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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忆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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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春花秋月宫地动山摇,到处都是飞沙走石,浑身是血的杨怿倒在自己怀里,叶星摇怎么也叫不醒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怿的身子变得透明,化作漫天光点飞散。
最后光点摇身一变,变成过去杨怿送给他的萤火虫,而杨怿就站在他身边,冲他轻轻笑着。
明知只是一场梦,还是让人流连忘返,可惜梦境最后多少有些遗憾,叶星摇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起某个因为许惊秋而错过的吻,仍然觉得憋屈得慌。
“星摇,你醒了?”床边传来男人温和浑厚的声线,叶星摇蓦地睁开双眼,正好对上周闻笑关切的眸光,“感觉好点了吗?”
“师父!”
叶星摇见周闻笑人就在床边,吃了一惊,急忙想坐起身来,周闻笑按住他肩膀,手伸到背后扶了他一把,笑道,“你受了伤,躺着就是,不必多礼。”
“……是。”叶星摇靠在床头,他摸了摸鼻子,朝周闻笑露齿一笑,局促道,“弟子没事,让师父担心了。”
叶星摇说着,转头打量着四周,发现此处很是陌生,似乎是在一家客栈上房里,他猛地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忙道:“师父……”
“放心,你那位朋友已经被带回九歌寨了。”周闻笑敏锐地猜到叶星摇想问什么,轻轻一拍他肩膀,温声道,“我问过九歌寨护法,他说血已止住,你的朋友应该是吃过续命的神药,脉象还算稳定,只是回去后要养一段时日的伤。”
“……多谢师父关心。”叶星摇想到此刻已与杨怿相隔千里,不禁一阵黯然,他勉强收拾好情绪,接着道,“两位师叔还好吗?御霄阁和九歌寨其他人呢?有没有人受伤?”
“御霄阁有三名弟子受伤,九歌寨也有四人受了轻伤,还好并无大碍,当时情况危急,是吴长老将我们从一条暗道里带了出来。”周闻笑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奇怪的是,我们出来后再也没见到春花秋月宫的人,你应该还记得,这昙香岛颇为古怪,时辰一到,五毒便会出动,我们也不好久待,当时便离开了。”
“大家没事就好。”叶星摇松了口气,他话说一半便低下头去,面有惭色,“弟子无能,险些拖累师父,还请师父责罚。”
“拖累倒不至于,你师父虽然上了年纪,但背着你赶路这点事还做得到,倒是你的蛇吓了为师一跳。”周闻笑捋须一笑,边说边指了指盘在旁边椅子上的黑蛇,“它当时突然从你身上窜出来,缠住了一条靠近你的毒蛇。”
“啊,我差点给忘了。”叶星摇偏头看了一眼,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神色腼腆道,“师父,这蛇没有毒性,是毒蛇克星,是……杨怿送给我的。”
突然提起杨怿名字,叶星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杨怿受伤后发白的脸,心口猝不及防一阵刺痛,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周闻笑觑着叶星摇脸色,心中暗暗叹息,顺手揉了揉他脑袋:“傻小子,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吧?我已经找大夫给你看过,你脉象并无大碍,中过的毒想必已经解了。”
“啊?……啊,是。”叶星摇一愣,这才想起没人知道情有独钟的事,让师父师叔白白担心这许久,不由地甚感羞愧,他知道现下不是说出此事的最佳时机,只得低眉垂首道,“毒早就解了,师父不用担心。”
“是不担心,为师看你现在长进不少,上天入地,大显身手,春花秋月宫的三老都困不住你小子。”周闻笑不以为意,乐呵呵地说着,“这些年待在御霄阁,可把你给憋坏了吧?”
周闻笑虽然脾气温和,几乎不怎么发火,但自有一股威严,管教门下弟子的手段却并不宽松,叶星摇听他这么说,一时摸不准师父用意,心下惴惴道:“……弟子给您丢脸了。”
“罢了,虽然你这次犯了不少门规,但看在你受了大罪的份上,为师就不罚你了。”周闻笑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为师还是有话要问,星摇,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叶星摇微微一怔,踌躇道,“这个,弟子……还没想好。”
“嗯?”周闻笑问得云淡风轻,手却在他额头轻轻一弹,微笑道,“我看你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敢说,是不是?”
见叶星摇眉心拧在一起,神色颇为纠结,周闻笑便道:“这样吧,为师也不为难你,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便是,你现下打算回御霄阁吗?”
屋子里静了片刻,叶星摇慢慢抬起头来,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坦然回视着周闻笑:“师父,对不起,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周闻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淡淡道:“为什么?”
“因为……”叶星摇搜肠刮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杨怿说过的话,登时冲口而出,“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他见周闻笑不再作声,心中愈发忐忑,方才聚集起来的勇气又被咽回肚里,叶星摇垂下脑袋,大着胆子用余光偷瞄了周闻笑一眼,却见他脸色平常,似乎并无怒色。
“你这是什么表情?”周闻笑原本正在沉思,见他这般不安,微感无奈,“你师父又不是洪水猛兽,让你怕成这样。”
周闻笑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叶星摇反倒放松下来,就见周闻笑沉吟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星摇,你可以暂时不回去,你师叔师娘那边我来帮你解释。”
叶星摇猛地一愣,半晌回不过神来,整个人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周闻笑。
“近日里江湖是非颇多,正好我也有事要处理,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你奉师命行事便是。”周闻笑见叶星摇嘴巴微张,瞧来有几分幼时的傻气,只是模样却已出落成大人,心头不禁生出些许感慨,“既然你有想做的事,那就放手去做,星摇,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你的为人处世,师父信得过。”
叶星摇静静听着,一股暖意伴随着周闻笑的话语,缓缓灌入四肢百脉,他鼻头一阵发酸,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周闻笑怀里,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弟子多谢师父。”
“看把你乐的,至于吗?”周闻笑见他情绪激动,索性别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为师看起来有那么不好说话?”
“没有,是弟子自己心虚。”叶星摇赶紧摇了摇头,他见周闻笑似乎心情不错,犹豫半晌,忍不住道,“师父,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这事并不作数,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以。”周闻笑了然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你问吧。”
“就是……如果……”叶星摇踯躅半晌,说起话来仍吞吞吐吐,格外小心,“如果我以后都……不回御霄阁的话……师父,你……会同意吗?”
周闻笑脸上神色没有丝毫起伏,他沉默良久,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星摇,为师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有此一问,只是时候未到。”
“不,不是这样,师父你误会了,这只是我一时瞎想,我……”叶星摇见周闻笑当真,立马慌了手脚,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周闻笑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话头,“星摇,你不必多言。”
叶星摇见状只好闭上嘴巴,周闻笑也不再言语,似乎在沉思某事,两人面对面坐了片刻,就在叶星摇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的时候,周闻笑突然道:“星摇,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其实是你娘给你取的。”
叶星摇心口突地一跳,内心深处蓦地涌上一阵不安,他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师父……认识我的爹娘?”
“是。”周闻笑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星摇,“我不仅认识你爹娘,还和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你,也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周闻笑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和你师娘都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长大,这原本也是你爹娘的心愿。”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落在叶星摇耳畔,叶星摇听得眼眶一热,险些便落下泪来。
“你娘生你的那天晚上,夜色很好,星星很亮,你娘说,她希望你这一生就像天上的星星,摇来晃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周闻笑抬手摸了摸叶星摇的头发,温声道,“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受身外之物所累。”
叶星摇忍得喉咙干疼,听到这番话,想起已经过世的父母,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强忍许久的眼泪又眨了回去,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星摇,上次你解师叔说的话,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些年来,武林中乱七八糟的传闻你也听过不少,却从来没听过哪个姓叶的大侠。”周闻笑顿了顿,反问道,“你是不是也怀疑自己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怀疑过你的父母是邪魔歪道?”
叶星摇微微一惊,原来周闻笑早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只听周闻笑接着道:“师父曾告诉过你,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但子女的性格,多少都会有父母的影子,哪怕他们此生素未谋面。”
“一个人的皮相、武功、才艺,不过是身外之物,都可以借助外力来改变提升,你在练武和音律上都很有天赋,但你最难能可贵的地方,从来不是这些,而是心地善良,心性坚韧如一,这两点你毫无疑问继承了你爹娘的品行。”
见叶星摇双眼微微睁大,像是意识到什么,周闻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是,你没有想错,星摇,你爹你娘都是很好的人。”
隔了几月时光,此时此刻,周闻笑的话语却与杨怿安慰他的那句话重合在一起,久久萦绕在叶星摇心头,挥之不去——“星摇,你人也很好,你的双亲一定是很好的人,无论他们是谁。”
“星摇,你知道为什么你不回御霄阁,我却不阻拦吗?”周闻笑接着道,“不仅因为这是你娘的心愿,你从小就让人省心,我和你师娘虽然重视你的品行,但在你长大后,我渐渐发现,即使把你丢进江湖里,让你孤零零地长大,哪怕你什么都没学会,也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因为你爹娘就是这样的人。”周闻笑望着他,眼中渐渐露出欣慰神色,“至于你为什么没听过他们名字,那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你有些地方还是和他们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叶星摇按捺不住,好奇道,“什么地方?”
“比如说……”周闻笑嘴角一扬,笑道,“你爹你娘都不会武功。”
“啊?”叶星摇始料未及,他刚听周闻笑说起自己有练武天赋,怎么也没想到父母竟然不会武功,“他们……一点点都不会?”
“是,一点点都不会。”周闻笑忍俊不禁,脸上神情很是怀念,“他们只是这世间一对平凡夫妻,武林中自然也没有他俩名字。”
不知为何,这话让叶星摇突然想起季殊崖和上官帆,随口问道:“就是那种在路边卖烧鸡的平凡夫妻?”
“差不多。”周闻笑听后哈哈一笑,接着道,“他俩虽然不会武功,但身子骨很适合练武,特别是你爹,他身材修长,骨骼轻盈,倘若练起轻功来,修为只怕还要在我之上,我劝过他好几次,都被他给拒绝了,唉。”
叶星摇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他听周闻笑说起,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遥想父母年轻时的模样,不禁一阵神往:“所以我爹为什么不肯练武?”
“因为他没兴趣,他宁可跟着你娘爬到山顶去采药,也不肯跟我学轻功上山,真是可惜。”时至今日,周闻笑说起这事,神色仍颇为无奈,“还好你继承了他俩天赋,多少也圆了我当年遗憾,不过这事要是被他俩知道,指不定怎么说我。”
“没关系,至少我是真心喜欢习武。”叶星摇莞尔一笑,临时想起一事,疑惑道,“等等,师父你刚才说采药?他俩是生过什么大病吗?”
“那倒没有。”周闻笑摇了摇头,笑道,“你娘是个大夫,我年轻时跟人打架,受过好几次伤,都是她帮我治好的。”
“大夫?就像陈护法那样?”叶星摇脑海里浮现出陈谙下针如飞的样子,又想起章庭梧和曲疏桐把脉时凶神恶煞的表情,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母亲一定也是章曲姐妹这样的大美人。
“你娘和一般大夫不大一样,她性子温和,待人亲切有礼,从不轻易动怒,但治病时就像换了个人,哪个病人敢忤逆她,质疑她开的方子,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周闻笑说着顿了顿,像是回想起某件旧事,至今仍心有余悸。
叶星摇听得好笑,忍不住道:“那她要是给我爹治病呢?”
“哈哈,说来也是有趣,你爹娘平日里如胶似漆,一口一个相公娘子,但你爹要是生了病,绝对躺床上一声不吭,还要乖乖挨骂。”
叶星摇听后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声来:“听起来我爹好像很怕我娘?”
“那倒没有,他只有生病时才这样。”周闻笑偏过头,回忆道,“我认识你爹在先,他这人平时很好说话,看着有几分傻气,但要是认真做起事来,连你娘也不敢打扰他。”
“对了,既然我娘是个大夫,那我爹是做什么的?”叶星摇纳闷道,“如果他不会武功,师父你怎么会和他认识,还能成为朋友?”
“你别忘了,我还是琴榭门主。”周闻笑呵呵一笑,悠悠道,“你爹他……是个琴师,不对,应该说是个琴痴,他这人嗜琴如命,我每次见他都抱着瑶琴,就没见他放下几次。”