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长相思 ...
-
“我就知道。”白药灵闻言，半晌无言，最后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男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一个德行。”
杨怿勉强维持着正直又无辜的神情，听白药灵接着道：“她武功厉害么？”
“……还不错。”
如果换作叶星摇，恐怕会把杨怿夸得天花乱坠，但杨怿毕竟不同，他生性内敛，哪怕受过天大的苦，学会这世上无人能及的本事，也不喜向旁人炫耀。
在杨怿心目中，叶星摇的武功，别说远超同辈，甚至许多自诩前辈的人都不及他，但考虑到两人关系，还是说得委婉了许多。
白药灵偏头想了想，似乎并不甘心，继续问道：“那她会弹琴吗？”
杨怿回话道：“会。”
他默默地想，叶星摇不但会弹琴，而且弹得很不错，又听白药灵紧追不舍道：“那她做的菜好吃么？”
杨怿微微一怔，他知道白药灵多半是把叶星摇当成女的才会有此一问，偏偏叶星摇还真会做，他强忍笑意，脸色紧绷道：“……会。”
白药灵一口气问了一长串，杨怿回话很快，却没一个她想听的答案，她秀眉微蹙，沉思片刻，冷不丁道：“那她话多么？”
杨怿回得言简意赅：“多。”
“我想也是。”白药灵轻哼一声，瞥了杨怿一眼，“要是这人话也不多，你俩待在一块，岂不是两个人都要闷死。”
杨怿无缘无故中了一箭，其实叶星摇对着旁人，话并不算多，只有和杨怿在一起，他才喜欢唠叨两句。
杨怿和叶星摇在一起时话也不少，他当然不会说，白药灵又道：“既然她的话很多，想必不算温柔文静，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很好。”杨怿脑补着叶星摇文静的样子，莫名其妙感到一阵恶寒，连忙抛开思绪，又补上一句，“比我好。”
白药灵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杨怿听她这么说，微微一笑，也并未反驳。他倒不是刻意夸人，在为人处世上，杨怿是真心佩服叶星摇本事，毕竟他能在一群鸡飞狗跳的男女老少里周旋脱身，面对春花秋月宫三老这样老奸巨猾的老江湖，既能保持礼数，又不落人把柄，还可处于上风。
在杨怿眼里，这已经不能用八面玲珑来形容，可以说是千面神通了。
“你笑什么？”杨怿自打进了九歌寨，笑容难得一见，白药灵见他笑得这般好看，心头又是一阵憋屈，“你是笑我说错了，还是笑我说得对？”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杨怿见她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犹豫半晌，只好说了出来：“因为……他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白药灵一怔，反应过来杨怿是指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八成是两人调情时所说，不由得一阵牙酸，郁郁道，“我看这句话，是你在说自己吧？”
杨怿闻言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看他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我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吗？”
白药灵轻咳一声，眯起眼睛，斜睨着他：“就算不是你，多半也是你对她说了些好听话，她才会这么说你，是不是？”
“……不是。”杨怿张了张嘴，见白药灵不信，料想她还要再问，只好无可奈何道，“他说的是他自己。”
杨怿说完后，自觉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默默抬手扶住额角，脑海里跟着浮现出两人遇到苏半卷的那天，叶星摇欠揍的语气——“杨怿，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啊？”
白药灵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是用这话在夸杨怿，顺带调戏他，不禁脸上飞红，啐道：“她，她这人怎么……这么……这么不知检点！”
江湖儿女，素来讲究快意恩仇，武林中男女之防，自然比寻常百姓要淡些，但毕竟有礼法束缚，这样的行为举止，已足以让白药灵感到匪夷所思。
她原本想说不要脸，但考虑到杨怿面子有点说不出口，杨怿听她这么说，嘴角一抽，竟然不知从何反驳，又或者是下意识地觉得白药灵的话有些道理，毕竟叶星摇说起这些话来，自己也经常招架不住。
白药灵本以为杨怿会生气，但看他眼里神色闪烁，显然满脑子都是他的心上人，并不介意对方是什么样，她心头泛起一阵苦涩之意，顿觉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意思，只好悉数吞了回去。
两人沉默片刻，白药灵低下头去，轻声道：“那她这个人，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他……”杨怿想起两人以前闹过的别扭，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毛病不少。”
“嗯？”白药灵听后微感讶异，忍不住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你会说她什么都很好。”
“人无完人，我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杨怿神态平静，语气却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只不过在我眼里，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唉。”白药灵见杨怿心意如此坚定，渐渐连醋意也跟着一扫而空，“所以你急着离开九歌寨，就是为了去见你的心上人，是不是？”
“不是。”杨怿恢复了往日神情，淡淡道，“我是有事要做，并不是要去找他。”
“这也并不妨碍你们见面啊。”白药灵听得有些纳闷，好奇道，“你俩许久未见，你难道就不想她？”
当然想，怎么会不想？自两人分别以来，杨怿几乎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叶星摇，古人说相思成疾，但两人从相识起便聚少离多，对杨怿来说，这份相思何止是刻骨铭心，早已习以为常，融于血脉，就算一时半会见不到人，他的身体也早已习惯这旧疾。
杨怿心里这么想着，说出来的话却并非如此：“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也看到了，人这一生也不是只有谈情说爱，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
“这我也明白。”白药灵仔细观察着他神情，试探着道，“可你俩太久不见，你就不怕她忘记你，喜欢上别人么？”
她本以为杨怿会斩钉截铁地说对方不会变心，没想到杨怿只是笑了一笑，淡然道：“他如果真忘了我，我在他身边也没用，难不成我还能拿绳子拴住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白药灵抬手止住他话头，想起方才陆婵与肖芸的对话，点点头道，“所以你俩就像牛郎织女一样，一年一会就够了，是吧？”
杨怿没有作声，他抬头仰望着天上星河，心中想的却是，牛郎织女尚且能一年一会，他与叶星摇动辄一别几年，连面也见不到一个，每每相聚却又如此短暂。
自打杨怿进了九歌寨，看似并未拒人于千里之外，找他说话做事都会一一回应，且态度温和有礼，让人无可挑剔，若是有人挑衅找茬，他也从不发火，只会主动避开，可在白药灵看来，杨怿一双眼睛，就像是九歌寨外面常年冰封的韶光潭，毫无生气。
此刻这双琥珀色的眸子终于裂开些许缝隙，若隐若现的光影在其中游弋浮动，虽然仍旧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却仍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她明知杨怿多半是在思念他人，仍然痴痴望了他许久，此情此景，让白药灵忽地记起一句有关七夕的诗来——“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然而杨怿正沉浸在回忆之中，并未察觉，等他回过神来，见白药灵神色如常，似乎全已释怀，她嫣然一笑，冲他道：“罢了，既然你早晚都要离开，倒不如让你欠我个人情，你跟我来。”
杨怿闻言一怔，脚下却没有动弹，脸上跟着现出踌躇之色。
“放心，我既然说了要帮你出去，就不会骗你。”白药灵柔声道，“我也不是为了成全你俩，与其把你强留在这里，倒不如帮你一把，这样你走了以后，偶尔也会念着我这个师姐。”
杨怿听后却摇了摇头，迟疑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没事，师父不会知道是我帮你。”白药灵反应过来杨怿是担心自己受罚，她心中一暖，沉吟片刻，正色道，“杨怿，你来的这些时日，想必你早已发现，九歌寨虽然被称为无底洞，但却并不像江湖传言的那样，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你知道九歌寨为何以九为名？不仅因为九乃阳数之首，你之前被送进九歌寨时重伤昏迷，所以并不知晓，外人若想进入九歌寨，需要经过九道坎。”
白药灵抬手一指两人头顶的山壁，道：“九歌寨地处极北，气候严寒，背靠瑱山，常人若想抵达此处，须翻越崇山峻岭，这是第一道坎；第二，很久以前，瑱山原本是座火山，如今沉寂多年，从上朝下看去，山岭黑黢黢一片，几乎没有着力点，且处处布满了下陷的泥沼，若是轻功不佳，便有性命之虞。”
见杨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白药灵又接着道：“这第三，韶光潭位于瑱山底部，常年结冰，要想进入九歌寨，须得破冰而入，若是水性不佳，这一关便过不去；第四，韶光潭与一般江河湖海不同，水色漆黑，寒冷刺骨，常人即便会水，倘若内力不佳，寒气入体，也撑不了多久；第五，韶光潭底下共有八个出口，就算内力再强，在冰水中也没法耽搁太久，若是认不准方位，只有死路一条；第六，就算这人侥幸选对了路，前方仍有别有洞天等着他。”
“别有洞天？”杨怿听到此处，沉吟道，“我一直想问，这里面是布满了机关吗？”
白药灵听后却摇了摇头：“这别有洞天，乃是过去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溶洞，道路错综复杂，是座天然迷宫，若是认不准方位，又记性不佳，便会被困在此处；并且每过十二个时辰，就会有九歌寨弟子来变更别有洞天的方位，也就是说这人即便记性再好，走错也能原路返回，但如果没在十二个时辰里走出去，没准活路都会变成死路，单靠死记硬背也没用，这是第七。”
“这第六第七，恐怕不仅是在考验记性和方位。”杨怿淡淡道，“倘若此人记性不好，却很有毅力，每次走错都会原路返回，可要是轻功太弱，身法迟缓，慢腾腾地走上十天半月，就算再有耐心，体力也会被耗光。”
“不错，正是如此。”
白药灵赞许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别有洞天有些地方本来就是死路，需要靠蛮力打通才能通过，若是力气不够，那也过不去；最后一点，从韶光潭到别有洞天，全程一片昏暗，基本靠听觉、嗅觉、触觉来判断方位，若是没有足够的胆量和毅力，对常人来说，亦是难如登天。”
杨怿颔首道：“……嗯，所以正好可以用来筛选弟子。”
“没错。”白药灵微微一笑，续道，“九歌寨并无伤人机关，但一般人若想进入九歌寨，武功、胆识、毅力、头脑缺一不可，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师父虽然不怎么喜欢御霄阁，但她曾对我们说过，四大门派中，只有御霄阁与九歌寨，是真正的天险所在。思梦观的观主季殊崖，本身就是闻名天下的机关师，他所做的机关精巧绝伦，举世无双，而春花秋月宫，除去路途遥远、气候干旱之外，地处大漠深处，主要靠旁门左道与饲养毒物来抵御外敌。”
杨怿听到这话，不禁心中一动，料想叶星摇对此多半喜闻乐见，只听白药灵接着道：“以你的本事，如果硬闯别有洞天也不是过不去，但你的伤刚好，最好不要下水，我可以带你从其他路走。”
杨怿没有反对，忽然道：“我有些好奇，进入九歌寨的所有人里，谁用时最短？”
“不如你猜上一猜？”
“陈护法？”
“是。”白药灵轻轻一笑，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放低声音道，“不过还有一个人，和他差不多，都只用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杨怿沉思半晌，他猜想此人多半不是云意迟，想起季殊崖与九歌寨似乎有些瓜葛，又不方便说，随口道，“这个人是？”
白药灵顿了片刻，方才轻声道：“白药钧。”
“嗯？”这名字甚是陌生，自打杨怿进九歌寨起，还从未听过，他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你的……”
“他是我兄长。”白药灵垂下眼眸，脸上闪过悲伤与怀念交织的神色，“他在很多年就已经去世了，我哥哥很聪明，脾气又好，九歌寨里的大家都喜欢他。”
这时杨怿忽地记起林雁辞曾在春花秋月宫里提到自己死去的徒弟，看她当时神情，想必白药钧是她十分喜爱的弟子，如果现下活着，说不定便是九歌寨下一任掌门。
杨怿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默然片刻，白药灵低声道：“哥哥是因为中了靡音蛊，所以才……”
她不说杨怿也大致能猜到，但没想到白药灵会亲口告诉自己，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对方，眼中情不自禁地露出疑惑神色，白药灵却回望着他，神情柔和而笃定。
“我相信师父和陈护法的判断，我也相信你。”白药灵说到这里，敛了唇边笑意，正色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出去后要做些什么，这也是我愿意帮你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长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