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茶柏

62、洞仙歌

　　是夜，陈谙正在案前沉思靡音蛊重现江湖之事，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来报。
　　“启禀左护法，半个时辰前，别有洞天更换方位后，有人在里面大肆破坏石阵，犀甲石已经出现裂缝。”
　　陈谙披上外衣，推开门，轻轻朝来人一摆手：“你们先别动手，注意其他出口。”
　　“是。”
　　陈谙神色淡定，回身把门关好，回道：“我去看看。”
　　“好，听他人言道，此人内力高强，左护法小心。”

　　外人若想进出九歌寨，必须经过别有洞天前后两道门，而进去之后，有时看似走投无路，道路尽头却玄机暗藏，有时看似畅通无阻，前路却是迷雾重重，因此才会取名为别有洞天。
　　方才九歌寨弟子所提到的犀甲石，则是别有洞天里一道按照特定路线滚动的巨石机关。
　　陈谙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小道走到犀甲石附近，本以为很快便会循着声响找到来人，他侧耳聆听片刻，却发现四周静悄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陈谙生性沉稳，也并不着急，索性放慢步伐，将左手按在刀柄上，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他一边在脑海里回顾着别有洞天的方位，一边暗暗计算着犀甲石发动的路线与时间，就这样走出十几步，只听背后突然传来“嗒”地一声轻响。
　　这一丁点动静，听着像颗石子落地，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空旷，陈谙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既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而是无声无息地朝着墙壁贴了过去。
　　石子落地半晌，再无下文，陈谙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忽地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抬起左腿，对准身旁石壁连踢两脚，旋即猛地转过身去，朝着相反方向一个急冲，他身形快极，在洞中立时带出一道劲风。
　　伴随着陈谙举动，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洞中东南角立刻传来轰隆隆的滚动声，似乎有巨物碾压靠近，而陈谙此举看似像在逃命，与此同时，他却反手拔出背上弯刀，刀身一个打横，不容分说地劈向后方，果不其然，这一刀挥出，即刻与人兵刃相接。
　　陈谙通过风声便听出对方兵器单薄细长，八成是把长剑，他去势裹着内劲，本以为刀剑相交，此剑必断，耳畔却并未听到脆响，只听一声轻吟，对方剑身一个弯折，蓦地荡开来去，陈谙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粘滞的内劲，竟然引得他手腕向旁歪斜。
　　陈谙一惊，连忙握紧刀柄，心中念头急转，料想此人一直伏在头顶，轻功已属上乘，他之前假意启动机关来引对方现身，这一刀完全是提前预判的出手，此人出招时显然特意放缓来势，同时在电光石火间便通过陈谙招式判断出对方用何兵刃，听风辩位的功夫也不可小觑。
　　陈谙不敢轻敌，他生性谨慎，刀刃立刻向回急收，刀身一个虚晃，护住身后大穴，跟着身子急旋，朝着半空中斜劈一刀，他刀刃不长，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刀风却夹带内力，便如数十道利刃迎面飞来，颇得林雁辞隔空一杖的真传。
　　那人被逼得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陈谙霎时飞身而起，正要抢前转守为攻，耳畔忽地传来一阵棍棒挥舞的“呜呜”声，一股劲风猛地从旁侧直袭他肩胛大穴。
　　陈谙在进攻时特地选了右侧，就是为了避开对方长剑笼罩的范围，却没料到此人双手各持一把兵刃，且一硬一软，并不好对付。
　　陈谙左手空无一物，只得空掌和对方搏斗，他料想这人必有惯用手，方才一招试出这人内力不弱，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硬拼内力，然而两边各接几招，左右攻势竟丝毫不弱，此人以剑为主攻，剑身腾挪挑刺，犀利精妙，却以长棍守门户，趁陈谙稍有不备，便会出招点他穴位。
　　他不愿轻易伤人，始终手下留情，谁知左边稍留空当，立刻被这人抓住机会，棍身直捣他腋下极泉穴，情急之下，陈谙手腕连扭带翻，抓住棍身硬接了这一招，随后掌心聚力，猛地一推。
　　他待要退开，这时指腹在无意间摸到两孔，陈谙微微一怔，连忙撤力，避开剑锋连退三步，心头疑虑重重，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到他说话，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急刹而止，旋即翩然落地，低声道：“陈护法？”

　　“叶星摇？居然真的是你？”

　　陈谙松了口气，在确认对方身份后，愈发难以置信，他早知叶星摇功夫不弱，但在陈谙眼中，叶星摇还是个后辈，两人曾在春花秋月宫中接触过，外功不说，陈谙知道当时叶星摇内力远不如己，毕竟二人习武时长不同，即便一人天赋再高，内力也不能一蹴而就。
　　但是方才交手，陈谙却觉叶星摇内力强劲，与先前相较似乎翻了一番，自己反倒险些被他引得兵刃脱手，不由得暗暗称奇，忍不住便道，“你这段时间……可是学了什么功夫？”
　　“这个，呃，说来话长。”
　　叶星摇没料到陈谙撞破自己身份之后，会先问起此事，他愣了一愣，才回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些日子功夫长进了不少，我险些没认出来。”
　　陈谙也不多问，他语带笑意，很快便收起兵刃，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火光从中照亮两人的脸庞，几月未见，叶星摇似乎比之前瘦了些许，眉目愈显锋利。
　　陈谙见他发梢湿润，脸上泛着青白之色，不禁微感担忧，关切道：“你感觉如何？按理说，韶光潭的寒气应该伤不了你。”
　　“没事。”叶星摇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道，“估计是我游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运功驱散身上寒气。”
　　然而陈谙仔细打量着他面色神情，他直觉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沉吟片刻，迟疑着道：“叶少侠，你介不介意……让我看一看你脉象？”
　　叶星摇闻言，一时也有些摸不透陈谙用意，便没有急着回话。
　　他原本打算偷偷潜入九歌寨，之所以会闹出动静，一是来时正好赶上别有洞天方位变换，原路被封死，不出手打通便过不去；二是想引来九歌寨弟子，以他现在功夫，悄无声息抓住其中一人，威胁一番让对方带路，自然是毫无压力。
　　谁知他遇到的人偏偏是陈谙，换作他人，哪怕来的是云意迟，叶星摇都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要么大打出手要么溜之大吉，但念在陈谙当时救了杨怿一命，叶星摇对他印象与旁人大不相同，这才不愿与他动手。
　　眼下情势不明，叶星摇听陈谙提出这种要求，给人把脉相当于把命门交给对方，之前杜眉寿正是用这招打乱自己内息，最后才会暗算成功，他正在踌躇，就听陈谙若无其事道：“……对了，杨怿伤势恢复得不错，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只不过他愿不愿意跟你走，还得看他自己。”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你居然直到今天才出现。”
　　陈谙话声温和，身上亦有种泰山崩于眼前亦不变色的沉着从容，听来让人十分安心，“看来你师父师叔那关不太好过？”
　　“那倒没有。”叶星摇见他不再提把脉一事，暗暗松了口气，摇头道，“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让他离开九歌寨，是有事想告诉他。”
　　“原来如此。”陈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往后看了一眼，低声道，“待会估计会有人过来，你先跟我来。”
　　“好。”叶星摇不再迟疑，抬脚跟上，想了想又道，“多谢陈护法。”
　　“不用这么客气。”陈谙笑了笑，随口道，“咱俩也就差了十来岁，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陈大哥便是。”
　　“是。”叶星摇先是一怔，很快应道，“陈大哥。”
　　陈谙点点头，说话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一些：“你在气海和关元两穴运气试试，可助你驱散身上寒气。”
　　叶星摇依言而为，不过多时，四肢虽未回暖，原本裹着五脏的一股寒意却变淡许多，心中对陈谙佩服又多一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陈谙三绕两绕，已领着叶星摇走出别有洞天，两人沿着一条峭壁小道向前走去，这道路极为狭窄，仅够一人通过，另一侧便是山崖，下方河流湍急，崖边只拉了一条细绳，什么防护都没有。
　　“小心。”陈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叶星摇脚步轻捷，这才放心地回过头去。
　　“九歌寨不愧是四大门派，处处险象环生。”叶星摇见陈谙身形稳健，料想以他功力，原可健步如飞，多半是为了照顾自己才放慢速度，当下笑道，“幸好有陈大哥带着我。”
　　“是你来得不巧，偏偏挑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陈谙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回道，“子时一过，别有洞天的方位便会有所变化，你难免要被困上一阵子。”
　　“没办法，我一心只想着隐藏形迹，生怕身份暴露。”叶星摇轻叹一声，无可奈何道，“所以特地等到天黑以后，才敢动身下山。”
　　陈谙心中一动，不经意道：“你什么时候动身的？”
　　“嗯？”叶星摇偏头想了想，随口道，“我看天色差不多黑透，就出发了。”
　　“……这已经很快了。”
　　陈谙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叶星摇天黑过后才动身，即便满打满算，用了还不到三个时辰，若不是恰巧赶上子时，只怕他还会更快。虽说叶星摇从小就在御霄阁习武，与陈谙昔日不同，但他还是暗暗感慨后生可畏。
　　“是么？说不定杨怿比我还快。”叶星摇也不以为意，他话头一顿，迟疑道，“杨怿他……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伤是好了，人的话，我还真有点看不出来。”陈谙说着也是颇为无奈，“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人待着，只有师父叫他才会露面，说实话，虽说这些日子我和他接触不少，但我基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正常。”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也并不惊讶，反而笑着道，“他这人向来就是这样，我和他认识了很多年，有时也猜不透他。”
　　陈谙微感意外，忍不住道：“原来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有八岁。”
　　叶星摇说着也有些恍神，转念一想，距离他第一次见到杨怿，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十个年头。
　　陈谙正要再问，却忽然停住脚步，叶星摇几乎和他同时停下，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朝这里靠近。
　　陈谙反应很快，他朝叶星摇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随后向前疾走几步，不由分说地按住叶星摇肩膀，把他朝石壁上一推。
　　叶星摇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栽，后背却靠在实处，他这才发现此处石壁凹陷数寸，恰好能容下一人藏身，如果这小道上有人迎面走来，目光直视，并不会发现叶星摇藏在此处。
　　这时只听一个女子说话声由远及近，听她苦苦哀求道：“师兄！师兄，你等等，我求求你，你听我说……”
　　“等个屁！”叶星摇立刻认出说话的人是云意迟，听他低吼一声，语气不耐，显得极为恼怒，“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大敌当前，能不能收起你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都说了我不是因为这个，我……”
　　“你因为什么我管不着！”云意迟打断她话，气冲冲道，“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小子抓回来，你说什么都没用，给我让开。”
　　“师兄，你现在去也未必追得上他，况且你明早还有事……求求你放过他，我知道，他出去肯定是想查明七音真相，所以我才会——”
　　叶星摇听到这句，心口猛地一跳，就听云意迟咬牙道：“放他妈的屁！他说什么你就信？你凭什么说那些破事跟他没关系？是有人亲自给他作证还是你亲眼所见？”
　　听他语气显然在强忍怒火，要不是看对方是个女子又是他师妹的份上，恐怕早就大发雷霆，动手赶人了。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这说话的女子自然便是白药灵，她固执道，“我就是知道，你别忘了，我哥当年是怎么死的，如果他真有问题，我怎么可能放他走？”
　　“你还好意思提你哥？”云意迟咬牙切齿，毫不留情地吼道，“你扪心自问，对得起你哥在天之灵吗？”
　　白药灵沉默片刻，颤声道：“……我怎么就对不起我哥了？”
　　她话有颤音，听来几欲落泪，云意迟被她这么一激，大约冷静了些许，他吁了口长气，沉声道：“师妹，我要和你说几遍你才肯信，这小子可是七音鬼童，他要想装出一副鬼样来哄别人，简直易如反掌，你看看你，这才过了多久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可你知不知道，他压根就不可能喜欢你？”
　　“我知道。”白药灵接过话，黯然道，“我知道他……有一个心上人。”
　　“那你居然还肯冒着这么大风险放他走？”云意迟闻言，更感匪夷所思，“先不说这小子本性是好是坏，你考虑过师父吗？她老人家就这么一个亲人，宁可冒着让九歌寨名声扫地的风险也要保护他，你……”
　　“那只是师父自己的想法，他有他自己的人生。”白药灵不甘示弱道，“他不是谁的附庸物，更不是被谁利用做事的工具，为什么不能让他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叶星摇与白药灵素未谋面，起初还有些吃醋，没想到杨怿在九歌寨待了这些日子，已经引得旁人动心，如今听她拼命帮杨怿说话，刹那间心头五味杂陈，竟然又很是感动。
　　他自打认识杨怿起，江湖里处处充斥着对鬼童的痛恨与误解，第一次听到有人站在杨怿角度，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心中自然对她充满感激。
　　“所以我才说你没脑子。”云意迟听后冷笑一声，并不买账，“你记住，这世上每个人，自打出生起都会被出身所限，就算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错，但从一开始就投错了胎，这一生已经注定会和旁人不同。”
　　“就算他来头再大，在这偌大的江湖中，也不过是浮萍飘絮，只要被卷进纷争，照样身不由己，凭一己之力想颠覆过去，那是蜉蝣撼树，痴心妄想，如今他身为九歌寨弟子，更由不得他任性妄为。”
　　云意迟顿了一顿，放缓语气，又道：“师妹，你这不是在帮他，反而会让他枉送了性命。”
　　两人对峙片刻，云意迟不耐烦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