世道，嘿嘿……”
关三叠边说边摇了摇头，啧啧道：“御霄阁枉称第一门派，整天就知道故弄玄虚，规矩倒是立了不少，也没见哪个弟子能比肩四圣威名；春花秋月宫伤天害理，作孽太多，近日里被三大门派联手讨伐，思梦观之前连个面都不露，趁着墙倒众人推来横插一脚，又能成什么气候？九歌寨这些年几经坎坷，好不容易出了几个人才，眼看便要翻身，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竟然和七音鬼童沾亲带故，偏偏这门派又出了名的护短，我看林雁辞多半也是上了年纪，脑子不太清楚……”
他话没说完，众人耳畔嗖地掠过一阵疾风，只听铿一声脆响，姜念尘不知何时站起身来，她手中利刃冷光闪烁，这兵器细长如剑，却并非双刃，刃身花纹繁复，弯出一道陡峭而优美的弧度，与一般刀剑皆不同，此刻刀身上缠着几圈银链，正是她方才出手挡下了杨怿招式。
姜念尘冷眼注视着杨怿，比起之前的言笑晏晏，态度判若两人，旋即手腕倒转，还刀入鞘，目光仍紧盯着杨怿不放：“你想干什么？”
“这人话太多，听着很烦。”杨怿仿佛没有察觉她前后态度的转变，仍旧神色淡漠，“所以让他闭嘴。”
“闭嘴？”姜念尘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我看你恐怕是想杀人灭口，好让他永远闭嘴吧？”
“怎么，你怕我杀了他？”杨怿听她这么说，定定地看向姜念尘，轻描淡写道，“先动手的人可不是我，我也没兴趣杀他。”
“也是，你杀的人还少么？”姜念尘缓缓点了点头，脸色骤然变冷，“你只要动一动手指，多少人都会命丧九泉，多一个少一个，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此花元属玉堂仙，姜堂主不愧是天下第一帮会的掌门。”关三叠听着二人对话，知道情势已经逆转，不禁仰天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七音鬼童，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慢着。”姜念尘手臂一扬，正色道，“老爷子，仙客堂名声虽然不比从前，但这小子与我有深仇大恨，今日既然落进我手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给外人。”
渔婆两眼眯成一条缝，幽幽道：“听姜堂主这意思，是不打算放人了？”
“放人？若他只是普通犯人，哪怕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我姜念尘都可以让你们把人带走，可他偏偏是七音鬼童。”姜念尘说着手按刀鞘，脸上蓦地现出几分狠厉杀气，“靡音蛊害得多少亲朋好友离我而去，我曾当着家父的面发过毒誓，与七音后人不共戴天，如今靡音蛊重现江湖，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处于家破人亡的境地，如今让他撞到我手里，若是不能手刃仇人，我活在这世上，与苟且偷生有何分别？！”
她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众人皆被她气势所震慑，周围仙客堂弟子群情鼎沸，纷纷叫好，杨怿站在几步开外，虽然面色沉静，但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可他心中想的却是，倘若自己此刻也在人群中袖手旁观，没准会为这姑娘叫一声好，可他却偏偏是对方要杀的人。
“姜堂主，这人杀不得。”关三叠见情势不妙，只得踏前一步，拱手道，“请听在下一言，实不相瞒，我等隶属朝廷绕梁司，奉命捉拿七音鬼童，常言道，庙堂高，江湖远，朝廷向来不过问江湖事，但七音一事干系重大，这七音后人身上背了无数人命，朝廷也是为天下太平考虑，才会暗中下令，让我们捉拿此人。”
“绕梁司？”姜念尘秀眉微蹙，半信半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面应该全是皇帝御用的宫廷乐师，什么时候成了一帮打手？”
“姜堂主有所误会，绕梁司里的确全是乐师，我等明被归为绕梁司门下，职责却是捉拿七音鬼童，不瞒你说，这鬼童奸诈狡猾，极擅易容之术，若不是前些日子在春花秋月宫暴露行踪，我们压根不知他身在何处，之后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术，竟然使得九歌寨成为他的庇护所。”关三叠说着，恨恨地瞪了杨怿一眼，“我等明察暗访，从极北之地跟到此处，眼看就要将其拿下，若是空手而归，只怕不好交代，姜堂主，你尽管放心，此人被带回朝廷后，等待他的将是刑部大刑，他日必将公开处决，还武林一个公道。”
“老爷子，你如今做了官，打起官腔来可是熟练得很。”姜念尘不为所动，冷冷道，“我本以为你们是皇帝的贴身护卫，搞了半天是群捕快，昔日纵横江湖的断魂双鬼，如今却化名关三叠和梅三弄，旁人看到你俩长着一张脸却不同姓，倒也是奇事一桩。”
关三叠被她说破身份，也并不惊慌，干巴巴道：“前尘往事，还提它作甚？”
“阳关三叠，梅花三弄，平沙落雁广陵散，好一个藏龙卧虎的绕梁司。“姜念尘朗声说着，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这小子说白了还是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这是百年前就定下的老规矩，就算你们是一片好心，把人抓走，早晚也要将他凌迟处死，和我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关三叠默然半晌，沉声道：“姜堂主是说，你现在杀了这鬼童，再让我们把尸体带回去？”
“不可。”这回不等姜念尘回话，广陵子立马打断他道，“你忘了大人说过什么？必须抓活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仙客堂众弟子听令，帮我挡住这帮狗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来帮我。”姜念尘说罢，右手拇指微抬，喀嚓一声推开刀柄，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乍现，她已经持刀刺杨怿，动作利索流畅，毫不拖泥带水，“你们若是本事大的话，就将我和这鬼童一起抓走，不然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桂枝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