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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潇湘曲 ...

  •   却说杨怿当日离开九歌寨后,与叶星摇恰好错过,自然对叶星摇前来找他一事全然不知,他决心要查清近日江湖中靡音蛊再现是何人所为,是以沿路打听江湖传言,一路朝中原而去。
      过了几日,便是七月十五,此刻落日衔山,天色由白转青,护城河边却是人声鼎沸,杨怿孤身一人坐在河边一棵大树上,身形隐没在枝叶里,静静凝视着漂浮在河道里的数百盏荷花灯。
      这河灯合百人之力,比起叶星摇曾送他的河灯,自然要壮观不少,远远望去,水面如锦如绣,与天边火烧般的云影融为一体,霞光绰绰,蔚为壮观。
      自古以来民间便有在中元节祭祀亡魂的传统,放河灯也是其中一道,这两日杨怿沿路见到不少人点火焚化锡箔,这才想起中元节快要到了。
      随着天色渐深,杨怿不禁微微睁大双眼,只见河灯聚拢成线,在黑暗中显得愈发璀璨,便如一条光芒万丈的金龙,在水中蜿蜒匍匐,一路延伸到河道尽头。
      此刻杨怿心中,一边为这难得一见的壮丽景色感到惊叹,一边又涌起些许遗憾,可惜眼前美景这般动人,却无人与他并肩欣赏。
      与其说是没有别人,倒不如说杨怿所思的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人而已。
      晚风略带凉意,拂过杨怿鬓边发丝,他有些出神地想着,若是此刻叶星摇在他身边,多半会拉着他对这儿的河灯品头论足,还要把他曾经送给杨怿的河灯与这些河灯比较一番。
      杨怿思及此处,只道叶星摇眼下多半还被诸位师叔关在门派里,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片刻后轻叹一声,低吟道:“……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河灯明明灭灭,顺着水流漂向遥不可及的远方,随着聚集在河边的人们慢慢散去,四周很快变得安静下来,等到河岸上最后一人离开,又过了片刻,杨怿才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之后,淡淡道:“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身后大树忽地闪出一道黑影,杨怿却并未回头,面无表情道:“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嘻嘻,过奖过奖,不敢当。”这人从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月色初升,清冷的月光落在这人乌黑厚重的面具上,显得诡异可怖,听他语气很是惊奇,“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那姓叶的小子不在?”
      “你跟了我一路,我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你会不清楚?”杨怿说完,转过身去,朝来人轻轻一扬眉,“苏半卷。”
      “也是,最近江湖动荡,那姓叶的小子自顾不暇,恐怕以后都要离你远远的。”苏半卷将双臂抱在胸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难临头各自飞,真是,可怜啊可怜。”
      “你废话还是那么多。”杨怿不为所动,垂眸望着自己手掌,看也不看他,“有事说事,没事动手,就凭你现在的功夫,想抓我恐怕有点难度。”
      “没办法,谁叫你现在靠山多得很。”苏半卷啧啧两声,笑道,“就算没了姓叶的,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姓林的姓花的冒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江湖中人,江湖里发生过什么,你倒是一清二楚。”杨怿转了转手腕,袖口露出一抹银光,他抬头直视着苏半卷,冷冷道,“怎么,你那些同伴,不打算一起上吗?”
      “他们?”
      苏半卷笑嘻嘻地说着,身形闪动,再度没入黑暗之中。

      “他们可是一直都在。”

      杨怿见他忽然消失,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着脑后忽地掠过一阵凉风,他却毫不犹豫,猛地起身跃向右前方,手中银鞭朝空中挥去,只听啪一声脆响,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阴森森地唱道:“七月半,开鬼门儿,鬼门开了出鬼怪——”
      几片黑色鸦羽扑簌簌落在杨怿身侧,四周依旧不见人影,另一个女声紧随其后唱道:“哥哥出来上坟咯,里面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点灯,掉进河里回不来——”
      这女童歌声清脆,宛如银铃作响,在深更半夜听来,难免让人脊背发毛。
      杨怿眉心微蹙,他不怕对方武功高强,大不了拼死一搏,受伤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他对这帮人装神弄鬼的架势却深感厌恶,当下脸色变冷,讥讽道:“怎么,是子孙烧的纸钱不够花,还是阴曹地府的饭不好吃?”
      “嘿嘿嘿,我们可不是鬼,我们是来捉鬼的。”
      这时有人狞笑两声,听他话声沧桑,似乎是个老头,“哥哥出来收尸,里面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姑娘出来喊魂,吊在树上回不来哟——!”
      这老头把最后一句的尾音拖得绕梁三尺,听来颇有戏腔韵味,杨怿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心想幸好叶星摇不在,不然难保不会被这帮人吓到。
      这回歌声落下,杨怿只觉眼前一花,面前骤然掠过数道人影,这几人身法快极,有些黑布蒙面,有些戴着面具,手上拿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门,峨眉刺、判官笔、流星锤、铁盾牌什么都有,个个都围在他前后左右不断移动,步伐看似毫无章法,却恰好封住了杨怿每一条去路。
      “不是鬼却在这装神弄鬼,看来也就这点道行。”
      杨怿见状也并不惊慌,他波澜不惊地说着,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时只听苏半卷嫌弃道:“你们这些人,唱首曲子也要偷工减料。”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接着唱道:“七月半,打火镰儿,火镰花儿,摊鸡蛋鸡,鸡蛋磕磕,里面坐个哥哥,哥哥出来接鬼,里面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
      苏半卷声线轻细,听来颇有招魂引逗的意味,杨怿大概猜到这些人是打算用这阵法困住自己,好让他无法脱身,原本打算趁这几人走位的功夫观察一阵,好思索怎么破了这阵,结果被苏半卷烦得要死,杨怿忍无可忍地朝地上踢了一脚,霎时一堆尘土扬起,正好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你就不能闭嘴安静会儿?”
      杨怿说着,左手飞起一掌劈向苏半卷,旁侧里立刻涌上两人,齐齐挡住他视线,这两人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便如一人生有三头六臂,杨怿反手过了几招,不知不觉又被挡回阵中,只听先前那老头笑道:“啊哈哈,小白菜,看来这人不但知道你真名,而且也很烦你。”
      “死老头,不准叫我小白菜!”苏半卷怒骂一句,锲而不舍地唱了下去,“里面坐个姑娘,姑娘出来串门,掉了脑袋回不来,七月半,送鬼魂,鬼魂送了关鬼门!”
      他这句唱完,几人阵形突变,从歪歪扭扭的圆圈,变成一个倾斜的菱形,这时一只手掌冷不丁搭上杨怿左肩,杨怿面不改色,他双眼目视前方,左肩却猛地一耸,跟着小臂侧翻,转瞬便捏住这人手腕咔擦一扭,右手银鞭收成短短一截,横刺里划出一道银光,正面挡下来人招数,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啊哟”一声,赞道:“这小子好聪明。”
      “是了,拍他肩膀都没反应。”女童也惊奇道,“他竟然能看出这阵法对他的不利之处,还知道缩短兵刃。”
      那雌雄难辨的声音关切道:“小沙落,你没事吧?当心被他扭断了骨头。”
      “想扭断我的骨头,那可不大容易。”女童笑道,“广陵子,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这些人出招快而有序,配合起来默契十足,说话时气息和阵形丝毫不乱,杨怿应接不暇,一边接招自保,一边听着几人对话理清状况,原来把手搭在他肩上的这人,名叫沙落,她声似孩童,手却是成人大小,手掌柔若无骨,方才杨怿这一招毫不留情,足以折断对方腕骨,这人却跟没事人一样,想必是练过什么软化骨头的功夫,另一人则叫做广陵子。
      “非要活捉,真是麻烦。”之前说过话的那老头叹了口气,“就不能直接杀了他么?”
      “关三叠,你也废话忒多。”这时一个老妪出声道,语气颇为凶狠,“有本事你就动他一根头发,看看老大怎么罚你。”
      “呵呵,不敢不敢。”关三叠干笑道,“渔婆子,火气还是那么旺哈。”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接着道:“速战速决。”
      这人与关三叠说话声像极,语气却大相径庭,两人扑将上来的动作也是一模一样,杨怿立刻认出这是刚才合力挡住他去路的俩老头,不慌不忙地避开两人招数,随口道:“原来是对双胞胎,难怪默契十足。”
      “这鬼小子很嚣张啊!”苏半卷大叫一声,恨恨道,“居然还有力气说话!”

      “关三叠,梅三弄,刺伏!”

      这老妪话音刚落,立刻从不同角度传来两道相似声线:“是!”
      杨怿听到这话,双眉一皱,手上立刻收招,他虽不明其意,但也猜到这是对方变阵的暗号,多半有什么埋伏等着自己,当下转攻为守,不再试图破阵。
      就在他停步的瞬间,耳畔忽然一片寂静,众人的脚步声、挥动兵刃的风声与兵器碰撞声竟然全部消失,杨怿微微一怔,旋即心念电闪,猛地回过头去,这时身子一震,向右斜去,左肩已然中了一掌。
      杨怿顾不上察看伤势,连忙稳住身形,广陵子提着判官笔,沙落手握峨眉刺,两人前后夹击,杨怿从中一个倒翻,反手接了三招,虽然险险避过,但也颇为勉强,刹那间耳边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其声杂乱不堪,吵得他耳膜生疼。
      对方人多势众,个个武功都不差,杨怿就算拼尽全力,逐渐也感到左右支绌,动作远不如先前流畅,冷不丁右腿一麻,又中了暗算,这次却是被广陵子的判官笔点中。
      “这小子可真是顽固。”苏半卷骂道,“以少敌多,被打成这样还不束手就擒。”
      “不是他顽固,是因为我们没下杀手。”关三叠说完,梅三弄接话道,“若是可以动手杀人,焉能留他到此时?”
      “不管怎么说,这小子年纪轻轻。”广陵子笑嘻嘻道,“竟然能在穿云裂帛阵里过这么多招,倒也是个人才。”
      那老妪随手一甩,一对流星锤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听她沉声道:“广陵子,你少说两句。”
      “知道了,渔婆子,你每次都只教训我……”
      广陵子话说一半,忽然变调,听他语气竟然惊慌失措,渔婆一回头,就见他手忙脚乱,登时怒喝道:“广陵子,你干什么!”
      “这小子突然把印堂穴对准我判官笔撞过来,我要是不躲,他还能有命在?”广陵子听上去也是又惊又怒,恶狠狠道,“好你个鬼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杨怿听后轻笑一声,旋即双臂一振,攻势竟比先前更快,嘴上不慌不忙道:“不着急,这就来。”
      他说完脑袋一偏,竟然倒向沙落手中的峨眉刺,渔婆见广陵子和沙落同时乱了手脚,她将手中流星锤猛地对击,发出锵一声巨响,听她厉声喝道:“小白菜,小沙落,滚拂!”
      关三叠寒声道:“鬼童,你若以为我们不便对你动手,就可凭借主动送死来破这穿云裂帛阵,那只会枉送你这条性命,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你想多了,我可没这么想。”杨怿身形回旋,随后衣袖拂动,只听嗖嗖嗖数下轻响,关三叠微微一惊,忙提醒众人:“小心暗器!”
      众人听后各自闪避,在兵刃交错的动静里,忽然传来叮铃铃几下轻响,夹杂着三声婉转悠扬的轻鸣,渔婆脊背一寒,喝道:“什么声音!”
      广陵子看得清楚,大惊失色道:“这小子嘴边有东西!他……他居然在吹曲?”
      “收阵!”
      渔婆闻言,立刻下令,几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杨怿左闪右避,气定神闲地躲过几人招数,笑着道:“诸位对乐律果然敏感,难怪会起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名儿。”
      杨怿说着话,忽觉后颈一凉,原来是有人站在他身后,朝他脖子里吹了一口凉气,只听渔婆阴恻侧道:“小子,你在往哪看?”
      “我在看你们中间那个哑巴。”杨怿听到背后有人,但却头也不回,忽地高高跃起,直直冲进关三叠和梅三弄中间,“这人怎么一直不说话?”
      这话落进对方耳里,几人不约而同地一惊,关三叠忙道:“不好,快散开!”
      他话音刚落,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剧痛,似乎被人一棍击中,关三叠大吃一惊,却见杨怿身影冲天而起,人并未回转,左臂袖口微动,恰好掠过自己方向,顿时反应过来:“小心!这小子学会了九歌寨的隔空杖!”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杨怿随口吟了一句,手中银鞭卷向下方,招招后发先至,竟然提前预判出沙落与广陵子所处方位,两人脚下步伐一乱,立刻朝两旁散开,“将琴谱化为阵法,五人对应五指,把人困在其中,这一招的确妙极。”
      “可惜你们选的这首曲子未免也太耳熟能详,虽说若不是名曲,本来也达不到这般效果。”

      杨怿人未落地,银鞭一扬,已然卷住一根树枝,身子顺势荡过几人头顶上方,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潇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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