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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浪淘沙 ...

  •   叶星摇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有个如此独树一帜的爹,他纠结片刻,到底没忍住说出了口:“那我爹他……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
      “呵呵,人各有志,所谓旁人眼中的正业,换做他人,未必如是。”周闻笑哂笑一声,捋须道,“谁让你爹家底丰厚,从小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少爷,最大的爱好就是弹琴弄箫,不然我也没机会跟他结识,这事说来也巧,我第一次见到你爹,还是因为你太师父。”
      “太师父?”叶星摇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震惊到合不拢嘴,“就是……御霄阁上一任掌门?”
      “对,你太师父这人闲不住,最喜欢到处乱逛,有一次他在深山老林里,听到你爹在弹琴,琴声应和风声,引得鸟虫和鸣,他心生好奇,循着琴声过去一看,发现对方是位少年人,两人一见如故,畅谈了三天三夜,结成忘年之交,那时他已经收了我当徒弟,后来引荐我和你爹认识,我们隔三差五便会凑在一起弹琴作曲。”
      叶星摇越听越是惊奇,不由地一阵出神,久久难以回神:“原来……我爹娘和御霄阁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是,世事兜兜转转,谁能想到你最后居然真成了御霄阁弟子。”周闻笑轻叹一声,脸有歉色,“星摇,如今你多少应该明白,我和你师娘当年为何要隐瞒你身世,你水师叔和解师叔从前便觉得我偏心你,我承认,这些年来我的确对你关心在意,但这不是为了让你继承掌门之位,你天资聪颖,原本就出类拔萃,树大招风,容易招来小人嫉妒,若是再被人知道你的身世,恐怕人人都要说我夹带私心,你也会更难做人。”
      周闻笑说罢,眼中染上些许笑意,接着道:“不过我多少也存了另一层心思,你小子心思活络,习武学艺都进步神速,我若是早早便将身世告诉你,只怕你恃才傲物,越发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叶星摇直到此刻,方知周闻笑一番良苦用心,想起师父师娘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刹那间心神激荡,胸中溢满了感激之情,一时不知如何言表,只能哽咽着叫了一声“师父”,便说不出话来。
      “还好你这孩子很争气,我也时常庆幸自己没有负你爹娘所托。”周闻笑拍了拍叶星摇的发顶,把他外露的情绪按了回去,笑着道,“星摇,我以前不肯放你出去,也是担心你年纪太小,不懂得防备人心,难免会吃苦头,你这个年纪,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叶星摇听后却轻轻摇了摇头,羞惭道:“弟子心中有愧,一直以来,辜负了师父师娘对我的期望……”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依次闪过从小到大干过的荒唐事——三番五次违反门规跑出去找杨怿,大半夜拉着杨怿和许惊秋一起掏鸟窝,偷偷放火烧小人书,有次甚至不小心烧了沈棋声的棋谱;许惊秋跑来告状说画堂弟子欺负他,叶星摇暗地里把这人毛笔的毛拔了个干净,害他被水枕烟骂得狗血淋头;他趁着中午偷偷溜进书斋,看到解笃之在睡午觉,顺手在他脸上画了三道胡子,解笃之醒来后对书斋弟子大发雷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叶星摇表面看着乖顺懂事,多少也是迫于门规所限,担心受罚,实则天性飞扬跳脱,身边有个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许惊秋,外加一个天马行空的杨怿,杨怿不是御霄阁弟子,自然不用担心受罚,从前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帮两人出鬼点子,三人成虎,干过不少荒唐事,如今叶星摇细思过往,只觉得自己幼稚可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该不会以为,你小时候背地里干的那些顽皮事,真的没人知道吧?”周闻笑任他低头反省了片刻,这才慢悠悠道,“你要是真犯过什么大错,别说我和你师叔,你师娘都不会轻饶你。”
      “至于半夜溜出去,不过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周闻笑见叶星摇听后面露惊讶之色,微笑道,“我本来也不像你水师叔和解师叔那般严厉,我向来不喜欢立太多规矩,你太师父也是如此。”
      “可是……”叶星摇想起自己与杨怿的关系,那日在春花秋月宫中三老所说的话,以及当时水枕烟激烈的反应,不禁一阵黯然,“就算不说小时候的事,如今也……”
      周闻笑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沉思片刻,缓缓道:“星摇,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为师便不会干涉,你记住,只要你做的事情没有违背道义,没有伤害他人,你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你就没有做错。”
      叶星摇微微一愣,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周闻笑,怔怔道:“师父……是这么想的?”
      “是。”周闻笑点了点头,他理解地看着叶星摇,目光深邃而温和,仿佛透过这个徒弟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谁在年少时还没做过几件傻事?”
      “是吗?”叶星摇听后,大着胆子问,“师父以前也做过傻事?”
      “当然。”周闻笑轻咳一声,正色道,“只是我不会说,所以你不知道。”
      “那……师娘知道吗?也许我可以问问师娘?”叶星摇说着,眼里露出顽皮神色,想起临别时发生的事,又道,“师娘和解师叔如今还好吗?”
      “你解师叔这段日子急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周闻笑叹息道,“你师娘还好,就是很想你,比之前瘦了些。”
      叶星摇心下歉疚,垂下头去,低声道:“师娘她……”
      周闻笑听出他言下之意,沉吟道:“星摇,你师娘确有难言之隐,她既然不愿告诉旁人,我也只好尊重她意愿,等到日后,你自然会知晓真相。”
      见叶星摇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周闻笑默然片刻,忽然道:“星摇,你要是不回去也好,我从未想过让你当下一任掌门,若不是你水师叔提起此事……偏偏御霄阁这一辈弟子里,只有你资质上佳,无可挑剔。”
      周闻笑说到这里,神色一凝,认真道:“星摇,我今日之所以和你提起你爹娘之事,也是想告诉你,为师不会强迫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世间有很多种活法,并不是武功高强就要去锄强扶弱,手无缚鸡之力照样可以行侠仗义,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这一生过得逍遥快活,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那比什么都重要。”
      “那师父呢?”叶星摇静静听完这话,突然问道,“师父的活法是什么?”
      “我?”周闻笑一怔,失笑道,“……你倒把我给问住了。”
      叶星摇有些腼腆地笑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我从小看师父为了门派事宜日夜操劳,江湖上芝麻大的小事都要请师父出面,还要抽空教门下弟子武功,闲暇时也不忘习武练琴,师父好像有很多事要做,总是累得没空歇息,难道这样就很快活?师父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为了什么呢?”周闻笑闻言,微微一笑,抚掌吟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
      叶星摇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周闻笑,脸上露出迷惘之色。
      “星摇,你这些日子行走江湖,你肯定听过这话,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过是徒有其表,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周闻笑神色平静,便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世道,想当坏人其实很简单,以你的武功,只要打败几个对手,再去街上胡乱杀几个人,不出几日,你的恶名就能传遍天下,成为人人惧怕的魔头。”
      “世人总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天下对恶人向来宽容,哪怕他杀过人,只要肯放下屠刀,从此一心向善,就能立地成佛,被世人所接受。”
      “但是他们对好人却很苛刻,特别是这万人之上的江湖第一门派,这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每一步都像走在断回峰的铁索之上,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进万丈悬崖。”
      周闻笑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叶星摇,淡然道:“可这世间万事,有难有易,有人为了偷奸耍滑,走小路捷径,就得有人排除万难,翻越悬崖峭壁,行常人所不能行,忍常人所不能忍,古时有大将镇守边疆,一人换一方太平,若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他日在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辈父老?”
      周闻笑始终面色沉稳,这番话说得也并不慷慨激昂,却好似一把铁锤,重重敲开了叶星摇的心门,他脑海里思绪翻涌,仿佛在一团乱七八糟的混沌里,有人拎起他的手,将一条闪着光的金线,放进了他的掌心。
      “你记住,当其他人因为惧怕而后退,只要你站在原地不动,就会站得比别人靠前。”周闻笑面带笑意,慨然道,“因为这多出来的一步,要承担更多风险,这江湖表面看着太平,实则纷争不断,但若不去处理这些琐事,他日祸乱再起,想凭一己之力,收服狼子野心,不过是痴心妄想,等到那时再追悔莫及,只能抱憾终生。”
      叶星摇听得血脉喷张,眼中蓦地涌起奇异而明亮的光:“那师父为什么要当这个人?”
      “因为总要有人站出来。”周闻笑垂下眼眸,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此事再平常不过,“只是恰好轮到我罢了。”
      “人这一生,不过短短数载,就算武功再高,终有一死,君臣一梦,今古空名,最终都会化为微不足道的砂砾,皇亲国戚与贩夫走卒,又有何分别?”周闻笑说罢朗声一笑,正色道,“星摇,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跟随为师脚步,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己,无愧于天地,又何必为了这些劳什子而活?”
      “可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人生究竟应该像师父这样担负责任,还是像我爹那样逍遥自在……”叶星摇长到十八岁,从未感到这般迷茫,好像以前的自己都被蒙住双眼,只知道懵懵懂懂地向前冲,终于在人生的大门前碰壁。
      “你只是现下没有找到,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周闻笑见叶星摇茫然不解,也是心有所感,语重心长道,“在那之前,没人知道你的选择是对是错,包括你自己。”
      “如果你爹没有认识你娘,也许他就不会英年早逝,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周闻笑话头一顿,反问道,“可是你觉得他会后悔遇到你娘吗?”
      答案不言而喻,叶星摇若有所悟,手上似乎隐隐传来一股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跟随那条金线向前走去。
      “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周闻笑见他终于摸到头绪,欣慰地点了点头,“至于该做什么,该往哪走……”
      周闻笑说到这里,抬起手来,手指在叶星摇心口轻轻一点:“你的心会告诉你。”
      叶星摇身子一震,脸上踟蹰不前的怅惘如云烟般消散,少年人定定地望着周闻笑,欣然颌首,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笃定:“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教诲。”
      这表情看上去莫名有些熟悉,周闻笑愣了一愣,刹那间,明月入户,花影摇曳,叶星摇的眉眼似乎与多年前的故人合二为一。
      两人在杏花下对月共饮,那人喝得酩酊大醉,说起话来却神采奕奕,他胳膊一伸,勾过周闻笑肩膀,大着舌头吟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谁强?何须抵死,说短论长?……百年里,浑身是醉,三万六千场……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念错了好几处。”周闻笑颇感无奈,顺手夺过他手里酒壶,“别喝了,叶鸣蝉,你醉成这样还要掉文,也不嫌牙酸?”
      “这怎么是掉文?这叫触景生情,念错也没事,意思到了就行。”叶鸣蝉转过头拍了拍周闻笑的脸,冲他嘿嘿一笑,一双桃花眼亮得出奇,“闻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能不能活得乐呵点?人生飘忽千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啊!”
      “啊什么啊。”周闻笑叹了口气,有心想堵住他嘴,“人家说的是百年内,你嘴巴一张,凭空就多了九百岁?”
      “只活一百年,那也太短了。”叶鸣蝉撇了撇嘴,“都不够看遍这大好河山。”
      “那你不如变个王八。”周闻笑嗤笑一声道,“能活一千年,可以看个够。”
      “你这人……”叶鸣蝉神色着恼,挥了挥手,哀叹道,“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谁叫我打不过你。”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晓,就在不远的将来,武林将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时无重至,华不再扬,故人笑颜尚历历如昨,眨眼之间,白驹过隙,故人之子已长大成人。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扬名立万,有所作为,囫囵吞枣地阅书万卷,可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能心怀天下,有人悬梁刺股,满腹经纶,死到临头仍执迷不悟,有人不谙世事,却在少年时茅塞顿开,自此豁然开朗,曾跟随长辈读过的诗书,字字珠玑,终将渗透血脉。
      世间所谓人有慧根,大抵如此,只是勤学苦练与师长提点缺一不可,世代如是,薪火相传,人在呱呱坠地时,以割断脐带为生;在独当一面时,与师门长辈割舍,从此自立门户。
      万物生生不息,幼苗唯有离开树荫庇护,方能拔地而起,长成参天之姿。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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