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60、云雾敛

　　清风送月，云气四陈，万丈峭壁巍峨耸立，宛如有人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水墨丹青，定睛看去，山脚下雾气缭绕，有一位白衣女子的轮廓时隐时现。
　　她约莫二十岁出头，腰间束着一条绣着红色暗纹的腰带，更显得身形窈窕，正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
　　幽深的山涧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听来轻细幽微，这女郎听到曲声后，立马放缓脚步，侧耳细听了片刻。
　　“这是……云护法在吹笙？”
　　“好像是？他平时老是臭着一张脸，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
　　她耳力甚好，听到附近有旁人说话，脚底一个虚晃，身子转瞬便没入雾气里，片刻之后，两位白衣少女并肩走来，两人一高一矮，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上服饰乍一看与这女子十分相似，只是并无腰带，唯有衣摆下方绣着墨色花纹。
　　只听那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女低声道：“肖师姐，你把荷包送给高师兄了吗？”
　　“师妹，你小声点。”高个少女停步朝周围看去，听她语气十分羞涩，“要是有人在这，被人听去怎么办？”
　　“好好好，我小声一点。”这少女听后噗嗤一笑，“这么晚了哪里会有人？师姐，你又何必紧张？”
　　“唉，我的确有些紧张，这几日寝食难安，但不全是因为这个。”
　　听她话语颇有幽怨之意，显然满腹心事，矮个少女忽然“啊”地一声，笑嘻嘻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这姓肖的少女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年纪还小，本来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懂。”
　　“我怎么不懂？师姐你也就比我大了一岁。”对方颇不服气，她重重咳嗽了两声，故意粗声粗气道，“小芸，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多多保重……”
　　“陆婵！”肖芸立刻拔高嗓门打断她话，恼羞成怒道，“你，你……我看你是皮痒了，竟然敢学着高师兄口气跟我说话？”
　　“啊哟，肖师姐，我错啦，你可别生气。”陆婵忙不迭告饶道，“我又没听见你俩说些什么，这都是我瞎猜的……师姐？肖师姐，我的好师姐，你真的生气了？”
　　两人沉默片刻，陆婵轻声道：“我知道，高师兄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今天又是七夕，你们就像这牛郎织女，难免又要分开十天半月，师姐你是担心傅师兄出去的这一趟会遇到危险，所以才会睡不着觉，是不是？”
　　“我……”肖芸突然间被她点破心事，一时倒忘记了生气，只好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去。
　　陆婵听她语气放缓，连忙道：“师姐，高师兄武功那么厉害，不然云护法也不会选他同行，你就别担心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九歌寨里人人惶惶不安，整个江湖都不太平，我怕，我怕万一……”
　　陆婵哼了一声，愤愤不平道：“这一切说白了还不是因为那鬼童？他要是不来，九歌寨怎么会凭空生出这么多事端？”
　　“师妹，你小声些。”肖芸赶紧捂住她嘴，往左右各瞄了一眼，“你现在还敢叫他鬼童？”
　　“他本来就是七音鬼童，这绰号谁人不知，我哪里叫错了么？”陆婵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我前些日子还看到几个人找那鬼童搭话，八成是看他长得好看，要我说，这些人真是色胆包天，连命都不要了。”
　　“他毕竟是掌门面前的红人，有人想讨好他也正常。”肖芸低声道，“而且你别忘了，左护法也经常去找他。”
　　“那是因为他们武功高强，不用担心被那小子蛊惑。”陆婵气呼呼道，“师姐，你少帮他说话，我承认，他这些日子是没有离开九歌寨，可你怎么能保证最近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靡音蛊重现江湖，七音后人只有他一个，除了他还能有谁？”
　　肖芸迟疑道：“可是……他来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他一直都在九歌寨待着，怎么可能出去害人？”
　　“我们又没见过靡音蛊，万一他可以提前给人下蛊呢？干完坏事再把九歌寨当成他的庇护所，到时候这些人自相残杀，九歌寨人人都得给他作证，谁也赖不到他头上……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但他来了以后，搞得九歌寨声名狼藉，这是不是事实？你说不怪他怪谁？”
　　肖芸听后沉默半晌，为难道：“没办法，谁叫他是掌门人唯一的亲人……人人都知道，太师父出了名的护短，哪怕弟子在外犯了大错，也不会交给外人来处置。”
　　陆婵打断她道：“口说无凭，谁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万一他假冒太师父亲人……”
　　“师妹，你这话就有点过了。”肖芸开口说着，听她语气似乎并不赞成，“掌门人这么大年纪，难道不比我们见多识广？何况当时还有陈护法在场，他向来足智多谋，怎么会被人轻易骗过？”
　　“师姐，你别忘了这小子是谁，当年有多少人栽在七音曲上，九歌寨以前发生过什么，你没听师父说过？”陆婵见她默然不语，又接着道，“说白了你和高师兄之所以分开，还不是拜这小子所赐，我看掌门人当真是老糊涂了……”
　　那隐在雾中的白衣女郎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身影一闪，转瞬便站在两人身前，厉声道：“这么晚了，你俩在这乱七八糟地胡说什么？”
　　二女倏地一惊，齐齐转头看向来人，看清来人之后，肖芸忙道：“白师叔好。”
　　陆婵慌了一瞬，很快也回过神来，乖乖道：“白师叔好。”
　　“原来你们还知道叫我一声师叔？”这女郎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看孙静八成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教出来你们这样的好徒弟。”
　　陆婵一听师父被辱，不禁又惊又怒，咬牙道：“白师叔，你虽比我俩高了一辈，但我师父怎么说是你的师姐，你这样说她，可不太好罢？”
　　这女郎二话不说，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反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喝道：“你还知道她是你师父，那你知不知道掌门人是你师父的师父？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背后乱嚼掌门人的舌根，指摘她老人家的不是？要是被你师父知道这事，你猜她是会骂我，还是先把你逐出师门？”
　　这两个耳光手法快极，打得陆婵两边脸颊高高肿起，肖芸听到“逐出师门”四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拉着陆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白师叔，您，您别生气……陆婵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些话都是乱说的，求求你，大人有大量……”
　　“大人有大量？看你们这德行，只怕平时在背后也没少说我的坏话罢，如今我倒成大人了？”
　　这女子名叫白药灵，不过比两人大了五六岁，之所以被尊为师叔，是因为她是林雁辞门下年纪最小的关门弟子，她年纪轻轻，从拜师起便常被九歌寨其他弟子在背后指点，见陆婵脸有不忿之意，心头火起，手掌一扬，正要再打，这时背后突然有人淡淡叫了一声：“师姐。”
　　白药灵闻声一怔，蓦地回头看去，只见杨怿不知何时站在三人身后，他神色淡漠，目光依次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眼白药灵拎在手里的篮子，随口道：“掌门人是不是有东西让你带给我？”
　　“嗯。”白药灵蹙眉道，“这事等会儿再说。”
　　“行。”杨怿点了点头，也不拦她，转身就走，“待会儿你别说找不到我。”
　　“你……”白药灵一阵无奈，只好狠狠瞪了陆婵一眼，冷然道，“罢了，今日我就暂且饶过你俩，以后管好你们的嘴，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可不会放过你。”

　　白药灵追过去时，正好看见杨怿扒开一块大石，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一只红色蜈蚣，怀里有什么东西拱了两下，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那蜈蚣数十条腿在杨怿手里不断挣扎，白药灵看得心中发毛，杨怿却面不改色，慢悠悠地将蜈蚣喂给了蒙哥，白药灵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道：“……你天天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就是在干这些？”
　　“不一定。”杨怿淡淡道，“找得到虫就喂，找不到就不喂。”
　　白药灵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沉思片刻，默默地看着杨怿喂完蒙哥后起身离去，突然道：“你来了九歌寨将近三个月，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师姐。”
　　杨怿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白药灵见他面无表情，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师父让人做了鸽子面给你，说让你吃了补补身子。”
　　“我没吃是因为不饿。”杨怿说着，仍然接过了她手中篮子，“我的伤已经好了，你不必亲自送来。”
　　白药灵嘴硬道：“这是师父的命令，我能有什么办法？”
　　杨怿随手掀起盖在篮子上的白布，见一碗面旁边还搁了一碟杏酪，他抬眸看了白药灵一眼，欲言又止，白药灵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立马别开了视线。
　　“……我吃不了这么多。”
　　杨怿说完这句，抬手将篮子递还给白药灵，白药灵见他这样，正要开口，就见杨怿径直丢下她往回走去，白药灵到底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师弟！”
　　杨怿步伐不停，边走边道：“抱歉，我吃不下。”
　　“好好好，你不吃就不吃。”白药灵快走几步追上他身影，故作轻松道，“我也不勉强你，行了吧。”
　　杨怿没吭声，脚底仍然走得飞快，白药灵见状，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也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不仅嘴上吃不下，心里恐怕也装不下。”
　　杨怿听后脚步微顿，白药灵看到他反应，心中一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都说了我不会勉强你，你又何必避着我？我只是……看你年纪比我小，所以想照顾你罢了。”
　　“谢谢。”杨怿客气地说着，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我的伤已经好了。”
　　“那我也可以照顾你，谁让我是你师姐？”白药灵见他眉心微拧，显然并不领情，只好抢先道，“好了我知道了，反正你也不稀罕。”
　　杨怿没有出声，他看着神色淡定，实则颇为头疼，想一走了之又觉得不太妥当，这时白药灵苦笑一声，低头自嘲道：“你醒来以后，师父问了你许多事，你至少有一半都说不记得，我看你是该记的没记住，该忘的从来没有忘，是不是？”
　　她自顾自地说了这许多话，杨怿虽然放缓了脚步，却始终默然不语，白药灵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住他胳膊，问道：“杨怿，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九歌寨？你想清楚再回答，看在这段日子我照顾你的份上，如果你还把我当你师姐，就告诉我实话。”
　　杨怿没有开口，而是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神色决绝，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白药灵吃了一惊，压低声线道：“你明知道如今靡音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师父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你难道连这道理也不明白？”
　　杨怿胳膊一晃，挣脱了白药灵手掌，旋即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离开。
　　“……要我帮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白药灵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反正你已经是九歌寨弟子，无论你去哪儿，以后总要回来。”
　　白药灵说完这话，见杨怿面色微动，似乎并不同意她所说，她怔了一怔，很快瞪大双眼，惊讶道：“你不打算回来？”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杨怿欲言又止，继而目视前方，难得多说了两句话，“我有其他事要做，你也看到了，我留在这只会牵连你们。”
　　“可是……你之前说你想离开九歌寨，师父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白药灵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忧心忡忡道，“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要走？”
　　杨怿这回没有应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白药灵。
　　“所以无论我怎么挽留你，你都会离开，是不是？”白药灵见状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去告诉师父？”
　　杨怿听后二话不说，抬脚继续向前走去，白药灵见他软硬不吃，实在拿他没办法，她猜不到杨怿在想什么，又撬不开他那张严实的嘴，凝思半晌，决定另辟蹊径，临时换了个话题道：“喂，你那位心上人，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杨怿愣了半晌，表情竟然有几分木讷，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开口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